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转职→麝香猫人】（500、600月票，8000字）

    赵梁的身影消失在屯口的白杨树影子里头。人群散了。大食堂里。刘大娘拿着大木勺子，往铁锅底下搅了两圈，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棒子面糊糊的味儿混着一丝焦糊味儿，从灶台上飘出来。...那白影在雾中一动不动，耳朵尖儿却微微颤着，像是被风拂过草尖的露珠。陈拙眯起眼，手指已悄然摸到腰后猎刀柄上——刀鞘是硬牛皮缝的，磨得发亮，刀柄缠着褪色蓝布条，指腹能触到布条下凸起的木纹。“关大爷，别出声。”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山风里。老关头喉咙里“咯”地一响，硬生生把惊叫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手却死死攥住陈拙后襟，指甲隔着粗布褂子顶进肉里。雾气又浓了一分，白影轮廓却愈发清晰：肩胛骨高耸如两座小丘，脊背线条绷紧，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四条腿细长却稳，蹄子没入苔藓，竟连一丝陷痕都无；最怪的是那张脸——没有鼻子，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横在眼窝下方，眼窝深陷，瞳仁却是两粒幽绿的光点，冷得不像活物。陈拙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地质队老赵的话：“长白山老林子里，有东西不叫名字……它蹲在哪儿，哪儿的苔藓就死一片。”他脚下不动，脚尖却悄悄往右偏了半寸，踩实一块底下带根须的硬土——那是去年秋雨冲垮岩缝时，岳桦树根须钻进去撑住的活土。若真要退，这地方能借力弹开三步。“虎子……”老关头气音发颤，“它……它盯上你了。”话音未落，那白影忽然歪了歪头。不是转，是整个脖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斜去，颈椎骨节在皮毛下凸起三道棱，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圈。幽绿瞳仁直勾勾钉在陈拙脸上，连眨眼都没有。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认得这姿态。去年冬至，马坡屯后山雪沟里冻死过一头野猪，也是这样歪着脖子僵在冰面上，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铅灰色的天。兽医老李解剖时说，那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魂儿从天灵盖窜出去，身子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可眼前这东西……它没喘气。雾气里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连远处碎石坡上滚落的小石子声都断了。陈拙左手缓缓垂下，指尖拂过裤缝——那里缝着一小片油纸包着的干辣椒末，是昨夜徐淑芬塞给他的：“山上湿冷，含一口提神。”他拇指抠开油纸边角，辣味刺鼻的瞬间，右手已闪电般探入褡裢，抽出半截麻绳。绳子早浸过松脂，又晒得发脆，捏在手里“咔”一声轻响。白影耳尖猛地一抖。就是此刻！陈拙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左斜扑，同时扬手将麻绳甩向白影右侧三尺外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绳子末端系着个核桃大小的松脂团，撞上石头“啪”地爆开，橘黄火焰“腾”地蹿起半尺高！火光亮起刹那，白影倏然暴退！不是跳，不是跑，是整具躯体向后平移，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拽回悬崖深处。它足下苔藓“嗤”地冒起一缕青烟，焦黑一圈，边缘卷曲如枯叶。“走！”陈拙反手拽起老关头胳膊，拖着他踉跄后撤。老关头腿肚子打摆子，全靠陈拙架着才没瘫软。两人退到岳桦林边缘，陈拙才松手，反身抄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向火堆旁那块青石——石子擦着火苗飞过，“当啷”砸在石头上，火星子炸开一蓬。白影在悬崖边重新显形。它没再歪头，只是静静立着，幽绿瞳仁锁着陈拙，仿佛刚才那记松脂火不过是拂面微风。雾气在它周身翻涌，竟凝成薄薄一层银灰色水汽，裹着它灰白长毛，像披了件流动的丧服。“它……它不烧。”老关头牙齿磕碰着，“火……火燎不着它。”陈拙没答话，目光扫过白影身后崖壁。雾气稍淡处，裸露的玄武岩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隙边缘泛着暗红锈色，像一道陈年旧伤。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扒开自己褡裢，手指急切翻找——油布包、火柴盒、盐袋……最后抽出个瘪瘪的铝制饭盒。盒底用炭条写着几个模糊字：“1953·长白北麓·地质三队”。他撬开盒盖，里面没剩饭，只有一层灰白粉末，是去年在火山口采集的浮石研磨粉。陈拙抓起一把，指缝间簌簌漏下，粉末落在苔藓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死寂的灰白。白影喉部微微起伏。不是呼吸，是皮毛下某处肌肉在抽搐。陈拙盯着那抽搐，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关大爷，您记不记得，五二年闹蝗灾，屯东头王瘸子家羊圈塌了，半夜听见羊叫得不像羊？”老关头一愣：“咋不记得！那声儿……跟哭丧似的，第二天羊全死了，肚皮胀得像鼓，肠子都从嘴里吐出来……”“对。”陈拙点头，目光仍黏在白影身上，“后来公社请来省里的兽医，割开羊肚子，发现胃里全是白毛。”老关头脸色骤变：“白毛？”“嗯。”陈拙指尖捻着浮石粉，慢慢抹在掌心，“那毛……和它身上一模一样。”雾气忽地剧烈翻滚起来，白影周身水汽“嘶”地一声蒸腾，幽绿瞳仁骤然收缩成两道竖线。它前蹄抬起，悬在半空，蹄尖离地寸许，悬着不动。陈拙却笑了。他摊开左手，掌心浮石粉簌簌落下，在苔藓上堆起一小撮灰白。“它怕这个。”他说，“不是怕灰，是怕‘死’。”老关头怔住：“死？”“浮石是火山里喷出来的骨头渣子。”陈拙声音沉下去，“它活在活山里，最怕的就是死山的灰。”话音未落，白影突然仰头——没发出任何声音，可陈拙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像被针扎。他脑中轰然炸开一个画面：漆黑山洞，无数白影叠在洞壁上，每一只都歪着脖子，幽绿瞳仁齐刷刷望向洞口；洞外是漫天大雪，雪地上躺着七具穿蓝布工装的尸体，胸前口袋露出半截地质图，图上印着“1952·长白北麓”……“啊——！”老关头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里渗出血丝。陈拙猛地闭眼。幻象碎了。再睁眼，白影仍在崖边，可雾气已稀薄如纱。它静静望着陈拙，幽绿瞳仁里那点冷光，竟似褪去了三分戾气，剩下些……茫然？陈拙忽然弯腰，从苔藓里拔出一株佛手参。参根沾着湿泥，胖乎乎的手掌状根茎在雾气里泛着微光。他剥开表皮，露出里面淡黄色汁液，轻轻抹在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是去年被山蝎蛰的，至今留着褐色印子。汁液抹上瞬间，腕上疤痕竟泛起一丝温热。白影喉部肌肉猛地一抽。陈拙抬头，迎上那双幽绿眼睛，缓缓举起手腕，让汁液在雾气中微微反光：“它治你的病。”老关头浑身一震，忘了捂耳朵，血顺着指缝滴在苔藓上，洇开几点暗红。白影没动。陈拙却向前走了一步。一步踏在浮石粉堆上，灰白粉末沾满鞋底。白影后蹄微微屈起，像随时要跃下悬崖，可它没退。陈拙又走一步，腕上佛手参汁液在雾中散发出极淡的甜腥气，混着苔藓的腐殖味，竟有种奇异的安抚感。第三步。他距悬崖边只剩五步。白影忽然低头，鼻尖凑近地面——那里正躺着陈拙刚才扔掉的半截麻绳。绳子被松脂烤得焦黑，末端还粘着一点未燃尽的橘黄火星，微弱地明灭着。它伸出舌头。舌苔灰白，布满细小倒刺，像砂纸。舌尖小心翼翼舔过火星。“滋啦”一声轻响，火星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白影抬起眼。幽绿瞳仁里，那点茫然终于化开，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陈拙停步，深深吸了口气：“它守着这片苔藓，不是害人，是护着底下东西。”老关头嗓子哑得不成调：“护……护啥？”陈拙没回答，只抬手，指向白影身后那道暗红裂隙。雾气正从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带着硫磺的微臭。“关大爷，您儿子……是不是五二年冬天，从城里回来过一趟？”他声音很轻，“就那次，说要接您去享福，您没去。”老关头如遭雷击，脸“唰”地惨白，嘴唇翕动几下，竟没发出声音。陈拙看着他，一字一句：“他回来那天，地质队三个人，就在那道缝里失踪了。”悬崖边，白影缓缓伏下前肢，将脸埋进前爪。灰白长毛在雾中轻轻起伏，像一片被风吹皱的雪原。陈拙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眼中一点灼灼的光。“佛手参，我采。”他说，“但关大爷，您得答应我一件事。”老关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你说。”“明天日头升到榆树梢头时，您一个人，拎着这盒浮石粉，来这儿。”陈拙把铝饭盒塞进老关头颤抖的手里，“把它全倒进那道缝里。”“然后呢？”老关头嘶声问。陈拙望向白影伏下的方向，雾气正温柔地漫过它脊背：“然后……您就回家。灶膛里烧旺火，煮一大锅小米粥。等粥滚三遍，米汤稠得能挂勺——”他顿了顿，火柴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他轻轻一弹，火星飘向悬崖。“——您就端着碗，坐在院门口，等您儿子回来。”老关头怔住。陈拙已转身，背起褡裢，脚步沉稳地踏过碎石坡。晨光终于刺破雾障，金线般洒在他肩头，也照亮他后颈一道淡青色胎记，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牙。老关头呆立原地，铝饭盒沉甸甸压着手心。盒底炭笔字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1953·长白北麓·地质三队”。他忽然想起五二年冬夜，儿子临走前塞给他一包糖，糖纸是金红的，印着“北京”二字。他偷偷拆开一颗含着，甜味还没化开，就听见后山传来一声闷响，像大地在翻身。那时他以为是雷。原来不是雷。是山，在咳血。陈拙走出百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没回头，只将手探进褡裢，摸出那条被布袋裹着的土球子。蛇在袋中蜷缩着，冰冷滑腻。他解开袋口，将蛇轻轻放在路边一丛蕨类植物上。土球子昂起头，三角脑袋左右轻晃，幽黑小眼珠映着初升的太阳，竟似有泪光一闪。陈拙转身离去。山风重起，吹散最后一缕雾。悬崖边，白影依旧伏着，可它面前苔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堆新鲜佛手参——根茎饱满，汁液莹润，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而它前爪所按之处，灰白苔藓正悄然褪色，露出底下湿润黝黑的冻原土，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