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疼。”
像有无数根针扎进太阳穴,又像有沉重的石磨在颅骨里碾过。
李青竹艰难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渐渐清晰。
熟悉的木质房梁,熟悉的青布帐幔,还有窗外吹来的风。
这是……自己的房间。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骨头像散了架似的。
喉咙干得发疼,嘴唇也起了皮。
“水……”
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外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张氏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眼圈红肿,显然哭过。
李虎跟在她身后,粗犷的脸上满是担忧。
“孩子!你终于醒了!”
张氏放下药碗,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哽咽:
“你都昏迷三天了……吓死娘了……”
李青竹茫然地被她抱着,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
昏迷?
为什么昏迷?
她努力回想,可记忆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什么也抓不住。
只隐约记得……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穿青衣的大姐姐,温柔地看着她。
梦里还有个……穿着灰衣的男人?
记不清了。
“来,先把药喝了。”
张氏松开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
药很苦。
李青竹皱着眉喝完,感觉那股头疼缓解了些。
“我……怎么了?”
她问。
李虎和张氏对视一眼。
“你前些天说要一个人进山采药。”李虎说道。
“结果好心的街坊邻居,发现你晕倒在了镇子外面,就那把你送了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
“镇上大夫说你是受了风寒,加上体力透支……可我和你娘总觉得不对劲,那山谷咱们从小就熟,怎么会迷路呢?”
“而且你现在已经是修仙者了,难不成是遇到什么厉害的妖怪了?”
李青竹怔怔地听着。
进山采药?
她……有说过吗?
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了好了,孩子刚醒,别说这些了。”
张氏打断丈夫,替女儿掖好被角。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饿不饿?娘去给你煮粥。”
李青竹摇摇头,目光飘向窗外。
窗外的梅花,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心里空荡荡的。
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没多久,李青竹的身体渐渐恢复。
她能下床走动了,便在父母的搀扶下,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骨子里的寒意。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小镇东边,是连绵的群山。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终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不知道为什么……
李青竹的目光,久久停在那座山峰上。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
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
“女儿,你在看什么呢?”
李虎粗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青竹回过神。
转头看向父亲,又看向那座山,眉头微蹙:
“爹……”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灵:
“那座山里……有什么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李虎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
“那座山啊?”
“那是始祖峰,传说百年前有神仙在那里降妖除魔,救了咱们全镇的人。”
“镇上老人常说,山里有神仙留下的宝物呢!”
他说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等你身体好了,爹带你去爬山!说不定真能捡到什么宝贝!”
李青竹却摇了摇头。
不是宝物。
是别的什么。
是……
是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
只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像是遗忘了什么。
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
始祖峰顶。
寒风如刀,呼啸着卷起积雪,在悬崖边打着旋。
两道身影并肩立在峰顶,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刘长安一身灰袍,白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在冰雪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冷峻。
六耳站在他身侧,金甲上结了薄霜,手里的仙桃也冻得硬邦邦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望着十里外那座宁静的小镇。
许久。
刘长安的目光,从李青竹家的院子缓缓移开。
六耳开口说话了。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让那孩子忘掉了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对她来说,公平吗?”
刘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小镇的炊烟,望着那些平凡而温暖的人间烟火,许久,才淡淡道:
“世间本就无公平可言。”
他顿了顿,侧目瞥了六耳一眼:
“什么时候,你们傲来国也学会讲公平二字了?”
六耳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道:
“嘴硬心软的男人。”
她咬了一口冻硬的桃子,嘎嘣作响,含含糊糊地说:
“喂,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就这么眼睁睁与你的爱人擦肩而过。”
刘长安沉默不语。
望着远方,许久才开口回答:
“我不后悔。”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六耳愣住了。
好像顷刻间明白了什么。
“所以之前你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你根本不想夺掉那孩子的性命???”
“是啊,不然呢?”
刘长安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你真以为我会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让她去夺舍一个无辜的孩子吧。”
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就算夺舍成功……她也不会开心的。”
“我不想让她余生都活在愧疚里。”
六耳怔怔地看着他。
有些无语的看向对方:“喂,那你给自己加这么多戏做什么?”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要的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态度。”
“人生如戏,有好有坏,坏人自然是我来当,而好人让她来做。”
“刚刚逼她一把,我只是想把最后选择的权力……交给她,让她来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你就这相信她,不会为了活下去而牺牲那孩子?”
“我信她。”
三个字,刘长安语气十分沉重,然后他嘴角上扬。
“淮竹心善,她势必不会让那孩子丢了性命。”
“而当时的我……只好装装样子,顺势答应下来了。”
“哎,谁让我是一个模范的好男人呢。”
“就是疼老婆。”
他瞥了六耳一眼,最后补充道:“你这单身猴……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六耳:“……”
尼玛,顿时只觉得手里的仙桃都不香了。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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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更烈了。
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六耳打了个哆嗦,裹紧了金甲,看向刘长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刘长安望着远方,许久,才缓缓道:
“不是已经说了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六耳,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灰色的长袍在风雪中翻飞,白发与雪同色。
背影挺拔,却又孤独。
“十八年。”
“从头再来。”
六耳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喊道:
“可你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声音在风雪中飘散。
没有回答。
那道消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镇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点,最开始的模样,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也许多年后。
谁也不会记得镇上曾经有那么一个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