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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星火想要电影院线

    “你的玩具厂搞的怎么样了?”“老三,不是我说你,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摊子搞得太大了吗?影视、互联网,现在连实业你都打算插一脚,我是真怕你顾不来呀!”冬子和老赵一前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树...阳光在桌角堆成一小片金箔,晃得人眼微涩。周树没抽回手,张国荣也没放下。两只手叠在剪辑台边缘,像两枚被时光磨钝了棱角的印章,静静盖在2024年三月的北京午后。窗外梧桐新叶初展,风过时沙沙作响,竟与里间那架走音的老钢琴声奇异地应和起来??艾力弹错了三个音,却固执地重来,一遍,又一遍。“你添的那行字,”张国荣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缓,像胶片穿过齿孔时的微响,“‘是否诚实?是否必要?’”周树颔首:“嗯。”“不是‘有没有艺术性’,也不是‘符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张国荣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如洗,“是问人,敢不敢把心剖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去;再问这道口子,值不值得别人也跟着撕开自己的。”周树望着他,没接话。他想起昨夜在机场洗手间镜中看见的自己:青黑的眼底,鬓角一丝不苟,无名指上那道旧痕??它从来不是勋章,只是时间咬下的一小块皮肉,结痂后留下的诚实印记。他伸手,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张泛黄的《中国银幕》剪报,轻轻推到张国荣面前。蓝墨水圈出的标题下,铅笔批注密密麻麻,最末一行“此子笔锋带血,然血未冷,可托付未来”,字迹已有些洇散。张国荣低头细看,指尖抚过“周树”二字,忽而笑了:“九七年,我正拍《春光乍泄》,王家卫让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雨里站七个小时,就为等一盏路灯突然亮起。那时我想,内地的年轻导演,在哪儿找那盏灯?”“在同仁堂老太太的姜枣茶里。”周树说。张国荣一怔,随即朗声笑出来,笑声撞在剪辑室四壁,震得桌上一杯冷掉的咖啡微微晃动。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落回屏幕:“阿树,你猜我为什么留着这段刮腿毛?”“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不为取悦谁,也不为遮掩什么,只为自己存在。”周树答得极快,像早已在心底排练过千遍。张国荣点头,鼠标轻点,画面重播??水汽弥漫的浴室镜面,女主俯身,刮刀缓缓滑过小腿皮肤,动作稳定,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易碎的圣物。镜头没有回避汗珠沿脊椎滑落的轨迹,也没有美化那一点微红的刮痕。它只是凝视,以一种近乎宗教的耐心。“观众怕真实。”张国荣轻声道,“怕它太烫,怕它太沉,怕它照见自己不敢直视的褶皱。可我们得把这面镜子递过去,还得确保镜框不生锈、不扭曲、不加滤镜。”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一条缝。李维国探进头,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A4纸,脸色比窗外刚停歇的雪还肃静:“树哥,中传那边……出事了。”周树起身,接过纸。是中传导演系学生会紧急通告,打印匆忙,墨迹微糊:“关于《人间烟火》合集校内放映突发状况的说明”。正文下方附着三张手机抓图:第一张是放映厅门口,有人用红漆喷了两个歪斜大字??“毒草”;第二张是学生论坛热帖截图,标题刺目:“《偷心》式煽情是否正在腐蚀青少年价值观???致林晚秋主任的一封公开信”;第三张最沉默??一张课桌特写,桌面被刻下深深一道划痕,横贯整张实木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旁边压着半截断掉的粉笔。张国荣凑近看了眼,没说话,只默默将那段刮腿毛的镜头调成循环播放。水汽在镜面升腾,模糊倒影,却让那双手愈发清晰。周树把通告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叫卓玛、艾力、陈默,还有北大那位举牌要加场的学生代表,十分钟后,放映厅集合。”李维国犹豫:“要不要先跟林主任通个气?”“不用。”周树脚步未停,“她今天下午有场思政课教师培训,讲《偷心》教学模块。让她讲完。”新镜工坊地下放映厅原是老锅炉房改造,水泥墙未及粉刷,裸露着粗粝肌理,顶上悬着几盏工业风吊灯,光线冷白。周树推门进去时,卓玛正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那张被刻字的课桌。木屑沾在她睫毛上,像细小的雪粒。艾力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执法记录仪没拍到的三分钟》样片,手指悬在空格键上方,迟迟未按播放。陈默坐在角落,耳机线垂在胸前,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敲击膝盖,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工地打桩机一下一下夯进冻土。“都来了?”周树问。没人应声。只有砂纸摩擦木纹的嘶嘶声,持续不断。周树走到那张课桌前,蹲下,与卓玛平视。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却没哭。“疼吗?”他问。卓玛摇头,声音哑:“桌子不疼。是我手疼。”她摊开手掌,虎口处磨破一层皮,渗着血丝。周树从大衣内袋掏出那支1997年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停片刻,忽然在桌面那道刻痕旁,写下两个字:“在场”。墨迹未干,他直起身,环视众人:“明天上午九点,中传礼堂,公开放映《人间烟火》合集。不设门槛,不验票,谁想来都行。但有三条规矩??”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放映前,所有主创上台,不讲创作理念,只讲自己拍片时,哪一刻最想哭,哪一刻最想逃;第二,映后不设主创问答,只开圆桌讨论,主持人由现场观众随机推选;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所有批评意见,无论多尖锐,当场录音,原声录入《新镜工坊》年度创作反思报告,署名发布。”艾力猛地抬头:“那……喷漆的人呢?”“让他来。”周树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水泥地,“给他话筒,给他五分钟。如果他觉得《人间烟火》是毒草,就请他当着三百人的面,说出哪一根茎叶含氰化物,哪一滴露水带毒素。我们录下来,剪进下一部短片的片头。”陈默忽然摘下耳机。他没看周树,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帮处用黑笔写着几个小字:“小宝,爸爸今天多挣五十块”。他慢慢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我……我昨天去工地,把那副手套送还给小宝了。他妈妈抱着盒子哭,说孩子昨晚梦见爸爸牵着他,走过一座没栏杆的桥。”放映厅里静得能听见吊灯电流的嗡鸣。周树没说话,只是走到艾力身边,伸手按在他肩上:“艾力,你那部伊犁河谷纪录片,开场鸟鸣,左声道降3分贝,留空??现在,加一段新声音。”“什么?”“你爸给你寄来的那盘磁带。”周树说,“他去年冬天,在喀什老城墙根下,用收音机录的十二月风声。你说那声音像骨头在唱歌。”艾力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手指终于按下空格键。屏幕亮起,黑白影像里,工地围挡上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在风中微微晃动。镜头缓缓下移,停驻在那只儿童手套上。就在此时,音响里涌出一阵苍凉而宏大的风声,裹挟着遥远驼铃的余韵,仿佛从帕米尔高原的冰川裂缝中奔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室??粗粝,原始,带着砂砾刮擦耳膜的痛感,却又奇异地令人安宁。卓玛抹了把脸,重新拿起砂纸。嘶嘶声再次响起,温柔而固执,像春天在撬动冻土。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中传礼堂外已排起长队。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有拎菜篮的老太太,有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胸前别着褪色的校徽。队伍末尾,站着两个穿藏青棉服的老太太,一人拎着印着“北京同仁堂”字样的布兜,另一人则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九点整,周树推着一辆旧式胶片放映车走上台。车轮碾过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没开灯,只让一束追光打在车身上。车斗里,整齐码着十盒胶片,标签手写:“《人间烟火》合集?原始素材版”。“这不是成品。”他开口,声音通过老式扩音器传出,带着轻微电流杂音,“这是十部短片拍摄时,被剪掉的、重拍的、废掉的、舍不得删的、甚至根本没打算用的??所有‘多余’的呼吸、喘息、沉默、失误、眼泪和颤抖。我们把它叫‘未完成的完成’。”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放映开始。没有华丽片头,只有胶片齿孔咬合的咔哒声。第一帧画面跳出来??北大女生举着“加场”牌子的手在风中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粉笔灰;第二帧??杭州桥上,张国荣摔第三下的慢镜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砸向青石板,溅起细小的、真实的水花;第三帧??陈默父亲那副手套内侧的圆珠笔字,在特写镜头下,墨迹因受潮微微晕染,像一道无声的泪痕。当《执法记录仪没拍到的三分钟》结束,灯光亮起。没人鼓掌。三百多人静静坐着,有人低头擦眼睛,有人攥紧拳头,有个穿工装裤的小伙子站起来,走到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声音发颤:“我……我爸也是包工头。去年,我表弟在脚手架上摔下来,没签合同,赔了三万。我今儿来,就想问一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几位校领导,“这三万块,够不够买他一条胳膊?”礼堂里依旧寂静。周树没接话,只朝卓玛点点头。卓玛起身,走到台边,打开一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堆东西:几枚生锈的钢筋钉、半块干硬的馒头、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考勤表、还有一张泛黄的初中毕业照??照片上少年笑容灿烂,背后用铅笔写着:“我要当导演,拍我爸修的桥。”“这些,”卓玛举起那张毕业照,“是陈默父亲留下的全部遗物。除了这张照片,他没留下一句台词,没留下一个镜头。但我们记得他。所以,我们拍。”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礼堂高窗,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光带边缘,浮尘飞舞,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呼吸。散场时,那个喷漆的男生没走。他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红漆喷罐,指节发白。周树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从口袋掏出那支1997年的钢笔,拧开笔帽,将笔尖轻轻抵在他掌心。“写。”周树说,“写你想写的任何东西。骂我,骂电影,骂这世界。只要??”他顿了顿,目光沉静,“用你自己的手,写你自己的字。”男生低头看着那支笔,又抬头看看周树,嘴唇翕动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接过笔,在喷罐底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我在看着”。字迹歪斜,却异常用力。周树接过喷罐,转身走向礼堂台阶。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忽然停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新镜工坊章程》修订案。他翻开,找到那行自己添的小字:“申诉通道亦向非职业创作者开放……”,然后从口袋摸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舔舐纸页边缘。火舌迅速蔓延,吞噬墨迹,卷曲纸页。他举着燃烧的文件,任灰烬如黑蝶般簌簌飘落。火光映亮他半边脸,眼底有疲惫,有痛楚,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烧掉的,是旧规则。”他对着满天飞灰说,“灰烬下面,埋着新种子。”身后,礼堂大门缓缓关闭。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缕光,照亮台阶上几枚被踩扁的银杏果??外壳皲裂,淡黄果肉裸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近乎神性的光泽。周树没回头。他沿着长安街往东走,步履沉稳。路过一家音像店,橱窗里正循环播放《偷心》预告片。画面切到女主刮腿毛的三十秒长镜,水汽氤氲,她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在镜中若隐若现,搏动如初生。他继续走。风更大了,卷起地上薄雪,打着旋儿扑向他的裤脚。他弯腰,从积雪里拾起一枚冻硬的银杏果,外壳皲裂,露出里面温润的淡黄。他把它放进大衣内袋,紧贴着那张泛黄的《中国银幕》剪报。手机震动。是林晚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中传思政课教室黑板,板书工整,最末一行写着:“《偷心》教学模块三:创伤叙事中的主体重建??学生提问:‘如果原谅不是终点,那起点在哪里?’”周树停下脚步,仰头。天空湛蓝如洗,云絮尽散。阳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染成金色。无数扇窗户同时反光,像千万盏灯,在同一时刻,悄然亮起。他抬手,隔空比了个“oK”。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隐约的钢琴声??仍是肖邦夜曲,仍是生涩,却比昨日多了一分笃定。他辨出那旋律的走向,知道艾力终于弹对了那个反复出错的升F调。周树迈步向前,身影融进漫天金光里。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淡旧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时间的契约之上。而此刻,在新镜工坊二楼那扇敞开的窗后,张国荣正将一段新剪辑好的画面导入系统。屏幕亮起,是《偷心》最后一个镜头的变体:女主站在晨光里,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托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火苗摇曳,映亮了她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也映亮了镜头之外,一只同样悬停在空中的、属于导演的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上,仿佛承接,又仿佛交付。胶片齿孔咬合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