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一段过往，平淡的，精彩的，不堪回首的......王慎此时却在考虑着如何打探陨铁的消息。“顾奇。”他想到了那位老友。陨铁乃是炼制宝物、兵刃的绝佳材料，也是宝物，顾奇应该...羊肉的热气在初春微寒的空气里蒸腾，混着葱姜的辛香与酱料的醇厚，在屋中弥漫开来。那金翅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肋排，轻轻一抿，肉便从骨上滑落，脂香在舌根处化开，竟带一丝清甜——是顾奇特意加了半勺蜂蜜提味，既压住了膻气，又暗合了前日那探子身上“蜜糖味”的线索。他不动声色地抬眼，见那金翅喉结微动，吞咽时左耳后一道细长旧疤随之牵动，像一条僵死的蚯蚓伏在青白皮肉之间。“好手艺。”那金翅放下筷子，指尖在碗沿轻叩三下，不疾不徐，“这火候，比巴郡府‘醉仙楼’的李大厨还稳三分。”顾奇笑着添了一勺汤：“曹兄抬爱。山野粗食，不过图个暖胃。”益州却没动筷，只将斗篷兜帽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目光在那金翅耳后疤痕上停了半息，又缓缓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素白瓷碗里。碗底沉淀着几粒未融尽的冰糖碎屑，在昏黄油灯下泛着细碎微光。那金翅忽而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如砂纸擦过铁器：“祁兄不食？莫非嫌这肉不够干净？”“不敢。”益州端起碗，以袖掩面，小口啜饮汤水，喉间微动，却始终未尝一箸，“只是近来脾胃虚寒，怕荤腥扰了气机。”屋内一时静了。炉火噼啪，窗外偶有夜枭掠过檐角，羽声尖利。顾奇正欲开口岔话，那金翅却已放下筷，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鳞，置于桌面。鳞片边缘锯齿嶙峋，中心一点赤斑，形如凝固血珠。“王兄可识得此物？”顾奇只扫一眼便知是妖族所出，但并非金翅本族之鳞——鹏鸟之鳞应是金青相间、覆有风纹，此物却乌沉沉泛着冷铁光泽，且鳞下隐约透出蛛网状暗红血丝。“不像鹏族。”他如实道。那金翅嘴角微扬，指尖一弹，铜钱大小的黑鳞嗡然震颤，竟悬浮离桌三寸，赤斑骤然亮起，映得满室血光浮动。血光之中，隐约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古篆：**玉山之阴，断刃藏魄**。益州握碗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碗中汤水微微荡漾。顾奇心口一跳。玉山！正是那山洞石壁所绘之地名！他强抑呼吸，佯作不解：“这字迹……似是前蜀遗文？”“不错。”那金翅收鳞入袖，血光顿敛，“此鳞乃半月前自青崖谷尸堆里拾得。与它同埋的，还有七具穿玄甲、执断戟的尸首——甲胄纹样，与南望坡古战场出土残片一模一样。”屋内空气骤然绷紧。顾奇眼角余光瞥见益州垂眸，斗篷阴影里，唇线绷成一道薄而锋利的直线。“青崖谷？”顾奇故作讶异，“那不是离刀山不过三十里？”“正是。”那金翅身体前倾，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出，皮肤下青筋如虬结藤蔓，“更巧的是，其中一具尸首腰间锦囊里，塞着半张焦黄纸片，上面墨迹虽淡，却分明写着‘周贵扬’三字。”顾奇心头巨震，面上却只皱眉：“周贵扬？那不是叛将？他尸首怎会出现在青崖谷？”“谁说他是尸首？”那金翅忽然冷笑，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甲边缘竟泛起一层幽蓝寒霜，“那尸首胸口无伤，心口处衣襟完好，唯有一道极细的裂口——像被极细的银针挑开，又缝合得毫无痕迹。我剖开胸腔……”他顿了顿，目光如钩钉在益州脸上，“心肝俱在，唯独少了一颗心。”益州终于抬眼，瞳孔深处似有墨色漩涡无声旋转：“心被取走了？”“取走了。”那金翅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取心之人，手法极老练。刀口斜向上三寸，避开肋骨，切开心包，剜出心脏，再以‘蝉翼针’缝合——这手法，我只在三十年前，见过一次。”顾奇脊背沁出冷汗。蝉翼针？那是失传已久的妖族秘术，唯有精擅《九幽摄魂经》的玄冥一脉才通晓！此功需以活人怨气为引，剜心炼魄，凝成“怨婴丹”，服之可短暂突破境界桎梏……但代价是服用者寿元锐减十年，且每逢月圆必遭心魔反噬，痛不欲生。他猛地想起那日深谷岩壁上，周贵扬刻下的血字：“刘皓，昏君，吾必杀之！”——若此人真未死，若他真寻到玄冥秘法……那“清风送神归”的“神”，岂非指的便是这被剜出、又被祭炼的“心魄”？而“归”字，指向的或许是玉山——传说玉山乃上古神匠铸剑之所，山腹有“归墟泉”，泉水至阴至寒，恰能镇压怨婴丹躁烈之气！益州却已起身，斗篷拂过桌角，碗中最后一滴汤水晃荡着坠入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曹兄。”他声音平静无波，“这青崖谷尸首，可还存于曹家？”“已焚。”那金翅答得干脆，“但尸首所着玄甲，我留了一副。”他拍了拍手。门外应声进来一名侍从，双手捧着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一副玄色甲胄静静卧于黑绒之上。甲片非金非铁，触手冰凉，表面蚀刻着繁复云雷纹，纹路尽头，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气息。益州伸手，指尖距玉珏尚有半寸，便猛地一顿。顾奇清晰看见他指尖微微颤抖，袖口下，一截苍白手腕上，赫然浮现出与那金翅耳后如出一辙的细长旧疤！两道疤痕，一左一右，仿佛命运用同一把钝刀，在两个不同躯体上刻下的隐秘印记。“玉珏……”益州声音微哑，“出自何处？”“玉山。”那金翅目光如炬，“据典籍载，玉山古匠采‘阴魄玉’雕琢护心珏，佩之可避邪祟，亦可……镇压心魔反噬。”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顾奇盯着那枚玉珏，脑中轰然作响——玉山、阴魄玉、镇压心魔、剜心炼魄……所有碎片骤然咬合！周贵扬未死，他坠谷后被玄冥修士所救，以怨婴丹续命，却苦于心魔噬体，遂寻玉山归墟泉镇压；而“清风送神归”，根本不是指引方位，而是警示！清风即“青风”，谐音“青坟”——玉山深处，必有一座以阴魄玉为椁、以归墟泉为棺的“青坟”，其中所葬，正是周贵扬被剜出、又经百年祭炼的“心魄”！那心魄已生灵智，日夜嘶吼，渴望重返宿主之躯，重掌兵戈，血洗蜀都！“原来如此……”益州喃喃，斗篷阴影里，眼睫剧烈颤动，“断刃斩流水，是斩断归墟泉涌出之阴流；清风送神归，是青坟送心魄归位……”“祁兄懂了？”那金翅身体前倾，阴影几乎吞噬益州半边身形，“这‘神’若归位，周贵扬便不再是冢中枯骨。他若手持当年那杆‘裂云枪’，再披上这副‘玄雷甲’……”他指尖重重叩在乌木匣上，“蜀都皇陵地宫，怕是要再添一座新坟了。”顾奇呼吸一窒。皇陵地宫！那才是真正的蜀王宝藏所在！周贵扬恨刘皓入骨，若真复活，第一件事必是掘开皇陵，鞭尸泄愤！而曹家……曹家世代镇守锦城，皇陵守陵军副统领，正是曹玄德胞弟！若周贵扬破陵而出，曹家首当其冲！他猛然抬头，撞上益州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渊，却翻涌着近乎灼烫的决绝。益州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没有符咒，没有灵气波动，唯有一道细微到肉眼难辨的黑色裂痕，无声浮现，又瞬间弥合。顾奇却如遭雷击！这手法……这裂痕……分明是《九幽摄魂经》中记载的“撕魂引”！唯有修炼至第七重“心窍开”境界，方能以意念撕裂虚空，勾连远隔千里的怨魂！益州不是在找周贵扬。他是在……召唤他！顾奇喉头滚动，想开口，却觉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他忽然明白了益州为何要借他之手引荐金翅——这金翅耳后疤痕、腕上寒霜、对玄冥秘术的了如指掌……他根本不是曹家客卿，而是玄冥一脉潜伏于人族的“引路人”！他抛出青崖谷线索、玄甲玉珏，看似坦诚，实则步步设饵，只为试探益州是否知晓“青坟”所在，是否……具备唤醒“心魄”的资格！“曹兄。”益州的声音忽然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一丝笑意，他重新落座，端起空碗，示意顾奇添汤，“这汤……再盛一碗可好？”顾奇手一抖，汤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他慌忙舀汤，热汤泼洒在手背上，灼痛钻心。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又抬眼看向益州——那青年正垂眸，用汤匙缓慢搅动着碗中清水，水面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模糊而冷静的轮廓。烛光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微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曹家仆从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家，家主！不好了！西市‘万宝斋’……炸了！掌柜的……掌柜的尸首被钉在招牌上，胸前插着一支断箭，箭尾……箭尾系着半幅染血的蜀锦！”顾奇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万宝斋！那是曹家明面上最大的典当铺，专收古董字画！而蜀锦……南望坡之战后，蜀国曾颁下密令，凡缴获周贵扬麾下将士所用蜀锦，一律焚毁，以防叛军旗号复燃！这半幅染血蜀锦，分明是故意示威！那金翅却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随即化为森然寒意：“血锦……周贵扬旧部？还是……有人在模仿？”益州却只是轻轻放下汤匙，金属撞击瓷碗，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脆响。他抬眸，目光如淬毒的针，直刺那金翅耳后那道僵死的蚯蚓：“曹兄，青崖谷尸首焚了，万宝斋血锦现了……下一个，该是曹家祠堂的牌位了吧？”屋外，夜风骤然狂啸，卷起漫天沙尘，狠狠撞向窗棂。油灯疯狂摇曳，将三人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三只无声狞笑的鬼魅。顾奇望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那影子正缓缓抬起手，指向墙壁深处——那里，方才烛火摇曳的暗影里，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行用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小字：**青坟启，心魄归，断刃出鞘，蜀都血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