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近处，只见那湖水静得像一块凝固的墨玉，阳光只浅浅探入几尺，便被深绿吞没。“阿慎，这湖泊看着不一般，你要小心。”“大人放心。”王慎跃入了水中，一入水，四周的水温柔的包裹着他。这种感觉...雾气入鼻的刹那，荀均喉头一紧，胃里猛地翻涌上来一股酸腐之气。他屏住呼吸，身形在半空微滞，双袖一抖，袖中两道青芒如游蛇般倏然弹出——却是两枚青玉符，上刻“避秽”二字，边缘已微微泛黄，显是久经浸染。符纸离袖即燃，幽蓝火苗无声腾起，将周身三尺之内雾气尽数逼退三寸，腥臭稍减，却未散尽。他悬停于裂谷半腰，低头俯瞰。雾气之下并非死寂深渊，而是缓缓流动的暗色水光，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银灰苔藓，随水流微微起伏，像一张喘息的、湿冷的肺叶。水下隐约可见嶙峋石脊，蜿蜒如龙骨，其间夹杂着几截断裂的黑铁长枪残骸，枪尖斜插在石缝里，锈迹斑斑，却仍透出一股森然寒意。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水光映照的最深处，赫然嵌着一颗人头骨——眼窝深陷，下颌微张，颅骨表面竟生出细密如蛛网的青黑色纹路，纹路尽头，一缕极淡的银丝正从骨缝间缓缓渗出，融进水中，随即被水流卷走，不留痕迹。“清风送神归……”荀均唇齿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撕碎。不是风送神归，是神……归于风中。那银丝，是太阴水精凝而不散的本源之气！它并非只存于右所海龙宫，早已随当年南望坡一战的滔天怨煞，被周贵扬临死前以秘法强行抽离、封入自身骨髓，再借刀山地脉之险、裂谷阴寒之气为引，将这缕精魄与整座山势熔铸一体——所谓“神归”，归的不是幽冥，而是这山中无处不在、流转不息的清冽山风！风过之处，精气随之游走，藏于青气，隐于雾霭，伏于水脉，千年不散，万载不枯！他忽然想起曹老太爷书房里那幅画——赵宏博持刀追击，周贵扬回身反刺，长枪刺空，枪尖所指，并非敌将眉心，而是身后那道劈开山岩的断崖！画师以浓墨重彩勾勒枪尖一点寒芒，其势如箭，直指崖壁中央一道细微裂隙……那裂隙，此刻正悬于他头顶上方七丈处！荀均猛然抬头。雾气之上，裂隙边缘果然生着一丛异样的藤蔓。枝干漆黑如墨，叶片却呈半透明状，在稀薄天光下泛着水润的青碧色，叶脉里隐隐有银光游动，仿佛活物血管。那银光流动的节奏，竟与下方水中渗出的银丝频率完全一致！“先生！”王慎的声音自谷口传来，带着一丝急促，“这雾气……不对劲！”荀均不及回应，袖中青玉符火光骤然一黯，幽蓝火焰边缘竟开始泛起诡异的灰白。他心头一凛——符力正在被雾气侵蚀！这雾气不仅能蚀人筋骨，更能蚀灭灵机！他身形疾坠，足尖在湿滑岩壁上连点三下，借力腾跃而起，堪堪掠出雾气范围，落回谷口时，肩头衣料已悄然腐蚀出数个米粒大小的破洞，皮肉裸露处微微发麻。王慎立于谷口巨石之上，手中长刀横于胸前，刀身嗡嗡轻震，似在抗拒某种无形压力。他目光如电，扫过荀均肩头破洞，又掠过那裂谷深处：“这雾，是活的。”“不是雾，”荀均喘息稍定，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是周贵扬的‘遗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没杀过人，但没杀过魂。他把那些年积攒的怨、怒、不甘、羞辱，全炼成了这一口蚀骨蚀神的阴瘴。这雾，就是他的残念。”王慎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字帖上第二句，‘清风送神归’……神，是他？”“是他，也不是他。”荀均望向远处山巅，云气翻涌如沸，“是他的执念所化之神，是蜀王当年镇压他叛乱后，为防其魂魄作祟，命方士以‘锁龙钉’钉入此山龙脉，将其残魂与地气强行糅合，化为护陵之煞——所以这山才叫‘又中刀山’，不是形似刀锋，而是当年钉入山体的‘锁龙钉’，就在此处！”他手指倏然指向裂谷上方那道漆黑藤蔓盘踞的裂隙，“钉子早朽了，可钉痕还在。那藤蔓，就是钉痕里长出来的‘锈’！”话音未落，异变陡生！裂谷中雾气猛地翻滚沸腾，如沸水掀锅！那层浮于水面的银灰苔藓骤然亮起，无数细小银点从苔藓下迸射而出，升至半空，竟凝成一张张模糊人脸——有惊惶妇人，有垂髫稚子，有披甲士卒，有锦袍官吏……全是当年被株连的周氏族人与党羽！他们无声嘶嚎，面孔扭曲，双目空洞，齐齐转向谷口二人，嘴唇开合，吐出的却非人言，而是一阵尖锐刺耳、如同数百根铁针刮过琉璃的“嘶——嘶——”声！王慎眉峰一拧，长刀出鞘三寸，刀鸣如龙吟，一股凌厉刀意瞬间斩破音浪，谷中空气为之凝滞一瞬。可就在刀意将散未散之际，那些银灰人脸忽然齐齐转向裂谷上方——那丛漆黑藤蔓！藤蔓剧烈摇曳，叶片疯狂震颤，叶脉中银光暴涨，如江河决堤！一道比先前浓烈十倍的银色雾气自藤蔓根部喷薄而出，迅疾凝聚，竟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尊高逾三丈的虚影：玄甲残破，长枪倒持，甲胄缝隙里钻出缕缕黑气，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两簇幽绿鬼火，死死盯住荀均！“周贵扬！”王慎低喝，刀身彻底出鞘，寒光映得他半边脸庞冷硬如铁。虚影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长枪，枪尖遥遥指向荀均心口。枪尖前方空气寸寸塌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股无形重压如山岳倾轧而来！荀均却未退半步。他盯着那双幽绿鬼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嘶鸣与压迫：“周将军，你恨蜀王霸占妻室，可你可知，你那妻子，是蜀王十年前派往你府中的细作？她枕边低语，诱你疑惧，暗中传递军情，助蜀王布下南望坡之局？你挥师反叛那日，她正跪在王宫丹墀之下，亲手捧上你私藏兵符的拓印！”虚影动作猛地一滞！幽绿鬼火剧烈晃动，仿佛风中残烛。那长枪尖端塌陷的空气，竟微微反弹了一丝！“你查到了？！”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砂石磨过青铜的声音，自虚影胸腔深处轰然炸响，震得谷壁簌簌落石！“不是我查到的。”荀均迎着那幽绿目光，平静道，“是曹家藏书楼《益州稗史·卷七》末页，一行朱批小字。批注者，正是当年主持平叛的监军御史，你麾下副将李恪——他活着，受了蜀王封赏，寿终正寝。他在批注里写：‘周公忠勇，惜为奸佞所误，妻实为王所遣，吾知之，然不敢言，恐累及阖家性命。’”虚影剧烈震颤起来，玄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那幽绿鬼火忽明忽暗，其中竟有泪状黑焰缓缓淌下，落地即燃，烧出一个个焦黑“悔”字。“你……骗我……”虚影声音嘶哑，却少了三分戾气，多了七分茫然。“我若骗你，何必告诉你李恪之名？何必引你去看那朱批？”荀均踏前一步，脚下碎石滚落谷中，久久不闻回响，“你困守此山千年，怨气凝成瘴，执念化为神，可你恨的，究竟是蜀王，还是那个从未真正信任过你的自己？”虚影僵立原地，长枪垂落。幽绿鬼火缓缓熄灭，只余两团微弱的青灰色余烬。就在此时，裂谷深处，那具嵌在水中的头骨，颅骨表面蛛网般的青黑纹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转为温润玉质！而头骨眼窝深处，一点纯粹无瑕的银光，冉冉升起，脱离骨骸，悬浮于水面之上，静静旋转，散发出清凉、洁净、近乎神圣的气息——正是太阴水精本源！银光初现，谷中所有银灰人脸同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身影如烟消散。翻腾的雾气迅速变得澄澈透明，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芬。王慎收刀入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荀均的目光复杂难言：“你……早就知道？”荀均摇头，望着那点悬浮的银光，神色疲惫却澄明：“我只知道，能困住一个绝世武将千年的，从来不是山石，而是心结。解不开的结，才是真正的锁龙钉。”他顿了顿，声音轻缓下来，“这银光，该还给他了。”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缕柔和真炁，如丝如缕，轻轻探向那点银光。银光微微一颤，竟似有所感应，主动沿着那缕真炁，缓缓飘向荀均掌心。当银光触及其掌心皮肤的刹那，荀均手腕内侧，一道早已淡不可察的旧日刀疤，毫无征兆地泛起微弱银辉，与掌心银光遥相呼应——那是七年前，他初入撼山军，在校场演武时，被徐撼山一柄未开锋的佩刀无意划伤所留。当时无人在意，连他自己也早已遗忘。银光入掌，荀均只觉一股浩渺、清冽、包容万物的凉意顺着手腕经脉奔涌而上，瞬间洗刷掉所有疲惫与阴霾，识海之中，仿佛有无数星辰次第点亮，又缓缓连成一片浩瀚星图——那星图的中心，赫然是他日夜参详的《伯玉帖》中，某一个笔画转折处的微妙气韵！他豁然抬头，望向王慎，眼中星辉流转：“原来如此……‘断刃斩流水’，断的不是山，是‘锁龙钉’残留的禁制；‘清风送神归’，送的不是亡魂，是这缕本源精魄，归于天地之间，归于……修行者自身！”王慎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握紧刀柄，感受着刀身深处，一股沉寂已久的、与这清冽气息隐隐共鸣的躁动——仿佛他苦修多年的刀道，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等待那一点银光，轻轻点破。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丝雾霭。阳光刺破云层，金辉泼洒在刀锋山巅，也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向裂谷深处，那点刚刚归于宁静的、清澈如泉的水面。荀均摊开手掌，银光在他掌心温柔旋转，映亮他眼底深处，那一片终于不再迷茫的、属于修行者的浩瀚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