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辈。”
东方明恭敬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长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坐。”
他指了指窗边的茶案。
东方明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刘长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提起红泥小壶,斟了两杯茶。
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请。”
东方明双手接过茶杯,轻啜一口。
茶入喉,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扩散四肢百骸,连近日因奔波而疲惫的心神都舒缓了许多。
“好茶……”
他由衷赞叹。
刘长安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片刻,东方明放下茶杯,终于忍不住问道:
“前辈……您与我们神火山庄,究竟有何渊源?”
刘长安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聪慧。”
他顿了顿,反问:
“你倒是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东方明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缓缓道:
“纯质阳炎,灭妖神火。”
八个字落下,画坊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的鸟鸣、街上的车马声,都似乎远去。
只有东方明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
良久。
刘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不错。”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作为神火山庄这一代的传人,你倒是不错,可惜就是修为差了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东方明心头大震!
果然!
此人果然与神火山庄有渊源!
“前辈……”
他声音发颤,“您究竟……”
刘长安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目光悠远,仿佛穿透百年时光。
缓缓说道。
“我确实与神火山庄有些缘分。”
“但也仅仅只是……有些缘分罢了。”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都结束了啊。”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看尽繁华、历尽沧桑的沉重。
东方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前辈心中藏着太多故事,太多悲欢。那不是一个外人该探究的。
“前辈……”
他刚想开口,刘长安却抬手打断:
“我已知晓你的来意。”
说着,他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探。
仿佛探入了某个看不见的宝库。
再收回时,掌心已托着一团金色的火焰。
火焰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外泄,但那抹纯粹的金色,却让东方明瞬间瞳孔收缩!
“纯质阳炎……真的是纯质阳炎!”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几乎要跪下去。
百年来,神火山庄的纯质阳炎早已失传。
历代庄主想尽办法,却再也无法唤出这传说中的灭妖神火。
而现在,这团火焰就在眼前!
被这位前辈,如此轻描淡写地取了出来!
东方明强迫自己冷静,颤声问道:
“前辈……这火种……”
“拿去。”
刘长安随手一抛,那团金色火焰便轻飘飘飞向东方明。
东方明慌忙双手接住,小心翼翼捧在掌心。
火焰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流动。
“这火种已被我封印,你可带回山庄,置于祖师堂。”
“三年后,封印自解,届时山庄弟子皆可尝试沟通,看谁能得其认可。”
刘长安淡淡道:
“纯质阳炎,终究是神火山庄的传承,能否继续传承下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东方明捧着火种,眼眶微红。
他深深一拜:
“晚辈……代神火山庄上下,谢前辈大恩!”
刘长安摆摆手:
“不必。”
“我与东方灵族,终究有旧。”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
“你的神火诀,修炼到第几层了?”
东方明一愣,连忙道:
“第七层。”
刘长安闻言,摇了摇头:
“七层啊……”
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东方明老脸一红。
神火诀共十二层,他苦修百年,止步第七层,确实算不得天才。
更何况,他并非东方灵族血脉,只是师承神火山庄,修炼起来本就艰难。
“晚辈……愚钝。”
刘长安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递了过去:
“这本神火诀,我当年略作改进,去除了血脉限制,修炼门槛更低,威力却更强。”
“你拿回去,好生参悟。”
东方明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便浑身剧震!
这功法……精妙绝伦!比神火山庄传承的原本,不知高明了多少!
“前辈!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
刘长安淡淡道,“神火山庄的传承,不能断。”
东方明珍而重之地将古籍收起,再次深深一拜。
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前辈……可愿留下姓名?晚辈回山后,也好在祖师堂为您立长生牌位。”
刘长安沉默。
他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玩耍的李青竹身上。
小姑娘正蹲在梅花树下,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受伤的麻雀包扎翅膀。
阳光洒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许久,刘长安收回目光,缓缓摇头:
“不必了。”
东方明心中失望,却不敢多问。
他起身,躬身行礼:
“那晚辈……告辞了。”
刘长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东方明捧着火种和古籍,退出画坊。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衣中年人已回到柜台后,正提笔作画。
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东方明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刚走出几步,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你回神火山庄后,替我向秦兰……烧三炷香吧。”
东方明脚步猛地一顿!
秦兰?
东方秦兰?!
那是神火山庄第三代庄主,他的师祖!
他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画坊门已关上,“竹林斋”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东方明站在街头,久久未动。
脑海中,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现——
如果这位前辈认识师祖东方秦兰……
那他的辈分……
那他的年龄……
那他的身份……
东方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捧着火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师父?”
弟子们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
东方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走。”
“立刻回山。”
“从今日起,神火山庄所有弟子,不得靠近此镇方圆百里!”
“违者……逐出师门!”
三名弟子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
一行人匆匆离去,马蹄声渐远。
画坊内。
刘长安放下笔,看着刚画完的那幅画。
画中,竹林木屋,笛声依旧。
只是吹笛的人,已白发苍苍。
听笛的人,已不在身旁。
他轻轻卷起画轴,收进柜中。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李青竹小心翼翼地将麻雀放回树梢。
小姑娘仰着脸,笑容灿烂。
“快了……”
“再过几年。”
“你就该回来了。”
窗外,梅花又落了几瓣。
随风飘进画坊,落在砚台边。
红如血,白如雪。
像极了百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