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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勾结的老鼠们,视察星火影视城

    电梯下行至一楼,数字跳动的微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周树没看屏幕,只盯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大衣领口微敞,下颌线绷着,眼底仍有未褪尽的疲惫,可那点光却比雪后初晴的天色更亮。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北京电影学院旧图书馆顶楼天台,他和几个同学偷喝半瓶二锅头,对着西山方向发誓:总有一天,要让国产电影不靠哭穷卖惨,也能让人胸口发烫。那时没人信。电梯门开,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他抬脚迈出,却在门槛处顿住。门口站着个穿藏青棉服的老太太,头发全白,手里拎着个印着“北京同仁堂”字样的布兜,正仰头打量总局大楼门楣上的国徽。见他出来,她转过身,从布兜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揭开盖,热气腾腾地往上一递:“小伙子,喝口姜枣茶吧。刚熬的,驱寒。”周树愣住。老太太眼角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像能照见人骨头缝里的东西。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缸壁滚烫,暖意顺着指腹直冲心口。“您……认识我?”他问。老太太摇摇头,又点点头,目光掠过他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钢笔帽,忽然笑了:“不认识人,认识这支笔。”她指了指自己左耳后一道浅淡旧疤,“九七年,我在《中国银幕》校对组。你那篇《论第五代之后的呼吸权》,我逐字读了七遍,铅笔批注写满 margins。后来编辑部搬家,我顺手把废稿筐里你退回的三稿复印本塞进了药罐子??治失眠,比安神补脑液管用。”周树怔在原地,喉头微哽。他记得那三稿。第一稿被退,说“太锋利”;第二稿被退,说“太灰暗”;第三稿被退,说“读者看不懂”。他当时抄起红笔,在退稿信背面写了八个字:“若无人懂,我便独行。”老太太把缸子往他手里又塞了塞:“现在不用独行了。我孙女昨儿回家,放《偷心》给我看。看到女主刮腿毛那段,她关了灯,就着手机光重看了三遍。她说,原来女人对自己身体的凝视,也可以这么安静,这么有力量。”她顿了顿,从布兜里又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剪报??1997年3月《中国银幕》第2期,右下角用蓝墨水圈出一篇影评,标题赫然是《论第五代之后的呼吸权》,作者署名“周树”,旁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小字批注,最末一行写着:“此子笔锋带血,然血未冷,可托付未来。”“喏,还你。”老太太把剪报塞进他大衣内袋,动作轻巧得像归还一件失而复得的遗物,“别弄丢了。下回写新稿,留个空行,我好继续批。”她转身欲走,周树脱口而出:“奶奶,您孙女……学什么的?”“中传导演系,研一。”老太太头也不回,摆摆手,“上个月交的毕业短片作业,叫《药柜第三层》,拍她爸??同仁堂老药师,三十年没调过岗,就守着那排抽屉,专配治‘心病’的方子。片子没参赛,就放班里看了。下课铃响,全班静了两分钟,才有人小声说:‘老师,这药,我们好像都吃过。’”周树站在原地,直到老太太背影融进街角梧桐斑驳的光影里。他低头,从内袋抽出那张剪报,指尖抚过“周树”二字,墨迹已微微晕染,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誓言。他忽然明白,所谓火种,并非凭空燃起的烈焰,而是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暗处悄悄拢起的、不肯熄灭的余温。手机震动,是卓玛发来的消息:“周老师!北大放映厅刚爆满,三百张票十分钟抢光!有学生举牌问:‘能不能加场?我们想带爸妈来看。’”他回复:“加。告诉他们,下一场,放《人间烟火》合集。片头字幕加一行:‘本片所有声音素材,由全国十二所中学录音社团实地采集。’”走出大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雪水在路边汇成细流,叮咚作响。一辆共享单车停在台阶旁,车筐里放着个牛皮纸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给点灯人??杭州桥上雨,未干。”他拆开,里面是一叠湿气未散的胶片盒,标签手写着《偷心》未采用废片编号。最上面一张便签:“阿树,桥上摔第三下的镜头,我偷偷多洗了一版。它不够美,但够真。留给你,当镜子用。??Leslie”周树把胶片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炭。他没打车,沿着长安街慢慢往东走。路过新华书店,橱窗里《偷心》电影小说精装本正摆在C位,封底印着一行小字:“本书所有版税,全额注入‘新镜工坊’青年创作者无息创作基金。”路过一所小学,放学铃声清脆响起。一群孩子涌出来,其中两个并肩走着,一个背着画板,一个抱着笔记本,边走边争论:“我说女主不该原谅丈夫!”“可她原谅的是自己!”“那桥上雨呢?是洗刷还是淹没?”“……是重生的胎动!”周树脚步放得更慢。他看见路边长椅上,一对年轻情侣依偎着,女孩正用手机给男孩看《偷心》剧照,男孩指着女主刮腿毛的截图,低声笑:“你看她手腕上的青筋,像不像我们昨晚吵架后,你攥我手时暴出来的那根?”他继续走,经过一家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玻璃门内,七八位老人围着一台老式投影仪,银幕上正放着《偷心》片段。一位戴老花镜的爷爷指着画面,声音洪亮:“瞧见没?这构图,跟咱胡同口那棵歪脖槐树一个道理??树影斜着压过来,人才显得挺直!”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薄雪,打着旋儿扑向他的裤脚。他停下,弯腰,从积雪里拾起一枚冻硬的银杏果,外壳皲裂,露出里面温润的淡黄。这是去年秋天,他和张国荣在香山拍外景时,随手埋进土里的。如今破壳而出,竟比记忆中更沉。手机又震。这次是教育部来电,对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周导,思政课案例库刚更新,《偷心》新增三个教学模块??‘婚姻制度的历史语境’‘情感表达的公共性边界’‘创伤叙事中的主体重建’。有老师反馈,学生讨论课发言时长平均延长四十七分钟,创十年新高。”他挂断,抬头。前方,一座新建的玻璃幕墙写字楼顶端,电子屏正滚动播放《偷心》戛纳获奖新闻。画面切到颁奖礼现场,张国荣与他并肩而立,聚光灯下,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地面,与来往行人的影子悄然重叠、交织,再也分不清彼此。周树终于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瞥见他脸,猛地踩了下刹车:“哎哟!周导?我闺女……我闺女就是中传导演系的!她昨天回来,抱着《偷心》海报睡着了,梦话都在念‘心若未死,终将偷光’!”周树笑了笑,报出地址:“新镜工坊。”车子启动,驶过玉渊潭大桥。河面浮冰消融,碎金般的光在水波间跳跃。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周导,我……我其实也拍过东西。三年前,我媳妇查出尿毒症,我偷偷用手机录她透析时的样子,就拍她手指抠着床沿那一下……没敢剪,硬盘锁在抽屉最底下。上周,我闺女翻出来了,说要帮我剪。我说不行,太疼。她说,爸,疼才是真的活着。”周树望着窗外飞逝的柳枝,新芽初绽,嫩得几乎透明。他轻轻点头:“那就剪。剪完,送来新镜工坊。我们帮你配乐,调色,做字幕。首映那天,你坐第一排。”司机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车速放得更缓,仿佛怕惊扰了车窗外,那一树树正在拔节的春天。车子拐进小巷,停稳。周树下车,没急着进门,而是站在“新镜工坊”木牌下,仰头望去。二楼窗户开着条缝,飘出断续的钢琴声??是肖邦夜曲,弹得生涩,却异常执拗。他听出那是艾力在练,新疆小伙从没碰过钢琴,只为给纪录片配一段母亲哼唱的木卡姆调子。他推门进去,暖气与咖啡香依旧。长桌旁,十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屏幕上跳动着粗粝的黑白影像??是陈默刚寄来的《执法记录仪没拍到的三分钟》样片。画面里没有警察,只有工地围挡上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一只沾满水泥浆的儿童手套,静静躺在钢筋堆里。卓玛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周老师!我们刚定下首映礼方案??不请明星,不搞红毯。就在工体附近那个老锅炉房改造的放映厅。观众席第一排,留给十位农民工兄弟,他们帮我们搭了三天实景。”周树走过去,俯身看屏幕。画面切到特写:手套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小宝,爸爸今天多挣五十块,给你买糖。”他久久凝视,然后直起身,从大衣内袋取出那支1997年的钢笔。笔尖悬停片刻,他翻开桌上摊开的《新镜工坊章程》修订案,在“创作者申诉复核机制”条款下方,添了一行小字:“申诉通道亦向非职业创作者开放。凡以真实生活为基底、具公共讨论价值之影像实践,皆可提交。审核标准唯二:是否诚实?是否必要?”写完,他合上文件,走向里间。张国荣仍坐在剪辑台前,屏幕亮着,却是空白。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静静悬在键盘上方??像在承接什么,又像在交付什么。周树在他身旁坐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悬着的手背上。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爬上桌面,最终停驻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那里,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微微搏动,如同大地深处,永不停歇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