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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华润动心了

    在一番笑谈之后,王寅手里捏着茶杯,开始和周树谈起了正事。

    “周董,你们星火既然已经在有了中影的情况下,我觉得我们华润就没必要参与进来了吧?我们华润的重心并没有放在电影这一块,所以。”

    王寅...

    风穿过新镜工坊二楼的窗,掀动桌上一叠手写稿纸。纸页翻飞如蝶,其中一张飘落至张国荣脚边。他弯腰拾起,是周树昨夜留下的一页笔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真实不是素材,是债务。”他凝视良久,指尖摩挲那行字,仿佛触到了某种沉甸甸的、无法偿还的东西。

    楼下传来推门声,艾力背着录音设备上来,额前沁着细汗。“伊犁河谷那段风声……调好了。”他说,声音还带着西北口音的硬朗,“左声道降了三分贝,现在像骨头在唱歌,又不像要割人喉咙了。”

    周树从楼梯走下,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豆浆,递了一杯给艾力。“你爸寄的新磁带我也听了。”他吹了口气,热气扑上面颊,“十二月的喀什风里,有羊群踩雪的声音,还有……远处清真寺的唤礼?”

    艾力点头,眼眶忽然红了:“那是我阿娜睡前常念的经文。她说,风吹得越狠,真主听得越清。”

    周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头,动作轻,却像把某种重量稳稳压了下去。

    正午阳光斜照进放映厅,胶片机已预热完毕。卓玛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播放键上,迟迟未按。她面前屏幕上,是《人间烟火》合集最终版的片头??没有标题,只有一段黑白影像:一双布满裂口的手,在昏黄灯下缝补一件儿童棉袄,针脚歪斜,线头纷乱,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在封存一道不愿示人的伤疤。

    “准备好了吗?”周树问。

    卓玛深吸一口气,点头:“观众都进场了。三百二十一位,比昨天多二十一人。”

    “多了谁?”

    “一个穿警服的,”她顿了顿,“还有三个戴安全帽的农民工,说是替昨晚没来的兄弟占座。”

    灯光暗下。胶片咬合的咔哒声响起,如心跳重启。

    画面跳动,第一帧是杭州桥上雨。张国荣摔第三下的慢镜头被拉长至四十秒,雨水在空中凝滞,像时间本身也碎成了无数颗透明珠子。镜头缓缓推进,捕捉他落地瞬间眉心那一道细微抽搐??不是痛,而是某种释然,仿佛终于撞见了等待已久的真相。

    台下有人低低啜泣。

    第二帧切入北大女生举牌的特写。风掀起她校服衣角,露出内袋一角泛黄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我想活成自己写的影评。”

    第三帧是陈默父亲手套内侧的字迹:“小宝,爸爸今天多挣五十块,给你买糖。”镜头停留十秒,无声,却比任何配乐更震耳欲聋。

    当《执法记录仪没拍到的三分钟》完整呈现时,整个放映厅陷入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寂静。

    画面中,工地围挡在风中摇晃,“安全生产”四个字褪色成灰白,像一句被遗忘的诺言。镜头扫过钢筋堆,停驻在那只手套上。突然,一只孩童的小手伸入画面,轻轻拾起它,抱在怀里,转身跑开。镜头未追,只留下空荡的现场,和一声遥远的呼喊:“爸!糖买了!”

    那一刻,台下那位穿警服的年轻人猛然站起,又缓缓坐下。他摘下帽子,放在膝上,低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映后圆桌讨论由一位中学生主持,十五岁,戴眼镜,声音稚嫩却坚定:“我想问,为什么你们不拍‘好人有好报’?为什么非要让我们看见这些……这些破的、烂的、补不好的东西?”

    周树接过话筒,没急着回答。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疲惫的脸、愤怒的脸、茫然的脸。

    “因为‘好报’不是电影给的。”他终于开口,“是生活欠的。而我们拍的,不是结局,是账单。”

    台下沉默。

    “你问我为什么不拍圆满?”他继续说,“因为我怕。怕你们看完‘好人得好报’的故事,转身就忘了工地上那个没签合同的父亲;怕你们感动完女主刮腿毛的勇气,就再不敢看自己母亲蹲在厨房削土豆时暴起的青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们不是来治愈你们的。我们是来提醒你们??有些伤口,不该被治好,而该被记住。”

    话音落下,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众人转头,是那位穿藏青棉服的老太太,同仁堂的孙女祖母。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整个空间:“九七年,我批你那篇《呼吸权》,是因为你说‘第五代导演用民族寓言遮蔽个体疼痛’。现在我想问??你们今天做的,是不是另一种寓言?把痛苦拍得这么美,是不是也在美化苦难?”

    周树怔住。全场目光聚焦于他。

    他缓缓起身,走向老太太,距离一步时停下。“您说得对。”他点头,“我们确实在‘美’化??但我们美化的,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人在苦难中的姿态。”

    “比如刮腿毛?”老太太追问。

    “比如刮腿毛。”周树重复,“那不是展示身体,是展示主权。她刮的不是毛,是别人加在她身上的定义。”

    老太太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那你这支笔,还没钝。”

    她从布兜里掏出那张剪报的复印件,轻轻放在座椅上:“下次写新稿,留个批注区,我继续写。”

    散场时,那位穿警服的年轻人拦住周树。他没说话,只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来。

    是份内部通报:《关于某工地事故后续处理情况的说明》。

    周树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三天前的事。”年轻人低声说,“工人高空坠亡,家属索赔,公司只赔八万。理由是‘临时工,无合同’。执法记录仪……恰好坏了三分钟。”

    周树抬眼看他:“你录了吗?”

    对方摇头:“我不在现场。但我认识他儿子。十岁,叫小宝。”

    周树沉默片刻,将纸折好,放进大衣内袋,与剪报并列。“明天上午十点,新镜工坊,开策划会。”他说,“带上你知道的一切。”

    次日清晨,春寒料峭。新镜工坊门口已聚集十余人:卓玛、艾力、陈默、北大举牌女生、中传学生代表,还有两位退休老教师??一位曾参与1983年《大众电影》大讨论,另一位编过2005年《中国纪录片发展史》。

    周树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一枚银杏果,外壳皲裂,果肉微露。他弯腰,将它埋进墙角泥土里。

    “种这个,不是为了结果。”他对众人说,“是为了让根知道,这片土,还能长东西。”

    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今天我们启动‘未完成计划’??所有被系统忽略的三分钟,所有被定义为‘无效’的生命片段,我们都拍。”

    “第一部,”他看向那位警察,“就叫《三分钟》。”

    筹备会持续六小时。陈默负责实地调研,艾力组建声音团队,卓玛联络全国十二所中学录音社团,收集“普通人最想被听见的一句话”。

    那位警察最终留下,成为项目顾问。他带来一段音频??非官方渠道获取的,事发前三十分钟的工地对讲机通话记录。

    “听这个。”他按下播放键。

    沙沙电流声后,传出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老李,绳子松了,你帮我看看……”

    另一人回应:“等会儿,我在签字。”

    接着是纸张翻动声,笔尖摩擦声,持续整整四十七秒。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会议室无人言语。暖气片滴水,嗒,嗒,嗒,像倒计时。

    傍晚,周树独自留在工坊。他打开剪辑台,导入《偷心》最后一幕的原始素材。画面中,女主掌心托着纸灯笼,火光摇曳。他反复播放她手腕血管搏动的那一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如星群般铺展。

    他忽然意识到??这搏动频率,竟与工地对讲机里那四十七秒的笔尖声,惊人相似。

    都是生命在规则缝隙中,不肯停歇的挣扎。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浓,长安街灯火如河。远处央视大楼双子塔亮着巨幅广告,正播放某品牌洗发水宣传片:女明星甩动长发,笑容灿烂,背景音乐欢快如庆典。

    周树静静看了三分钟,然后转身,从档案柜取出一盒未标注的胶片。

    是《偷心》删减片段之一:女主在超市选购卫生巾,镜头跟随她走过货架,最终停在一款国产老牌子上。她拿起一包,翻看保质期,放回,又拿起另一包,犹豫,最终选了最便宜的。结账时,收银员随口问:“怎么不买进口的?听说防漏更好。”

    女主笑了一下,轻声说:“国产的,够用了。”

    胶片在此处中断。

    周树将它接入放映机,投在对面白墙上。光影晃动,如同招魂。

    凌晨一点,张国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饺子。“饿了吧?”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瞥见墙上画面,愣了愣,“这段……不是剪掉了?”

    “剪掉了,但没死。”周树说,“就像那些三分钟,那些没签的合同,那些没录进去的声音。”

    张国荣走到他身边,望着墙上女主低头付钱的侧脸,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在戛纳领奖时,后台有个记者问我:‘Leslie,你觉得中国女性现在最需要什么?’”

    “我说:‘一包不会漏的卫生巾,和一个敢说‘我不要’的权利。’”

    周树笑了,眼角却微微发热。

    他们并肩站着,看那三十秒的日常片段循环播放。

    直到天光微亮,晨风拂面。

    第二天,《三分钟》正式立项。新闻稿仅一行字:“一部关于‘坏掉的三分钟’的电影,向所有沉默者开放投稿通道。”

    二十四小时内,邮箱涌入两千三百七十六条投稿。

    有护士拍下ICU外家属攥着缴费单颤抖的手;

    有外卖员录下暴雨中电动车泡水熄火的瞬间;

    有单亲妈妈上传女儿作文:“我的爸爸在手机里,每天点赞我照片,但从不接我电话。”

    最短的一条来自新疆牧区,只有八秒视频:一只老鹰俯冲而下,叼走地上一件小孩的红色羽绒服,镜头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空旷草原上一根孤零零的晾衣绳,随风轻摆。

    附言写着:“去年冬天,孩子走了。衣服还在晒。”

    周树一条条看过,未落泪,只在每一封回信末尾加一句:“谢谢你,让我看见。”

    一周后,教育部来电。

    “周导,《三分钟》的立项材料我们看了。”对方语气慎重,“有领导担心,这类题材容易引发负面情绪,建议……调整方向。”

    “怎么调整?”

    “比如,结尾加入政府快速介入、妥善解决的情节?”

    周树沉默片刻,反问:“如果现实没有妥善解决呢?”

    “那……可以艺术加工。”

    “可我们拍的,是债务。”周树说,“不是借条,是欠条。不能靠虚构还款来销账。”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最终只道:“请慎重考虑社会影响。”

    挂断后,他走出办公室,站在院中。春风拂面,墙角那枚银杏果尚未发芽,但泥土松动,似有生机潜行。

    卓玛跑来,手里举着平板:“周老师!杭州桥上雨的胶片,洗出来了!第三下摔落的底片,感光层有细微裂痕,像闪电劈过。”

    周树接过,对着阳光细看。果然,那一道裂痕贯穿画面,却恰好将张国荣仰面倒下的身影,分割成两半??一半浸在雨水中,一半映在湿漉漉的桥面倒影里,宛如生死对望。

    “留着。”他说,“别修。”

    当晚,新镜工坊举办小型内部试映。

    放映《三分钟》粗剪版:无配乐,无旁白,只有工地现场音、对讲机通话、家属哭声、律师条款朗读、新闻播报片段拼贴而成。

    全程十八分钟。

    结束时,无人鼓掌。

    艾力第一个开口:“我……我想给我阿娜打个电话。”

    陈默低头:“我明天回工地,把小宝接到城里。”

    那位警察默默起身,走到角落,拨通一个号码:“嫂子,我是小王……节哀。以后,孩子上学的事,我管。”

    周树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空荡银幕,想起二十年前天台上的誓言。

    那时他们说要让国产电影让人胸口发烫。

    如今他明白,真正的“烫”,不是热血沸腾,而是触碰伤口时那一瞬的灼痛??明知会疼,仍选择伸手。

    散场后,张国荣留下,坐在剪辑台前,导入一段新素材。

    是《偷心》片尾彩蛋:女主走出医院,迎着晨光,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镜头缓缓后拉, revealing 她身后整条街道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抬起手,掌心向上。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制服的,有流浪汉,有白领,有农民工。

    他们的手各不相同??有的布满皱纹,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戴着婚戒,有的指甲断裂。

    但都在同一刻,迎向天空。

    像祈求,也像交付;像控诉,也像宽恕。

    像无数个“我”,终于不再蜷缩,而是舒展成“我们”。

    张国荣按下保存键,轻声说:“这才是‘偷心’的真意??不是偷走别人的爱,而是拿回自己的心。”

    周树站在他身后,久久未语。

    窗外,东方既白。

    第一缕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那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与早起扫地的环卫工人的扫帚影子轻轻相触,融为一体。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杭州,一座旧桥上,晨雾未散。

    一位少年蹲在石栏边,用小刀在青石板上刻下两个字:“在场”。

    刻完,他抬头,望向远方初升的太阳,轻轻说了句:“阿树,我看见了。”

    风掠过桥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像无数未完成的句子,正奔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