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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水落鱼现,林场来客(700、800月票,8400字)

    “黄仁义!我瞅见你了!你个偷鸡摸狗的王八犊子!”冯萍花这嗓子,跟三伏天里头炸了个响雷似的。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儿,一把推开院门,“嘭”的一声撞在土墙上,墙皮都震下来一层灰。...那树洞深处,黑黢黢的,松脂反着幽微的油光,可就在紫貂探出脑袋的位置往下半尺——一道暗青色的纹路,斜斜嵌在树皮褶皱里。不是苔藓,不是霉斑。是刻痕。陈拙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截湿滑的树干。冻雨残留的凉意混着浓重松脂味直冲脑门,可他的呼吸却停了半拍。那是一道刀刻的“山”字。不规整,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刀反复刮削出来的;横画短而顿挫,竖画歪斜向下拖出半寸钩尾,末笔还带个急收的颤点——活脱脱是林曼殊年轻时在老鹰崖底下磨刀石上刻过的那个“山”字。一模一样。陈拙的手指不受控地抚上去。指尖蹭过那道凹陷的刻痕,粗粝感刺得皮肤发麻。他猛地抬头,看向树洞深处。紫貂还在那儿,尾巴尖轻轻晃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他,像两粒浸在墨水里的黑玻璃珠子。“师父……?”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可这棵树,离马坡屯三十里山路,离老鹰崖六十里,是林曼殊这辈子都没踏足过的雷劈岭腹地。他怎么可能在这棵百年红松上刻字?还是三十年前的刻法?风忽然停了。整片林子静得瘆人。连树梢上最后一滴雨水坠落的“嗒”声都清晰可闻。陈拙却听见了别的动静。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咔、咔、咔”。极轻,极慢,像是枯枝在朽木里缓慢折断。声音来自树洞深处。紫貂耳朵倏地竖起,颈后绒毛无声炸开。它没退缩,反而往前挪了半寸,小脑袋一偏,竟把右耳残缺的豁口朝向陈拙——那豁口边缘泛着陈年旧伤的淡粉色,皮肉微微翻卷,形状像一枚被火燎过的月牙。陈拙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认得这豁口。去年冬至,老金头蹲在供销社门口啃冻梨,指着远处雪坡上一闪而过的紫影说:“瞧见没?这祖宗又去掏罗易家窗台上的钢笔匣子了——耳朵尖儿就是上回撞上猎套子崩掉的,啧,命硬。”可此刻,那豁口内侧的皮肉纹理……不对。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撕裂伤,倒像被什么锋利东西精准削去一角,切口处还残留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胶质膜。陈拙的指尖无意识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慢慢从褡裢里摸出那根桦树皮哨子——林曼殊给的唤鹰哨。拇指按住哨嘴,却没吹。他盯着紫貂右耳豁口,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树皮:“你不是老金头养的。”紫貂没动。只是眼珠子转了转,视线从陈拙脸上滑向他腕间那根湿透的红绳。陈拙的呼吸沉了一分。他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猎刀刀柄,右手却把哨子缓缓举到唇边。就在这时——“咔。”又一声。比刚才更近。陈拙眼角余光扫见:树洞深处那团浓黑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起。不是活物。是半截枯枝。不,不是枯枝。是人的手指。灰白,蜷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暗红碎屑。食指第二关节处,一道深褐色旧疤蜿蜒如蛇,疤尾还翘着半粒凸起的骨节——陈拙的血液瞬间冻住。他见过这道疤。三年前,他在天坑北坡帮赵振江抬塌方的柞木梁,林曼殊赤着上身扛原木,左手指关节被滚石砸中,血糊了一手。赤脚医生用三根槐树枝夹板固定,七天后拆下,疤就长成了这样。可眼前这截手指……是从树洞深处,顺着黏稠松脂,一寸寸“浮”上来的。紫貂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它猛地转身,后腿发力一蹬,整个身子化作一道褐影,竟不是往外逃,而是“嗖”地钻回树洞深处!陈拙想也没想,左手攥紧猎刀,右手哨子往嘴里一含,“噗”地吹响!长——短——长。凄厉哨音撕裂寂静。树冠上残存的乌鸦惊得扑棱棱全飞走了。可树洞里没有应答。只有那截灰白手指,停在洞口三寸处,指尖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哨音,又像在……抽搐。陈拙的刀尖抵住洞口边缘,青筋暴起。他盯着那截手指,喉咙发紧:“师父?”洞内毫无回应。只有松脂缓慢流动的细微“滋啦”声。陈拙咬牙,刀尖往下一划,削开表层半凝固的松脂。黄褐色胶质被挑开,露出底下更深的黑。黑里,有东西在反光。不是金属。是釉面。一只青瓷碗的碎片。碗底朝上,裂成三瓣,每一片弧度都带着人工拉坯的细腻肌理。碗心绘着半朵褪色的缠枝莲,莲瓣边缘已磨成毛边,但那抹青釉在幽暗里仍泛着冷润光泽——和林曼殊炕头那只传了四代的药碗,一模一样。陈拙的手抖了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日,林曼殊用这只碗盛了三勺蜂蜜,兑温水喂刚熬过头的流金。碗沿磕了个米粒大的缺口,他当时还笑着骂:“老物件,再磕就真成古董了。”可这碎片上的缺口……位置、大小、豁口走向,完全吻合。陈拙的刀尖悬在半空,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忽然想起林曼殊今早蹲在院门口绑苞米秸子时,左手无名指一直微微蜷着,指腹有层厚茧,茧子下隐约透出青灰色——和眼前这截浮出松脂的手指,同一位置。风又起了。卷着腐叶掠过树洞。陈拙的视线被一片枯叶挡住刹那。再抬眼时——那截灰白手指不见了。树洞深处只剩浓稠黑影,以及那片青瓷碎片,在幽暗里静静反着光。紫貂没出来。陈拙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他霍然回头。赵振江站在十步外的榛柴丛边,手里拎着个柳条筐,筐里堆着几块烤得焦黄的崖驴子肉干。老人头发被冻雨打湿,贴在额角,正仰头望着红松树冠,眉头拧成疙瘩:“虎子?你咋在这儿?我听老哇子叫得邪乎,寻思着是不是飞雪……”话音戛然而止。赵振江的目光钉在陈拙腕间那根湿透的红绳上,又缓缓移向他手中猎刀——刀尖正对着树洞,刃口沾着半凝固的黄褐色松脂,松脂里,裹着一星半点青瓷碎屑的反光。老人脸上的皱纹骤然绷紧。他没看树洞,只死死盯着陈拙的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你看见啥了?”陈拙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树洞里的手指,说青瓷碗,说林曼殊的疤。可喉管里像堵着一团浸透松脂的棉絮,发不出声。赵振江却已经懂了。他慢慢放下柳条筐,弯腰从筐底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铃铛——那铃铛只有核桃大,铃舌是根细铁丝,表面绿锈斑驳,铃身内壁却磨得锃亮,映出陈拙骤然收缩的瞳孔。“三十年前,”赵振江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师父跟着老把头上雷劈岭找鹰,三天没回来。”“第四天清晨,我们在一棵被雷劈过的红松底下,找到这个。”他举起铜铃,铃舌轻轻一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得不似人间之声。陈拙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看见赵振江枯瘦的手指抚过铃身,停在一处凹痕上——那凹痕的形状,竟和树洞里青瓷碗碎片的缺口,严丝合缝。“老把头说,这铃铛是‘引魂铃’。”赵振江盯着陈拙,一字一句,“挂铃的人,魂走不了太远。它得听着铃声,才肯往回走。”陈拙的指尖冰凉。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曼殊今早绑苞米秸子时,左手无名指始终蜷着。不是旧伤疼。是那截手指,在树洞里,正一寸寸往回长。“郑叔……”陈拙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师父他……”赵振江没回答。他把铜铃塞进陈拙手心,冰凉的铜锈硌得掌心生疼。老人转身走向红松,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搭把手。把树洞口的松脂清干净。”陈拙低头看着掌中铜铃。铃舌上,一点新鲜血迹正缓缓渗出,沿着铁丝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腕间那根湿透的红绳上。红绳吸饱了血,颜色艳得刺眼。他抬起头。红松高耸入云,树冠在铅灰色天幕下静默矗立。风穿过针叶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树洞幽深如渊。而就在那黑暗最浓之处,陈拙分明看见——一抹极淡的、琥珀色的光,正缓缓亮起。像一只眼睛,刚刚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