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怪我,我会想办法补偿常兄。”于修远道。“哎,算了,或许这是天意吧?”常峰叹了口气。也许,那一道真火等了二十一年就为了等这一个人。王慎分开了火焰,来到了那一团赤色的火焰旁。...春雨连绵七日,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与檐角垂落的蛛网。王慎推开院门时,一滴雨水正从瓦沿滑落,砸在他眉心,凉得他眼皮微跳。他没带伞,也未施术避雨,任湿气沁透衣衫。袖口沾了泥点,靴底黏着几片被踩烂的梧桐叶——昨夜风急,吹落满树枯叶,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那梦太真。一清道人散作青烟前,断壁残垣间飘来半缕檀香,极淡,却分明是云澜山道观后殿供奉三清时燃的“九转凝神香”。此香以九种灵木屑、三钱朱砂、半两昆仑雪水调制,凡俗市面绝无流通,唯本门秘传。王慎幼时曾替师父碾香,指尖至今记得那微涩带甘的木质气息。梦不是幻。是求援,是托付,是压在肩头的一座山。他走进练功房,赤光未起,青光未生,只将右手按在青砖地上。掌心下泥土微震,三息之后,一只通体漆黑、背甲泛着幽蓝冷光的甲虫破土而出,停在他食指关节处,触须轻颤。“守夜虫”——当年一清道人亲手炼制的十二只灵蛊之一,专司警戒、传讯、辨毒。此虫畏光惧火,却能在地脉阴流中穿行百里,且只认一清血脉与王慎气息。十年前云澜山遭劫,十一只守夜虫尽数殉主,唯这一只被师父封入他左臂经络,沉眠至今。今晨卯时初,它醒了。王慎摊开左手,指甲划破掌心,一滴血珠沁出。守夜虫倏然腾空,悬于血珠上方,六足齐振,嗡鸣如古磬低响。血珠骤然化雾,雾中浮出三枚模糊字迹:**阴水·旧祠·子时**。阴水精。旧祠——玉山村必有祠堂,且年代久远。子时——今夜。王慎收手,血雾消散,守夜虫钻回他袖中,再无声息。他静立良久,忽而转身,从墙角木箱底层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竹简以青铜丝束,封泥上印着半个残缺的“陈”字。这是他自陈家村族谱阁暗格中拓下的副本,原物早已被曹家派人“借阅”后焚毁。拓本背面,用炭条密密麻麻记着数十个地名、人名、日期,其中“玉山村”被朱砂圈了三次,旁边注着小字:“祠无碑,唯井深三十丈,井壁刻鱼鳞纹”。他蘸水磨墨,提笔在宣纸上默写《云澜引气诀》第三重——那是师父亲授、未载于任何典籍的秘法,以水御火,以火炼水,水火交煎,方得真炁。笔锋过处,墨迹竟微微泛起水波纹,纸面蒸腾起一缕白气,旋即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落。窗外雨声渐密。申时末,荀均冒雨而来,蓑衣滴水,在门槛外甩了三下,才跨进屋内。他脸色发青,嘴唇乌紫,递来一方油布包:“查到了。玉山村……三年前就没了。”“没了?”“整村三百二十七户,一夜之间,人畜皆无。官府报的是‘山洪暴发,冲垮堰坝,全村尽没’。可我去实地看了——堰坝完好,村口古槐树干上,有七道平行爪痕,深逾寸许,边缘泛着青黑色锈渍,像是某种金属利爪浸过阴水。”荀均解开油布包,露出半截断裂的桃木剑柄,剑身已朽,唯剑穗尚存,靛青丝线缠着一枚铜铃,铃舌却是空的。“这是我在村东土地庙废墟里扒出来的。铃舌被人撬走了,但庙梁上,有用朱砂写的字。”他摊开一张素纸,上面是临摹的字迹,歪斜颤抖,力透纸背:**“伯玉未死,井底见我。”**王慎手指一紧,纸张发出细微脆响。“陈伯玉”三字旁,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浅淡,似是后来补写:“**庄柔娟亦在。**”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王慎抬眼,烛光映得他瞳孔深处似有寒潭翻涌。“庄柔娟……没可能活着?”“若她当年真被烧死,尸骨该在焦木之下。可我在那间屋子的地窖里,只找到一副烧得只剩指骨的手镯,银质,内圈刻着‘柔’字。镯子很新,不似陈年旧物。”荀均声音低沉,“更怪的是,那地窖四壁,全是水渍。可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王慎沉默良久,忽然问:“井底……可有水?”“有。深不可测,水面平滑如镜,照不出人影。我扔了块石头下去,半柱香后,才听见‘咚’一声闷响。”荀均顿了顿,“石头是我从巴郡带来的,重七斤三两。”王慎霍然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黑鞘长刀。刀鞘朴素无纹,入手却沉得异常,仿佛裹着一层凝固的铅水。“走,去玉山村。”“现在?雨这么大……”“子时前,必须到井边。”二人策马出城,泥泞颠簸。王慎一言不发,只盯着前方雨幕。马蹄踏碎水洼,溅起的水花在离地三尺处便诡异地悬停一瞬,随即化为细小冰晶坠落——他周身三尺,气温骤降。亥时初,他们抵达玉山村遗址。雨势稍歇,月光从云隙漏下,惨白如霜。废墟里只有断墙颓垣,野草疯长,几乎吞没所有痕迹。唯有村西一口古井,青石井栏完整,井口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幽深不见底。王慎蹲下身,指尖拂过井栏。苔藓下,隐约可见鱼鳞状刻痕,与竹简所记分毫不差。他俯身探看,井内黑黢黢一片,水面却当真如镜,清晰映出他苍白的脸,以及……他身后半步之遥,荀均愕然僵住的身形。不对。王慎瞳孔骤缩。镜中荀均的影子,衣摆处,多了一抹暗红。他猛地回头。荀均站在原地,蓑衣完好,面色如常,哪有什么血迹?再看井中——那抹暗红已蔓延至荀均颈侧,像一道新鲜的伤口。“退后!”王慎厉喝,反手拔刀。黑鞘离手刹那,井内水面轰然炸开!并非水浪,而是无数条半透明的、泛着幽蓝冷光的水带,如活蛇般绞杀而出!水带过处,空气凝霜,草木瞬间覆上白霜,簌簌剥落。王慎横刀一斩!刀未出鞘,一股沛然巨力已撞上水带。嗤嗤声大作,水带崩散,化作漫天冰晶,落地即消。可冰晶未散尽,第二波水带已至,比方才更粗、更快,带着刺耳尖啸,直扑王慎咽喉!他不再留手。呛啷——长刀出鞘!刀身非金非铁,色作沉黑,唯刃口一线,流转着熔金般的炽烈光芒。刀锋过处,空气扭曲,灼热气浪席卷而出,与寒冰水带悍然相撞!轰!!!赤金与幽蓝炸开刺目强光,热浪掀飞二人蓑衣,荀均被掀翻在地,耳鼻渗血。王慎立足之处,青砖尽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十步之外,地面焦黑如炭。水带溃散。井口归于死寂。只有淅沥雨声,和荀均粗重的喘息。王慎持刀伫立,刀尖垂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微促,显然刚才一击耗损不小。他缓缓抬头,望向井口。幽深井内,水面重归平静。这一次,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可那镜中的“他”,嘴角正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绝非出自他本意的、冰冷而玩味的笑意。王慎瞳孔一缩,刀尖微微抬起。井中倒影,亦随之抬刀。“装神弄鬼。”他声音沙哑,却无半分惧意,“陈伯玉,你若真在井底,便出来一见。若不敢,我便放火烧了这口井,看看是你的阴水精厉害,还是我的八荒刀焰更盛!”话音未落,井底忽有歌声幽幽传来。非男非女,非老非幼,似从极远处飘来,又似就在耳畔低语。歌词古奥难解,却字字如针,刺入神魂:> **“玉山有井深三十,> 井底鱼鳞非鱼鳞。> 伯玉埋名十年雪,> 柔娟烧骨一炷薪。> 阴水不流偏作海,> 真火不燃却焚心。> 欲问蜀王藏宝处,> 先取君心作祭品——”**歌声戛然而止。井水蓦地沸腾!不是热沸,而是幽蓝色的寒沸!无数气泡翻涌,每个气泡中,都映着一张人脸——有少年陈伯玉意气风发的俊朗,有庄柔娟素衣执笔的清冷,有第四任蜀王龙袍加身的威严,有第五任蜀王病骨支离的枯槁……最后,所有气泡同时破裂,水汽升腾,在井口凝成一道半透明人影。那人影身着蜀国文官朝服,腰悬玉珏,面容温润如玉,正是史书所载、益州第一才子——陈伯玉。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雨幕,落在王慎脸上,唇角微扬:“王慎?一清那个徒弟,果然没几分胆色。”王慎横刀,刀焰吞吐:“你不是陈伯玉。”“自然不是。”井中人影轻笑,身影如水波晃动,“我是他留在阴水精里的一缕执念,是这口井吞下的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凝成的怨魄,也是……指引你们找到此处的‘路标’。”“蜀王墓在哪?”“在你脚下。”陈伯玉抬手,指向王慎足下龟裂的地面,“玉山村,本就是建在蜀王陵寝的‘镇魂桩’之上。这口井,是陵墓的‘气眼’。你们踩着的每一块砖,都是棺椁的盖板。”荀均挣扎着爬起,声音发颤:“那……那三百多人?”“祭品。”陈伯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要开启陵墓,需以纯阴之水、纯阳之火、纯善之血、纯恶之魂,四象俱全。玉山村村民,是纯阴;你手中八荒刀焰,是纯阳;庄柔娟……是纯善;而徐撼山那妖王,已被我引来,正伏在锦城西郊,只待子时一到,他便会撕开结界,以妖王之怒,充当那‘纯恶之魂’。”王慎浑身寒毛倒竖:“你算计我们?”“不。”陈伯玉摇头,身影忽明忽暗,“我算计的,是整个益州。蜀王陵中,不仅有六转神丹、八荒神刀,更有初代蜀王毕生搜罗的‘九州龙脉图’——那才是能真正改天换命、扭转王朝气运的至宝。徐撼山要神丹续命,净天教要神刀屠戮,曹家要龙脉图稳坐益州,而我……”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王慎双眼:“我要你师父一清道人的命。他当年封印我于此,让我永世不得超生。如今,我借你们之手,打开陵墓,放出被囚禁千年的‘蜀王阴魂’。那阴魂一出,第一个要吞噬的,便是他留在你识海里的那道护魂印记!”王慎如遭雷击,脑中剧痛!识海深处,一清道人留下的那道温润金光,竟真的开始剧烈震颤,明灭不定!“你师父……根本没死。”陈伯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他只是被蜀王阴魂,拖进了这口井底,做了三千年的‘守陵人’。”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彻底撕开云层,惨白地泼洒在古井之上。井中倒影里,王慎看见自己身后,荀均正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柄淬了幽蓝寒毒的短匕,刀尖,正对准他后心。而井口,陈伯玉的虚影,笑容愈发森然。“子时……到了。”远处,锦城西郊,一声穿云裂石的鹏唳,撕碎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