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小镇。
天光微亮,薄雾未散。
老街尽头的画坊门前,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块新牌匾,上书“竹林斋”三个字。
字迹遒劲,隐有剑气流转。
这画坊开得很是突兀。
前几日还是空置的铺面,一夜之间便收拾妥当,挂匾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安静得像一株悄然绽放的梅。
镇上人只当是那位王先生闲来无事开的玩票铺子,并不在意。
毕竟王先生画工了得,偶尔卖几幅画,也合情理。
但今日,这间画坊却迎来了几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东方明带着三名亲传弟子,站在“竹林斋”门前。
他一身朴素青衫,收敛了所有气息,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老儒生。
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蕴,此刻正死死盯着牌匾上那三个字。
“竹林斋……”
他低声念着,心头震动。
这三个字,乍看只是普通的墨宝,但以他修行百年的眼力,却能看到字迹深处蕴藏的剑意。
那是返璞归真的境界,一笔一划皆暗合无上意境。
“师父,就是这里?”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
东方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
这条老街很普通,青石板路,两侧是寻常民宅,偶有几家店铺。
但唯独这间画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格格不入”。
并非破败,而是……太过和谐。
仿佛它本该就在这里,与天地融为一体,连岁月都绕着它走。
“你们在外面等我。”
东方明沉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入半步。”
“是!”
三名弟子恭敬退到街对面。
东方明整理衣襟,抬手轻轻叩门。
“咚咚。”
门没关,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混着若有若无的梅香。画坊不大,收拾得极为雅致,四面墙上挂着数十幅卷轴,皆以素绢装裱。
光线从窗户方向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这位伯伯——”
清脆的童音响起。
东方明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擦拭一只青瓷花瓶。
正是李青竹。
她放下抹布,跑到东方明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是王叔说的客人吧?请进请进!王叔说今天会有客人来,让我在这儿等着呢!”
东方明心头一凛。
这位王叔……已经算到他会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和笑道:
“小姑娘,你王叔呢?”
“在里面泡茶呢!”
李青竹指了指内室,“伯伯您先看看画,我去告诉王叔!”
说完。
一溜烟跑进后堂。
东方明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画坊。
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卷。
他走到最近的一幅前,凝神看去。
画上是一片桃林,落英缤纷。
林中一人负手而立,背对观者,衣袂飘飞。
虽只是背影,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东方明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他瞳孔骤缩!
那背影的站姿,衣袍褶皱的走向,甚至桃枝摇曳的角度……
竟隐隐勾勒出一套极其玄奥的剑法轨迹!
“这是……王权剑意?!”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移开目光,看向第二幅。
这幅画的是漫天风雪,一人独立山巅,手持长剑指天。
风雪在剑尖凝聚,化作旋涡。
“这是张家剑法,黑剑?”
第三幅,画中一人闭目盘坐,眉心处一点金光流转,仿佛能看穿天地虚妄。
“天眼秘术?!”
第四幅,机关傀儡,齿轮咬合,暗藏杀机。
“桃园李家机关术……”
东方明越看越心惊。
这些画,表面看只是意境高远的山水人物,但每一幅都暗藏玄机——皆是各大家族的不传之秘!
虽然只是意境勾勒,并非完整功法,但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修行者而言,已是无价之宝!
他缓缓走过每一幅画前。
每看一幅,心头震撼就多一分。
这些画作的主人,究竟是何等存在?
竟能将各大世家的核心传承,以如此举重若轻的方式,融入画中?
而且……他是如何知晓这些秘法的?
东方明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他停在最后一幅画前。
这幅画很简单。
一片竹林,一间木屋。
窗前一人吹笛,一人静听。
没有剑气,没有法术,只有淡淡的温馨。
但东方明看着这幅画,却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仿佛画中那对璧人,早已不在。
又仿佛……他们一直都在。
“伯伯?”
李青竹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盘茶点:
“王叔说让您先喝茶,他马上就来。”
东方明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多谢小姑娘。”
他接过茶点,却毫无食欲,只是怔怔看着满墙画卷。
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幅,都是一段缘。
“这些画……是从何而来?”他忍不住问。
李青竹眨眨眼:
“画当然是画出来的啊。”
“是谁画的?”
“王叔啊。”
“王叔……”
东方明喃喃重复。
他在脑海中飞快搜索。
修行界姓王的高人不少,王权家更是天下剑道魁首。
但能将各家秘法融会贯通到如此地步的……从未听说。
正惊疑不定间,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这家店铺,已经好久没有来客人了。真是稀客。”
东方明浑身一颤!
他猛地转身,只见不知何时,一个灰衣中年人已站在柜台后,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笔墨。
这人四十来岁模样,面容普通,气质温润,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但东方明的心,却瞬间沉到谷底。
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此人何时出现的!
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自己刚才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