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
法阵的余辉尚未散尽。
东方淮竹的灵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的生命被自己一点点吞噬。
无能的她,面带哀求。
只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六耳。
“帮……帮我。”
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六耳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来。
刘长安正看着她。
眼神冰冷,还带着一丝丝警告。
六耳一个哆嗦,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用眼神示意:“我也想帮你,可我这上去不是白给吗?”
东方淮竹明白了。
她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师弟。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面容在泪光中显得更加清晰。
那紧蹙的眉头,紧抿的薄唇,还有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执拗。
“放……放过她。”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要为难那个孩子,她……很好。”
刘长安直视对方。
看着东方淮竹眼中的泪水,看着她苍白脸上的哀求,看着她灵魂深处那份从未改变过的善良与温柔……
冰冷的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裂开一道缝隙。
“淮竹。”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为什么……总是要逼我呢?”
百年了。
她总是这样。
总是会委屈自己,替别人考虑。
现在……
她又要为了救别人,放弃自己复活的唯一机会。
“抱歉。”
东方淮竹看着他,泪光中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我知道……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付出了许多汗水。”
“但就算活了下来,我们二人一生也会活在愧疚之中,所以。”
“请你也……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好吗?”
“夫君。”
那一声夫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匣子。
刘长安仿佛又看见曾经记忆里的点点滴滴。
新婚之夜的她。
轻轻靠在自己肩头,温柔的喊着夫君。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孤注一掷……
在这一声夫君面前,土崩瓦解。
刘长安闭上眼。
正在一点点放弃。
最终,完全放开。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夹杂着百年等待成空的疲惫,有不得不放手的无奈。
但最深处的……竟是一丝如释重负。
仿佛一根紧绷的弦。
终于断了。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
他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东方淮竹。
“那我……尊重你。”
东方淮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谢谢你。”
“夫君。”
她飘近了些,仔细端详着挚爱之人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怀念与促狭:
“果然,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还是那样的嘴硬心软。”
“你其实也不忍心那孩子就这样死掉吧,与其说是想要给我一个选择,其实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是吗?”
毕竟以自己对小师弟的了解。
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要是炼化早就开始已经炼化了,何必拖延这么久。
念头通达的东方淮竹再度看向对方,含情脉脉:“所以,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能够再见我一面。”
“闭嘴吧你。”
刘长安忽然偏过了脑袋。
东方淮竹哪能不知道,是自家小师弟闹脾气了,生自己的气。
哎,每次这个时候,她都需要好好哄哄。
她忽然靠近。
缓缓踮起脚尖。
对着刘长安的侧脸,轻轻吻了上去。
“好啦。”
东方淮竹退后一步,眼睛弯成月牙,眼神明亮清澈得像山涧清泉:
“师弟,别生我的气了。”
刘长安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头一酸,哑声道: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他只是……心疼。
“哎,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百年未变的宠溺与无奈:
“为什么你总是考虑别人,总是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有时候做人就不能自私一点吗?”
”多替自己想想。”
说完,刘长安在深深看了一眼东方淮竹之后,不禁摇了摇头。
“也对。”
“如果自私了,那你便不会是东方淮竹了。”
刘长安也笑了。
笑容苦涩,却又释然。
是啊。
他喜欢人不就是这样的她吗?
善良,温柔,永远为别人着想,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伤害无辜之人。
刘长安虽然做不到像她这样光明伟岸。
但偏偏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师弟。”
东方淮竹看着他,主动拥抱着对方,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充满了温柔。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我依旧愿意做你的妻子。”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总之,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刘长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东方淮竹又看了他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永远记住。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温柔的笑:
“当年离开的太匆忙,我没能来得及向你告别……”
“现在也算了却心中一桩遗憾了,能对你说一声。”
“再见了。”
话音落下。
她的灵魂虚影骤然收缩,化作一团温暖柔和的光团,静静悬浮在空中。
不再挣扎,不再痛苦。
只是沉睡着,像婴儿般安详。
刘长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光收入掌心。
光团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属于东方淮竹的气息。
他握着它,像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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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六耳目睹了全程。
她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神色复杂地看着刘长安。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认真:
“我还以为……你会执意进行下去呢。”
她顿了顿:
“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还会听劝。”
刘长安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冰冷,只是多了几分疲惫。
“不说话。
“没人把你当哑巴。”
六耳撇撇嘴,却没再斗嘴。
她走到刘长安身边,看着那团沉睡的灵魂光团,问道:
“你接下来……怎么办?”
刘长安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光团,又抬头看向石台上昏迷的李青竹。
不,现在应该说是东方秦兰的转世。
那个他亲手养了十八年,疼了十八年,最终却发现是一场乌龙的孩子。
那个他的小姨子。
那个……淮竹宁可委屈自己,也要保全下来的妹妹秦兰。
良久。
刘长安抬起头,望向山谷外面的天空。
夕阳西下,黑夜渐渐笼罩大地。
却也预示着新的一天很快会到来了。
微风吹拂。
刘长安满头白发,随风摇曳。
“一切从头再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