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几辆小货车驶进了村子,在祁家门口停下。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开始往下搬桌椅、餐具、食材。这是祁同伟提前联系好的县里最好的饭店,专门做上门宴席的。
“祁省长,东西都准备好了。”饭店经理快步走过来,恭敬地说,“您看怎么安排?”
祁同伟看了看院子:“摆十桌吧,够吗?”
“够够够。”经理连连点头,“按您的吩咐,每桌十二个菜,四凉八热,还有两个汤。酒水也备齐了,茅台、五粮液都有。”
“好,你们看着安排。”祁同伟说,“辛苦大家了。”
经理立刻指挥工作人员开始忙碌。桌椅很快摆好,铺上红桌布,碗筷酒杯一一摆上。厨房那边也支起了临时灶台,厨师们开始切菜备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炒菜的滋滋声,让整个院子充满了烟火气。
祁同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祁母正抱着祁钰阳在堂屋玩,祁父在一旁逗孙子。
“妈,”祁同伟走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说,“等下吃饭的时候,估计会有不少人来看钰阳。您和孩子就在屋里,不要出去。”
祁母有些不解:“为什么?让大家看看孙子不好吗?”
“不是不好。”祁同伟斟酌着措辞,“只是……人多眼杂,我怕有什么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您也知道,族里已经起了让我过继的心思。虽然我明确拒绝了,但保不齐有人还不死心。万一……万一有人把主意打到钰阳身上,就不好了。”
祁母的脸色变了:“不会吧?都是一家人,怎么能……”
“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祁同伟认真地说,“我今年都五十了,这恐怕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孩子了。钰阳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我不敢想。”
他看着母亲,眼中满是恳切:“不管怎么样,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今天就在屋里陪着孩子,有什么事情喊我。我让服务员给你们送饭菜进来,你们就在屋里吃。”
祁母看着儿子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怀里天真无邪的孙子,终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今天一步都不离开钰阳。”
祁父也表态:“我也不出去了,就在屋里陪老伴和孙子。”
祁同伟心中松了口气:“谢谢爸妈理解。”
交代完父母,祁同伟重新回到院子里。这时,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家看到祁同伟,都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有的喊“省长”,有的喊“同伟”,称呼各异,但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样的——那是农村人见到“大官”时特有的敬畏和讨好。
祁同伟应付着,心里却有些疲惫。他知道,这些人里,真正关心他的没几个,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或者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
上午十一点,饭菜准备好了。十张圆桌摆满了院子,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祁同伟作为主人,自然坐在主桌,旁边是几位叔伯和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来,大家举杯!”大伯祁建国站起来,端起酒杯,“今天同伟回来,还带了孙子回来,这是咱们祁家的大喜事!第一杯酒,咱们敬同伟,感谢他为祁家争光!”
“敬同伟!”
“敬祁省长!”
众人纷纷举杯,院子里响起一片碰杯声。
祁同伟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谢谢各位叔伯兄弟。我祁同伟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帮助。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完,他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热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酒,说笑声、划拳声、劝酒声此起彼伏。农村的酒席就是这样,热闹,甚至有些喧闹。
祁同伟应付着各路敬酒,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他希望这顿饭能早点结束。
就在这时,三叔祁建民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看似关切的笑容:“同伟啊,三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来了。祁同伟心中冷笑,但面上依然平静:“三叔您说。”
祁建民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同伟,你看你都五十了,孩子才一岁多。等你六十五岁退休的时候,孩子恐怕还没大学毕业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祁同伟的表情,继续说:“这官场上,人走茶凉是常事。你现在是副省长,大家敬着你。等你退休了,谁还认你?到时候孩子还小,没个帮衬,怎么行?”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祁建民以为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所以啊,三叔觉得,你还是应该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最好是已经成年的,或者快成年的。这样等你退休了,孩子也已经在社会上站稳了脚跟,能帮衬着钰阳。”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你看建国家的孙子,今年二十三,大学刚毕业,正找工作呢。要是能过继给你,你带在身边培养几年,将来……”
“三叔。”祁同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有自己的孩子了,还过继什么?”
祁建民一愣,随即说:“这不是多一个帮手嘛。你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大的关系网,总得有人继承,有人帮忙打理。”
祁同伟放下筷子,环视了一圈主桌。几位叔伯都停下了交谈,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对话。
“三叔,”他缓缓开口,“祁钰阳是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至于族里的年轻人,如果有人才,我肯定会提携。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不能拿着人民给我的权力去徇私枉法,不能把公器当私器,更不能把国家干部的位置当成家族私产来分配。”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主桌上瞬间一片寂静。
祁建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其他几位叔伯的表情也变得复杂——有尴尬,有羞愧,也有不满。
旁边桌上的祁建国见状,赶紧端着酒杯走过来打圆场:“哎哟,建民你喝多了吧?说什么胡话呢!同伟是省领导,做事有原则,哪能像咱们农村人想得那么简单!”
他拍了拍祁建民的肩膀:“快,给同伟赔个不是,你喝多了!”
祁建民反应过来,连忙端起酒杯:“同伟,三叔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祁同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三叔也是关心我,我明白。来,喝酒。”
一杯酒下肚,气氛勉强缓和了一些。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刚才那番对话已经在这顿饭上投下了阴影。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提敏感话题。敬酒、吃菜、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场面看似热闹,实则有些尴尬。
下午两点,酒席终于散了。村民们陆续告辞离开,饭店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椅碗筷。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菜味道。
祁同伟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祁父祁母抱着孙子从屋里走出来。祁母关切地问:“同伟,没事吧?我刚才在屋里都听见了。”
“没事。”祁同伟摇摇头,“把话说清楚也好,省得他们以后再动歪心思。”
他接过儿子,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这个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也是他未来的希望。他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