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始?”
他低声问六耳。
六耳看了看天色:
“午时三刻已过,现在正是阴阳交替之时,若要剥离灵魂……此刻最佳。”
刘长安点点头,看向李青竹:
“青竹,你……”
“我准备好了。”
李青竹抢先说道。
她躺回石台上,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像一尊即将献祭的祭品。
月光如霜,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刘长安站在石台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金光流转。
那是剥离灵魂的法诀。
百年修为,尽在这一指之间。
六耳退到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山谷里,风停了。
虫鸣停了。
连月光,都仿佛凝滞了。
只有石台上,少女轻微的呼吸声。
和那个男人,沉重如山的抉择。
“叔叔。”
李青竹忽然睁开眼,轻声唤道。
“嗯?”
“下辈子……我还能做你的亲人吗?”
刘长安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泪光,看着那毫不掩饰的依恋与不舍……
良久。
他重重点头:
“能。”
“一定。”
李青竹笑了。
笑得像十八年前,那个刚满月时,在他怀里停止哭泣的婴儿。
“那……我等着。”
她重新闭上眼睛,轻声说:
“开始吧,叔叔。”
“接下来会有点疼。”
“我……不怕疼。”
刘长安深吸一口气,指尖金光大盛。
法诀落下。
复活仪式开始了。
金光如织,法阵流转。
刘长安的指尖抵在李青竹眉心,磅礴的法力如江河决堤,源源不断涌入少女体内。
石台上方的虚空开始扭曲,五彩斑斓的光晕层层荡开,那是灵魂被强行剥离时激起的本源涟漪。
李青竹的肉身缓缓悬浮,长发如瀑散开。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痛苦。
眉头紧蹙,嘴唇咬得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没有挣扎。
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在默默承受这场注定的献祭。
半空中,两道虚幻的身影开始逐渐分离。
一道炽烈如火,灵动跳脱,那是东方秦兰的灵魂。
此刻正被无形的力量从肉身中一点点抽离。
另一道温润如水,静谧沉凝,那是东方淮竹的灵魂。
沉睡百年的意识,正随着承载着所有记忆的命魂注入而缓缓苏醒。
“嗡——!”
灵魂共鸣的震颤响彻山谷。
东方淮竹的虚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实。
眉眼、鼻梁、唇线……
那张刻在刘长安心底百年的容颜,在五彩光晕中一点点勾勒成形。
她缓缓睁开眼,睫毛轻颤,眸子里初时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就清明如初。
目光流转。
与石台边那个白发黑衣的男子,遥遥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百年光阴,弹指一瞬。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追寻,所有的孤寂与绝望……
在这一眼之间,尽数化作无声的洪流,在二人心间奔涌。
“师弟……”
东方淮竹的声音很轻,带着初醒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如故。
刘长安的指尖微微颤抖。
百年来。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梅树下,在竹亭里,在木屋前……
可当真真切切听见这一声“师弟”时,他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
连梦里,都不敢奢望如此清晰。
“淮竹。”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哽咽。
东方淮竹的虚影缓缓飘落,双脚触地的瞬间,由虚化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刘长安,眼中泪光闪烁,却又带着重逢的欢喜。
刘长安朝她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
二人的指尖在虚空中触碰,然后紧紧握住,十指紧扣,深深缠绕。
像分隔已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彼此。
目光在这一刻真正碰撞、交汇。
无需言语。
百年情深,尽在这一握之中。
然而,重逢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突然!
她像是感知到了身体里的变化,刹那间瞪大眼睛,瞳孔也是一缩。
“师弟,你骗我!”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刘长安心头一紧:
“淮竹,我……”
“你这根本不是什么两全之法!”
东方淮竹打断他,指着半空中秦兰的灵魂虚影,声音发颤:
“这是夺舍!”
“一旦我复活成功,那孩子的生命就会彻底消散——她会死!”
刘长安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
他早就猜到了。
从六耳说出二保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两全之法?
复活本就是逆天而行,总要付出代价。
而代价就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淮竹。”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我已经说过了,我会为那孩子寻找一具合适的肉身,这是那孩子自己的选择。”
“可这并不是我的选择。”
“师弟回头吧,我们不能牵扯无辜之人。”
“抱歉。”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东方淮竹拼命摇头,泪水滚落:
“快!”
“住手!”
她说着,就要挣脱刘长安的手,想要逆转法阵,想要停止这场残酷的复活仪式。
可刘长安急忙出手。
阻止了她的行为,打断施法。
“淮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他看着东方淮竹泪眼朦胧的样子,内心不忍,却依旧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会怎么选——你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你是心地善良的人。”
“而我不是,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光鲜伟岸,活的大公无私。”
话语刚落。
他忽然猛地发力,法阵光芒大盛!
那孩子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炼化,然后化作东方淮竹复活的养料。
只等待灵魂陷入被抽取成功。
刘长安就送她入下一世的轮回。
也许下一世,她还会活着。
可转世后没了记忆的她还会是她吗?
在得知这个残酷的真相之后。
东方淮竹绝美白皙的脸颊,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是无能的妻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发生,而无能为力。
心,像被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