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顶级连环角，老王家损阴招（300、400月票，8100字）

    丁红梅和贾卫东的婚事办完之后，马坡屯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该上工的上工，该出活儿的出活儿。陈拙照旧是白天在大食堂干活。马坡屯的大食堂里，至少比其他屯子家的好些。苞米碴子粥...老关头没再啰嗦，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不少，脚底踩着枯枝落叶“咔嚓”作响，那双新布鞋在树影里一晃一晃的，倒真像换了个人。陈拙跟在他后头，目光扫过两侧树干——树皮皴裂处有新鲜刮痕，几处树根盘结的岩缝里还残留着半截麻绳头，灰白泛黄，像是刚扯断不久。他心头微动，没说话，只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小臂上一道未愈的浅疤——那是前日攀礁石时被牡蛎壳豁开的，血痂边缘还泛着淡青。林子越走越密，杨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的柞树和歪脖老榆，树冠交叠成穹顶，日光只能从缝隙里筛下碎银似的光点。空气湿重起来，混着腐叶、苔藓和隐约的土腥气。约莫又走了半里地，老关头在一处陡坡前停住，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喘得肩膀微微起伏。“到了。”他指着斜上方。陈拙仰头望去，心口一沉。那根本不是坡，是崖——一道近乎垂直的青灰色岩壁，高约七八丈，中间横生出几丛嶙峋怪石，石缝里钻出些墨绿蕨类，叶片湿漉漉地垂着。岩壁右侧倒是缓些，可全是湿滑青苔，夹着零星几株歪斜的刺槐，树根从石缝里拱出来，像僵硬的手指。最要命的是崖顶——两棵合抱粗的松树虬枝盘曲，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风，树荫底下，赫然压着一片灰白岩石，形如摊开的手掌，掌心朝天，缝隙间隐约透出点淡紫。佛手参。陈拙眯起眼。那颜色太嫩，绝非野参的老黄，倒像初春山涧里刚冒头的嫩芽，带着股子生涩的灵气。他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碎石“哗啦”滚落，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进树影里。“就那儿。”老关头声音低哑，手指抖了抖，“掌心三道主缝里，最长那棵，根须都探到石头缝底下了……我估摸着，少说也长了三十年。”陈拙没应声，蹲下身，扒开脚边一丛狗尾草。土是黑褐色的，松软，攥一把能沁出水来。他捻起一点搓了搓，指尖沾了层细润的凉意——这土性阴寒，肥厚却不滞水，正合佛手参喜阴畏涝的脾性。他又拨开旁边一块半埋的鹅卵石，石下竟伏着几只油亮的山蛭，缓缓蠕动。他指尖顿住，轻轻将石头推回原位。“关爷爷，”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您上回来看，是啥时候？”“前天晌午。”老关头立刻答，喉结上下一滚，“我带了根葛藤，系在松树杈上往下溜……刚蹭到那片石头边，藤条突然打滑，差点摔下去！”他抬手比划，手腕上还留着道红印，“后来不敢动了，就趴那儿看了个把钟头——参须在动，一颤一颤的，活物！”陈拙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右手虎口内侧——那里有一小片灼伤样的褐斑，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白，像是被什么强碱性的东西蚀过。他记得徐淑兰说过，老关头早年给胡子筹粮，常熬硝制火药，手上落过伤。可这痕迹……新得不对劲。“您用的葛藤，”他问，“是从哪棵松树上砍的？”老关头一愣，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迟疑道：“左……左边那棵？”陈拙没接话，几步绕到左侧松树后。树干北面，果然有道新鲜斧痕，木茬泛白，渗着淡黄树脂。他伸手一触，树皮微潮，树脂却已半凝——至少是昨夜砍的。他弯腰，从树根堆里拾起半截断藤。断口齐整，藤皮泛青，断面纤维湿润，还冒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苦杏仁味。氰苷。他眼皮跳了一下。这味道他熟。去年在林场帮兽医配药，处理过一批毒芹，就是这股子甜腻又发闷的杏仁气。佛手参本身无毒，可若生长在含氰化物的土壤里，根部会富集毒素，炮制不当，轻则呕吐抽搐，重则窒息而亡。医院制剂房收药，第一道工序就是验毒——用三氯化铁试纸蘸取参汁，变蓝即为阳性。老关头不知情，还是……明知故问？陈拙把断藤塞进衣兜，脸上却没显半分，只掏出随身带的搪瓷缸子，拧开盖子灌了半缸山泉水，递过去：“您喝口水，歇会儿。”老关头接过缸子，咕咚灌了两大口，水珠顺着他脖颈沟往下淌，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划出两道亮线。他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嗓子：“虎子，你实话说……这参，真能卖钱？”“能。”陈拙答得干脆，“公社按斤收，三块八一斤，比人参便宜，可比党参贵三倍。”“三块八……”老关头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抠着缸沿豁口，指节泛白，“够买半袋子玉米面，够换两尺洋布……”他猛地抬头，眼底烧着点浑浊的火，“够买口薄棺材，够请个念经的和尚！”陈拙静静看着他。那火光底下，是几十年的憋屈，是儿子甩袖而去时门板撞墙的巨响，是屯子里人背地里“绝户头”的嗤笑，是昨儿夜里独自坐在灶膛前，拿火钳拨弄冷灰时，灰烬里浮起的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他穿绸衫，戴金丝眼镜，给胡子当账房，一算就是三天三夜，算盘珠子打得山响。“关爷爷，”陈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您当年捐家产，是不是就为了保儿子一条命？”老关头浑身一僵，缸子差点脱手。他死死盯着陈拙，嘴唇哆嗦着，没发出声，可眼眶里迅速涌上一层浑浊的水光，映着树影，晃得厉害。陈拙没等他回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半截干枯的野山参须，颜色焦褐，带着点陈年药香。“这是去年在砬子沟采的，没炮制过，您闻闻。”他把布包递过去。老关头下意识凑近，鼻尖刚触到参须，眉头骤然一锁。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不像个七旬老人：“这味儿……不对！参须该是甘香，这股子冲劲儿，是马钱子混进去了！”“对。”陈拙点头，“林场兽医误配的方子，混了半钱马钱子粉。幸亏发现得早，没喂牲口。可您瞧——”他指指布包角落一点暗红粉末，“这就是马钱子粉，研得极细，混在参须里，肉眼难辨。”老关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布包差点掉落。他死死攥着，指关节咯咯作响：“你是说……这佛手参，也混了东西？”“不是混。”陈拙声音沉下来，“是长在‘毒土’上。您砍藤那天，是不是碰了崖顶松树根下的白霜？”老关头脸色霎时惨白。他下意识去摸自己右手虎口那块褐斑，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风箱在拉。“那不是氰霜。”陈拙盯着他眼睛，“松树根系发达，能把地下毒物吸上来，凝在根表。您手碰了，又摸了藤条……藤条吸了毒，您再系在树上，等于把毒引到了参旁。”老关头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松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落灰。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嘶声道：“……那参……不能卖？”“能卖。”陈拙斩钉截铁，“但得先解毒。”他从布包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展开——里头是几粒青灰色药丸，指甲盖大小，表面覆着层薄薄白霜。“这是解毒丸，我自己配的。用甘草、绿豆、金银花三味，文火焙干碾末，加蜂蜜炼制。吃一丸，护住心脉；再采参，用清水反复淘洗，晾在通风处阴干，毒气自散。”他顿了顿，把油纸推到老关头面前，“药不收钱。但参，还得按一八开。”老关头怔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几粒药丸，又抬眼望向陈拙。少年站在树影里，侧脸被光劈成明暗两半，眉骨高，下颌线绷得紧，可那双眼睛黑得沉静，像两口深井，映不出惊惶，也照不见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风穿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松鼠从头顶掠过，尾巴扫下几片针叶，飘在两人之间。老关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筋骨松弛的笑。他抬起那只带着褐斑的手，没去碰药丸，而是用力拍了拍陈拙的肩，掌心厚茧粗糙，却带着种奇异的暖意：“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明白事理。”陈拙没躲，任他拍着，只问：“什么时候上崖？”“今儿不成。”老关头摇头，指着西边渐沉的太阳，“得等月光。佛手参见不得直射日光，晒蔫了，药性折一半。夜里上，月光柔，参须舒展，好挖。”他从怀里摸出个旧烟盒，抖出三根烟卷——烟纸泛黄，烟丝粗粝。“喏，抽一根。提神，防夜露寒气。”他划了根火柴，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眼角深刻的褶子，“明儿亥时，我在这儿等你。带把小镐，别太大，要刃口薄的——参须细，怕伤根。”陈拙接过烟，没点，只夹在指间：“您回去吧。我再看看地形。”老关头也不多言，点点头，转身往林外走。身影没入树影前，他忽又停下，没回头，只声音飘过来：“虎子……你奶临终前，托我捎句话给你娘。”陈拙捏着烟卷的手指微微一紧。“她说，雪梅那孩子，心善，手巧，是块做大事的料。”老关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做大事的人，得先学会……不替别人背黑锅。”林子彻底静了。陈拙站在原地，指间烟卷无声燃烧，一截灰白烟灰越积越长，终于“啪”地断裂，坠入泥土。他慢慢蹲下身，从衣兜里掏出那截断藤，凑近鼻端——苦杏仁味淡了，可藤皮内侧，却浮起一丝极淡、极腥的铁锈气。不是氰化物的味道。是血。他指尖用力，将藤皮剥开一道细缝。内里淡黄色的纤维间，赫然嵌着几丝暗红，像干涸的蚯蚓，蜷曲在汁液里。有人先来过了。而且，受了伤。陈拙把断藤揉成一团，塞进鞋帮与脚踝的缝隙里，冰凉黏腻的触感贴着皮肤。他抬头，望向崖顶那片灰白岩石——月光将至，阴影正一寸寸爬上石面，如同缓慢爬行的墨迹。他忽然想起徐淑兰灶台边那盆开得正艳的黄花，花瓣厚实，蕊心漆黑，乡下人叫它“月光菊”，只在子夜开放，花瓣上会凝出细小的露珠，晶莹剔透，映着月光，像无数颗微缩的星辰。他转身，大步走出树林。屯子口，炊烟正袅袅升起，缠绕着归巢的鸦群。陈拙没回家，拐进村东头的小杂货铺。柜台后，胖婶正拨拉着算盘珠子，见他进来，咧嘴一笑：“虎子来啦？稀客稀客！”“婶子，”陈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打一斤白酒，要最烈的。”胖婶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抄起酒坛，舀酒时故意晃了晃，酒花溅在坛沿上，泛着琥珀色的光。“这可是咱屯子酿的‘烧刀子’，二锅头，六十度！”她把酒坛塞进陈拙手里，又抓了把炒豆子塞过来，“拿着，垫垫肚子，别空腹喝。”陈拙付了钱，拎着酒坛往回走。暮色四合，道旁野草挂着水珠，凉意浸透裤脚。他忽然停步，从酒坛里倒出小半杯酒，浇在路边一丛野蔷薇根部。酒液渗进黑土，那丛蔷薇的茎秆竟微微一颤，叶片边缘泛起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银边。他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大口。烧刀子辣得呛喉，一股火线直冲脑顶，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可就在那片白光里，他忽然看清了——崖顶松树根下那层“白霜”，并非氰霜。是某种菌类孢子。遇水则活，遇血则繁。而断藤上的血，是新鲜的。陈拙抹了把嘴，酒液顺着下颌流进衣领，烫得皮肤发疼。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像一柄刚刚开锋的刀，鞘虽未离，寒气已透三尺。远处，二道沟子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微弱，却固执地亮着，仿佛只要还有一盏灯燃着，这土地便永远认得归人。他没回头，只把那截藏在鞋帮里的断藤，又往里按了按。月光，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