飞船在尘霾星云中又漂游了两日。
赤龙说这是在等待熔炉的下一次换能周期——据它计算，就在十二小时后。
小黄龙闲得发慌，在舰桥里追着自己尾巴打转。
“红眼镜，还要多久啊？”
“十一小时四十三分。”赤龙头也不抬，“另外，根据流体力学，你刚才的旋转轨迹浪费了约百分之十七的动能。”
“……俺就随便转转！”
玄龙盘在角落，双眼微阖，暗金鳞片却微微张开——这是它深度感知环境时的状态。
突然，它睁开了眼。
“不对劲。”
“怎么？”陈古立刻警觉。
玄龙没有回答，径直飘至舷窗前，竖瞳紧盯着窗外灰蒙蒙的雾霭。凝视了足足半分钟，它尾尖一甩，指向某个方位：“那边，有东西在‘看’我们。”
赤龙立即调出所有传感器数据：“未发现异常能量源，未检测到生命信号，雷达扫描——”
“不是机械。”玄龙打断，“是‘目光’。活物的目光。”
小黄龙吓得缩到陈古背后：“大哥你别吓俺！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还有活物？！”
晶碑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大人，需要我让族人做一次群体感知么？”
“做。”陈古沉声道，“小心，勿要暴露。”
货舱内，四百余名岩心族同时静默。它们的晶体泛起微光，意识通过某种古老方式联结成网，如声呐般向四周扩散。
三分钟后，晶碑回复：“感知到七个模糊的生命反应……距我们约五公里，藏匿于星云尘埃之后。能量特征……十分杂乱，宛如一堆碎片。”
“碎片？”陈古皱眉。
“是，并非完整的生命体。倒像是……被撕碎的意识残渣，勉强拼凑在一起。”
赤龙忽然调出一份档案：“铁脑壳的数据包中有类似记载——收割者会处理‘不合格’的改造体，将其意识粉碎后，制成廉价的侦察单位，称为‘碎念哨兵’。”
“那东西有战力么？”李晓握紧了枪。
“几乎没有。但它们能寄生在其他生命体的意识中，潜移默化地传递情报。”
舰桥内霎时一静。
寄生？
传递情报？
陈古猛地看向货舱方向：“晶碑！检查所有族人！尤其是从啃石场救回的那些！”
“已在查验。”晶碑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微刻……微刻身上有异状！”
医疗舱内，微刻正静静躺着养伤。闻声，它茫然睁开晶体眼：“我……我怎么了？”
赤龙的光影已掠入医疗舱，扫描光束笼罩微刻全身。
“检测到外源意识碎片附着……深度寄生，已与宿主记忆层交织。强行清除会损伤宿主意识，若不清除……”
“会如何？”陈古沉声问。
“寄生体会逐步读取宿主全部记忆，随后在特定时刻，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出去。”赤龙的光束锁定微刻胸口一处几乎不可察的能量瘀斑，“这瘀斑……是信号发射器。一旦接收到特定频率的指令，便会激活。”
微刻吓得晶体都失了光泽：“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自然不知。”晶碑走到它身旁，以晶体手掌轻按它的肩，“这是收割者的惯用伎俩。它们给奴隶植入此物，待奴隶被救，便成了移动的谍眼。”
一股寒意窜上陈古脊背。
“也就是说，我们从啃石场救回的所有岩心族，都可能被寄生了？”
“大概率。”赤龙调出医疗记录，“共计救回八十九名。其中重伤昏迷的三十七名，应未被植入。但余下……”
五十二个潜在的奸细。
这个数字令所有人头皮发麻。
小黄龙急得乱转：“那咋办呀？总不能把他们都……”
它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晶碑的晶体剧烈闪烁：“不可！它们是吾之族人！千辛万苦才救出来的！”
“但若不处置，我等所有行动皆会暴露。”苏宁冷静道，“潜入熔炉之计将败，赴星灵族母星亦会遭伏。”
玄龙直截了当：“全部隔离，吾逐一查验。有问题的，直接捏碎晶体，逼出寄生体。”
“那宿主也会死！”晶碑低吼。
“总好过全队陪葬。”
眼看争执将起，陈古抬手制止：“赤龙，有无不伤宿主的清除之法？”
“有，但需时间。”赤龙推了推眼镜，“需以织构法施行超精细手术，将寄生体自记忆层中‘剥离’。每人至少需六小时，且过程宿主将极度痛苦。”
“五十二人……便是三百余小时。”李晓略一计算，“等处置完，熔炉换能周期早过了！”
“故不能全数施术。”陈古看向晶碑，“你了解你的族人。哪些意志最坚，哪些可能已……”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哪些最有可能扛过此术？”
晶碑沉默了许久。
晶体中的光芒明灭不定，似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终，它低声道：“给我名单……我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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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残酷的遴选。
晶碑需决定哪些族人值得冒险拯救，哪些……或只能放弃。
货舱内的气氛沉重如铁。
被救回的岩心族们似也有所感，晶体不安地闪烁。
一位格外苍老的岩心族忽然起身，行至晶碑面前。它晶体上裂痕密布，躯壳佝偻，目光却平静。
“孩子，选吾吧。”它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吾活得够久了。让年轻的孩子们……有机会活下去。”
“长老……”晶碑的晶体开始“流泪”——细碎光点自裂隙中渗出。
又一位岩心族起身：“吾亦老了。”
“算吾一个。”
“还有吾。”
陆陆续续，站出了二十三位。
皆是族中最年长、伤势最重的。
它们围成一圈，晶体相连，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赤龙默默备好手术器具。
小黄龙将头埋进陈古怀里，小声抽噎：“它们好勇敢……俺也好想帮忙……”
“你有更紧要的任务。”陈古轻抚它的头，“待清除寄生体后，需你的青龙之力助它们恢复。那才是你能做的最大的事。”
玄龙盯着窗外灰蒙蒙的星云，忽然道：“那些碎念哨兵，在逼近。”
“距离？”
“三公里。速度很慢，似在……确认什么。”
陈古心头一凛：“它们在确认寄生体是否仍在运作！”
“那便需加快。”赤龙的光影已笼罩首位长老，“手术开始。预估首例需八小时——倘若宿主能撑住。”
医疗舱内，长老卧于手术台上，晶体被赤龙的光束完全笼罩。它未发出一声呻吟，躯壳却剧烈颤抖，如受千刀万剐之痛。
晶碑守在一旁，晶体中的光芒一刻不停地为长老输送能量。
时间点滴流逝。
舱外，玄龙报知碎念哨兵已近至两公里。
“它们停下了。”玄龙竖瞳微缩，“在等待什么。”
突然，赤龙的手术光束剧烈波动！
“不对！寄生体在反抗！它试图自毁，连带宿主一并——”
医疗舱内，长老的晶体骤然绽出刺目强光！内部传来琉璃破碎般的声响！
“长老！”晶碑扑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小黄龙猛地冲去，两只小爪死死按在长老胸口！
淡绿青龙之力疯狂涌入，强行稳住了行将崩碎的晶体结构。
赤龙趁此间隙，光束如手术刀般精准刺入，一挑——
一团暗红如腐肉的能量团，被生生自长老记忆层中剥离！
那物一离宿主，立即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玄龙长尾一卷，暗金焰起，瞬将其焚为虚无。
首例，功成。
但长老已陷入昏迷，晶体暗淡几近熄灭。
“至少需二十四小时深度恢复。”赤龙语气沉重，“且……其部分记忆已永久损伤。”
晶碑抱着长老，晶体中的光芒颤抖：“继续。下一个。”
残酷的手术持续。
第二个，第三个……
至第六个时，舱外生变。
玄龙蓦然低吼：“哨兵动了！它们在冲锋！”
灰蒙蒙星云中，七道扭曲如破碎玩偶的黑影，拖着残肢断躯，直扑飞船而来！
其速极快，全不似先前缓慢！
“中计了。”赤龙镜片上数据狂飙，“寄生体之间存有感应！我等清除首个时，余者便已察觉！它们在强行激活剩余的寄生体！”
话音未落，货舱内异变陡生！
三名尚未手术的岩心族突然抱头惨嚎，晶体疯狂闪烁，内中有暗红光芒隐隐膨胀！
它们被远程激活了！
寄生体欲要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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