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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曹元打秋风(第一更,8000字)

    这一个“滚”字,不重,不轻。可在卫建华听来,就好像是心头被砸了块石头似的。瞬间,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陈拙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雾气越涌越厚,白茫茫一片,把悬崖边那块尖石头裹得若隐若现。那白影却纹丝不动,耳朵尖儿在雾里微微颤着,像两片被风掀动的薄纸。陈拙没立刻动,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猎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粗粝的麻绳缠纹。他屏住呼吸,侧耳听——山风停了,鸟叫没了,连苔藓上滚落的露珠声都断了。整片石海静得发瘆,仿佛被谁捂住了嘴。“关大爷……”他嗓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您见过这东西?”老关头喉咙里“咯”地一响,像被硬塞进一块干馒头。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左手死死攥住自己右胳膊肘,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皮下乱爬。“没……没见过活的。”他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可屯里老人讲过……讲过‘石魈’。”“石魈?”“对!石魈!”老关头喉结上下滚动,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白影,瞳孔缩成针尖,“说它不走道儿,专蹲石头尖儿上……蹲着蹲着,就把人魂儿蹲没了!谁要是跟它对上眼,夜里就梦见自己脚底板长出石头,一寸寸往上爬,爬到心口,把心都冻成冰坨子……”他话音未落,那白影忽然动了。不是转身,不是扑来,而是——仰起了头。雾气被它颈项一挣,倏然裂开一道缝。陈拙看得真切:那不是毛,是灰白相间的长鬃,从额角一直披到肩胛骨,油亮得反光;耳朵不是驴耳,是竖得笔直的尖耳,耳廓内侧覆着细密的绒毛,正随着山风微微翕张;最骇人的是脸——没有鼻子,只有一道窄窄的、横贯面门的深缝,缝里黑黢黢的,像一条闭着的、湿漉漉的唇。“嘶——”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那黑缝里漏出来。不是蛇信,不是风啸,是某种活物在吸气,带着痰音,黏稠而阴冷。老关头腿一软,膝盖直接砸在苔藓上,溅起一小片湿泥。他想喊,嗓子却被堵死了,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呃呃”的破锣声。陈拙却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不是冲那白影,是斜斜插向左侧三步外一块半人高的扁平青石。他靴底踩碎一层薄苔,露出底下灰白的岩层,脚跟用力一碾,石屑簌簌落下。他弯腰,拾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燧石,拇指蹭过石面,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别看它眼睛!”他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如刀,劈开浓雾,“关大爷,低头!数你鞋帮子上的补丁!”老关头浑身一震,下意识垂眸——他那双旧布鞋,左脚鞋帮有三处补丁,右脚两处,针脚歪斜,线头还沾着泥。就在他低头的刹那,陈拙手腕一扬。燧石划出一道灰白弧线,“啪”一声脆响,正砸在白影脚下那块尖石头的根部。碎石迸溅,几缕灰白鬃毛被激荡的气流掀得飘起。那白影倏然一僵。不是惊惧,是……困惑。它脖颈缓缓转动,那道黑缝转向陈拙,缝隙微微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像在辨认什么。雾气被它搅动,翻滚着聚拢,竟在它身前凝成一缕极淡的、烟似的白气,袅袅升腾。陈拙没等它反应,右手闪电般探入褡裢,摸出半截火柴——不是点火用的,是早先在林场配制驱虫药粉时,用桐油、雄黄、艾绒熬炼后浸透的“避秽火柴”。他拇指指甲“咔”一声刮燃火柴头,幽蓝火苗“嗤”地腾起,一股辛辣刺鼻的焦苦味瞬间弥漫开来。那白影猛地一缩!它整个身子向后弓起,长鬃倒竖,黑缝骤然大张,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唧——!”声,像生锈铁片刮过青砖。雾气被这声波震得四散,它足下那块尖石“咔嚓”裂开一道细纹。陈拙趁势低喝:“走!”他一把拽住老关头胳膊,力气大得几乎将老头儿提离地面。老关头浑浑噩噩,全凭本能跟着踉跄后退。两人刚退到岳桦林边缘,陈拙反手从褡裢里掏出个油纸包,往身后苔藓地上狠狠一掷。“噗”一声闷响,油纸包炸开,褐色药粉混着细碎的干辣椒籽,呈扇形泼洒出去,在湿漉漉的苔藓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那白影立在原地,黑缝开合不定,似乎在嗅闻那股辛辣腥烈的气味。它长鬃缓缓伏下,又缓缓竖起,最终,竟慢慢矮下身去,四肢着地,脊背拱成一道灰白的弧线,像一头准备蛰伏的老兽。雾气重新涌来,温柔地将其包裹、淹没,只余下崖边那块裂开的尖石,无声无息。直到退回岳桦林深处,老关头才“咚”一声瘫坐在一棵扭曲的岳桦树根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灰布褂子前襟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他抖着手从旱烟袋里掏烟丝,手指抖得太厉害,烟丝撒了满地。“虎……虎子……”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木,“你……你咋不怕?”陈拙靠在另一棵岳桦树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沾了点灰白的药粉。他看着自己微颤的手指,没立刻答话。方才那燧石一掷、火柴一燃、药粉一洒,看似行云流水,实则每一寸肌肉都在绷紧到极限。那白影身上散发的,并非纯粹的妖异,更像一种……古老而沉滞的“存在感”,沉重得能压塌人的骨头缝。“怕?”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怕它吃了我?还是怕它把我变成石头?”老关头愣住,抬头看他。“关大爷,”陈拙目光沉静,落在老关头惊魂未定的脸上,“您信鬼神,是因您心里装着太多‘该’与‘不该’——该孝顺儿子,不该饿肚子,该活到老,不该穷得买不起棺材板……可您瞧见那白影没?它蹲在石头尖上,不吃饭,不穿衣,不认爹娘,不晓善恶。它就那么蹲着,像山本身长出来的一块疤。”他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松软的腐叶上划拉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您说它是石魈,可您真见过它害人?它冲您龇牙了?它追您了?它只是蹲着,像块石头,像棵树,像您当年捐家产时,那口沉在井底的铜钟——它没声音,可您听见了,对吧?”老关头怔怔望着地上那个圈,枯枝末梢的腐叶碎屑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喉咙里却堵着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吹得枯枝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远。“……你说得对。”他哑声道,“它没动,是咱自个儿,魂儿先哆嗦了。”陈拙没接话,只是默默从褡裢里取出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老关头接过,灌了一大口,凉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人却像被抽掉了一根撑着的筋,肩膀垮塌下来,整个人松弛许多。“那……那玩意儿,到底啥?”老关头声音轻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浮。“不知道。”陈拙坦然道,“但绝不是人编出来吓唬孩子的‘石魈’。它身上那味儿……”他皱了皱眉,鼻翼微动,“不是土腥,不是腐草,是……一种很淡的、类似陈年柏木棺材板熏出来的味道,混着点铁锈气。”老关头猛地抬头:“柏木棺材?!”“嗯。”陈拙点头,“还有……它耳后那几撮绒毛,湿乎乎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这地方,七月天,石海之上,哪来的冷水?”两人目光同时投向远处雾气弥漫的悬崖下方。那里,是连地质队都标注为“不可勘探区”的幽暗褶皱。沉默在岳桦林里蔓延。只有风穿过扭曲枝桠的呜咽,和远处石海上传来的、细微的、仿佛无数小石子彼此摩擦的“沙沙”声。“虎子……”老关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师父……是不是也见过这东西?”陈拙擦拭猎刀的动作顿住。刀刃映着透过岳桦树叶隙洒下的微光,一闪,像一道不肯落地的寒星。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将擦净的刀缓缓插回鞘中,皮革摩擦发出“嚓”的一声轻响。“关大爷,”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却深不见底,“佛手参,咱们采够了。二十株,根须完整,品相上乘。按约定,您八成,我二成。”老关头一愣:“这……这就走?”“嗯。”陈拙系紧褡裢搭扣,动作利落,“天快晌午了,雾气一散,石海反光刺眼,容易迷路。再者……”他瞥了眼悬崖方向,雾气正缓缓流动,仿佛底下有巨大的、无声的呼吸,“有些东西,知道了名字,未必是福气。有些路,走到一半,回头是岸。”老关头看着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他连一株佛手参都没亲手挖起过。可方才那燧石、火柴、药粉……每一次出手,都稳准狠得像山涧里的鹰隼。这少年身上,有种比石海更沉、比雾气更厚的东西,压着所有喧嚣的恐惧,只余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关于“白眼狼”、关于“棺材本”的悲凉算计,在这少年面前,轻飘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成。”老关头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竟带上几分久违的硬朗,“听你的,虎子。咱……回家。”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踏上归途。碎石坡依旧滑溜,风口拉子风声呜咽,可这一次,老关头的脚步却稳了许多。他不再频频回头张望悬崖,目光落在前方少年宽厚的肩背上,那肩背在灰扑扑的布衫下,线条分明,像两座沉默的小山。回到屯口老榆树下,日头已偏西。树影被拉得老长,斜斜铺在土路上。老关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崭新的粮票和两张五元的全国通用粮票,边缘还带着油墨的微香。“喏,虎子。”他递过来,手很稳,“你那份。八成,照规矩。”陈拙没推辞,伸手接过。粮票在掌心,薄薄的,带着老关头体温和一点汗意。“谢了,关大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关头摆摆手,想说什么,目光却掠过陈拙肩头,忽然定住。他伸手指了指陈拙后颈衣领处——那里,不知何时,沾着一小片灰白色的、极细的绒毛,像一小片凝固的雾。陈拙伸手一摸,绒毛便簌簌落下,消失在泥土里。老关头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自己褡裢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黢黢、硬邦邦的东西,像是陈年的柏树根,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拿着。”他塞进陈拙手里,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辟邪镇煞的‘守山根’。埋在门槛下,或是压在枕头底,能挡些……不干净的东西。”陈拙握着那块冰冷粗糙的柏木根,触手微沉,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比熟悉的陈年柏木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抬眼看向老关头。老头儿正低头拍打裤脚上的泥,侧脸沟壑纵横,眼神却不再浑浊,反而像洗过的石子,透出一点温润的亮光。“好。”陈拙点头,将柏木根连同粮票一起,妥帖收进贴身的内袋。布料摩擦皮肤,那点微凉,竟奇异地熨帖了方才紧绷后残留的燥热。“明儿个……”老关头抬头,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笑容有点笨拙,却实实在在,“大姨家韭菜鸡蛋,还管够不?”陈拙也笑了,眼角弯起,卸下了所有山巅雾气般的凝重:“管够。不过……”他眨了眨眼,“得加个荷包蛋。”“哈哈哈!”老关头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榆树上两只灰喜鹊,“加!敞开了加!让你大姨多打俩蛋!”夕阳熔金,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屯口的黄土路上,一前一后,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风拂过榆树宽大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大地在轻轻呼吸。而远处,长白山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深沉,山巅积雪泛着最后一丝冷冽的银光,仿佛亘古以来,就静静俯瞰着这人间烟火里,所有微小的恐惧、算计、温情,与那一声未曾出口的、关于“石魈”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