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林场来客（700、800月票，8400字）

    林场。天一亮。林蕴之拎着个铁皮水桶，推开了宿舍的门。门轴“吱嘎”一声响，把走廊里头的灰尘都震下来了一层。林场的宿舍是日伪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红砖到顶，铁皮瓦。房...山风在耳畔呼啸，卷着残存的冻雨碎沫，刮得脸颊生疼。陈拙把红绳往手腕上又勒紧了一圈，那点温热的皂角气息混着汗味钻进鼻腔，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腾的焦灼。他没走村口大路，而是拐进西坡老林子——师父说东南背风崖是首选，可流金若真被风裹挟远去，最可能折返的，是它熟悉的老巢、天坑、还有……这处它幼时第一次扑腾翅膀的桦树林。林子深处，雾气未散，湿漉漉的苔藓爬满树根，踩上去软滑如膏。陈拙放轻脚步，耳朵却绷得极紧。他记得师父的话：“听老哇子闹营”。可此刻林间静得反常，连松鼠啃松果的窸窣声都稀薄，只有风掠过针叶的呜咽，空旷得令人心慌。他停下，仰头。灰云低垂，压得树冠沉甸甸的，枝桠间挂满水珠，偶尔“啪嗒”一声砸在肩头，冰凉刺骨。他眯起眼，目光扫过每一处树杈、每一片阔叶背面——没有白灰点子，没有新鲜的铁锈红绒羽。心往下沉了半分。“咕——”一声极细、极哑的鸣叫，从右前方三丈开外的朽木堆后传来。陈拙浑身一震，猎刀瞬间滑入掌心，刀刃在微光里泛出冷青。他猫腰贴着一株歪脖老榆树缓缓挪过去，呼吸屏得只剩一丝游气。朽木堆半塌着，缝隙幽深，霉味浓重。他蹲下，拨开垂挂的枯藤，目光钉在阴影深处。一只乌鸦蜷在角落，左翅以诡异的角度翻折着，羽毛凌乱，沾着暗红血痂。它看见陈拙，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那声虚弱的“咕”，再无动静，只是胸膛微弱起伏。陈拙的心跳骤然失序。不是流金！是乌鸦！可它为何在此？为何伤成这样？他目光如钩，扫过朽木堆旁几块青石——石缝里嵌着几片半干的、带着暗红绒毛的翎羽，大小、颜色，分明是流金的！再抬眼，朽木堆顶部横枝上，赫然挂着一小团撕扯开的灰褐色皮毛，边缘还粘着凝固的血丝——那是野兔的皮！流金来过！它曾在这里捕猎，甚至……搏斗过！陈拙猛地抬头，视线如刀劈开层层叠叠的枝桠。十步外，一棵三人合抱的粗壮椴树，树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的、泛着湿润黄浆的木质。树干离地约莫两丈高处，一道狰狞的抓痕斜斜划下，深可见骨，爪印边缘还嵌着几星未干的暗红血迹，与朽木堆旁乌鸦翅上的血色如出一辙！是流金的爪痕！可这力道、这角度……不对！太狂乱！太绝望！猛禽搏杀，利爪专取要害，绝不会如此杂乱地撕扯树皮。这更像……一种濒死的、徒劳的挣扎！陈拙的指尖狠狠抠进树皮裂缝，指甲缝里塞满木屑和暗红血痂。他忽然想起师父提过的另一种可能——“困”。不是被网，不是被绳，而是被更无形、更致命的东西困住。他翻身跃上朽木堆，踮脚，伸手探向椴树那道抓痕上方。指尖触到一片异常粗糙的树皮。他用力一抠——哗啦！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应声剥落，底下赫然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蜂巢入口！巢壁已被撞得七零八落，边缘残留着几只黑亮的、腹部带金环的马蜂尸体，翅膀扭曲，六足僵直。而巢穴深处，半凝固的蜜蜡上，赫然黏着几根铁锈红的绒羽，正微微颤动！寒意，比冻雨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马蜂！长白山特有的杀人蜂！毒性烈，群攻性极强，蛰一下便能让人肿胀窒息！流金必是在此捕食马蜂幼虫或蜜蜡时，惊动了蜂群。它翅膀巨大，在密林中腾挪本就艰难，又被剧毒蜂针反复蜇刺……它拖着剧痛和麻痹的身体，疯狂抓挠树皮，试图驱赶、试图挣脱，最终力竭，坠落……可它坠落在哪里？这蜂巢之下，并无它的尸骸！陈拙的目光如电，瞬间扫向朽木堆左侧那片齐膝高的蕨类丛。叶片边缘，几点刺目的暗红，正无声滴落。他拨开蕨丛。腐叶厚积，湿冷腥气扑面。几片巨大的、被踩踏得几乎粉碎的蕨叶底下，压着一团暗褐色的、湿漉漉的绒羽。陈拙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开浮叶——一截断翅！翼尖那标志性的、金灿灿的覆羽，此刻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半截骨头森然刺出，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裂！流金的左翅！断了！陈拙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剧痛逼自己清醒。断翅……剧毒……蜂群围攻……它不可能飞远！它一定还在附近！可它在哪里？它拖着断翅、中着剧毒，还能躲去哪里？“咕——嘎——！”一声嘶哑、破碎、仿佛砂纸磨过朽木的厉啸，猝不及防地炸响在头顶！陈拙骇然抬头！就在那棵椴树最高的、一根横伸而出的枯枝上，一个庞大的、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正用仅存的右翅，死死钩住粗糙的树皮！它全身羽毛凌乱不堪，左肩胛处一片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沿着嶙峋的肩骨往下淌。它高昂着头，喙张得极大，每一次嘶鸣都牵动伤口，血珠迸溅。那双曾经锐利如金刀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死死锁定下方的陈拙，里面翻涌着极致的痛苦、刻骨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不肯熄灭的执拗！是流金！它没死！它竟爬上了这棵最高的树！陈拙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他顾不得一切，抽出腰间麻绳，将桦树皮哨子咬在齿间，双手并用，借着树干凸起的树瘤和垂挂的藤蔓，像一头真正的山豹般向上疾攀！粗糙的树皮刮破手背，渗出血丝，他浑然不觉。十米……十五米……二十米！枯枝在脚下呻吟，陈拙纵身一跃，左手精准扣住流金栖身的那根枯枝，右臂如铁箍般猛地向上一托！“噗！”沉重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躯体，重重砸进他怀里！流金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的抽气，身体剧烈痉挛，右爪本能地、无力地在他手臂上抓挠了一下，留下三道浅浅血痕。它滚烫的、沾满血污的脑袋重重磕在陈拙颈窝，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喷出灼热的气流，带着浓重的腥甜。陈拙的手臂死死环住它滚烫的身躯，另一只手迅速摸向它左肩胛那恐怖的伤口——皮肉翻卷，几根蜂针还深深扎在肌肉里，周围皮肤已肿胀发紫，泛着不祥的青黑。“撑住！流金！撑住！”陈拙的声音嘶哑破碎，对着怀里这团滚烫的生命低吼，更像是对自己下的军令。他迅速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那是昨夜收拾崖驴子时，徐淑芬悄悄塞给他的、晒干碾碎的野猪胆粉，专治蜂毒肿胀！他掰开流金的喙，将苦涩辛辣的药粉尽数倒进去，又捏着它脖子，强迫它吞咽下去。接着，他抽出猎刀，刀尖在火镰上飞快擦出几点火星，燎过刀刃——消毒！然后，刀尖稳稳抵住第一根蜂针尾部，手腕发力，精准、快速、绝不拖泥带水地一挑！“噗！”黑血激射！第二根、第三根……陈拙的动作快如闪电，刀尖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流金压抑的、濒死的呜咽和身体更剧烈的痉挛。黑血、脓液、断针……污物被一点点清理出来。当最后一根蜂针被挑出，陈拙立刻撕开自己内衬的棉布，蘸着随身携带的、用崖驴子油熬制的消炎膏，厚厚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他手臂肌肉绷紧如铁，额头青筋暴跳，豆大的汗珠混着树汁和血水，噼里啪啦砸在流金染血的羽毛上。做完这一切，陈拙才发觉自己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喘着粗气，将流金小心地平放在相对平坦的枯枝上，自己也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胸口剧烈起伏。流金的眼睛半睁着，涣散的瞳孔里，那点执拗的光似乎微弱了些，却依旧固执地停驻在陈拙脸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陈拙从褡裢最底层，摸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铁皮罐子——里面是昨晚刚接的、还带着余温的崖驴子血。他小心翼翼撬开流金的喙，将罐口凑近，让温热的、带着浓郁铁锈腥气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它口中。流金的喉咙开始有节奏地吞咽。那动作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有力。它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陈拙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重重砸在胸腔里，震得他眼前发黑。他长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消散在凛冽的山风里。他抬起右手，腕上那根红绳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红得灼目。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流金滚烫的、沾着血污的额角。“回家。”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就在这时，流金那只完好的右爪，突然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勾住了陈拙搭在枯枝上的小指。陈拙低头，看着那根被鹰爪轻轻拢住的手指，看着流金眼中那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活物的光。山风卷着未尽的寒意，吹过他汗湿的鬓角，吹过流金凌乱的羽毛，吹过这片刚刚经历生死的古老森林。远处，天边灰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像一道金色的箭矢，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与鹰爪之上。那点暖意，微小，却足以融化万载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