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不吃就滚！（200月票加更，5600字）

    陈拙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蘑菇上的腐叶，仔细看了看伞盖底下的菌褶。菌褶肥厚，呈乳白色，排列整齐。用指甲掐了一小块菌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香气更浓了，带着一丝杏仁似的清甜。...天光渐明，山道上浮起一层薄雾，像一匹半透的青纱，缠在松枝和桦树梢头。王德山拄着木棍，一步一喘，鞋底蹭着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丽红放慢脚步，不时侧身扶他一把，手背擦过老人枯瘦的手腕，那上面青筋盘曲，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树皮，却还透着一股子韧劲儿。“袁小爷，您歇会儿。”丽红从布袋里摸出个水壶，拧开盖递过去。王德山没接，只摆摆手：“不渴，就是腿脚不听使唤了。”他眯眼望了望前头蜿蜒的小路，“虎子啊，你别嫌我啰嗦——这回送海货是小事，可你记着，学军家那口缸，还是前年你大舅爷帮忙箍的，缸沿上那道裂痕，用鱼鳔胶补过三回，一到冬天就渗水。他媳妇儿总拿搪瓷盆接着，夜里‘滴答、滴答’响，跟打更似的。”丽红一怔，随即笑了：“您连这都记得？”“咋不记得？”王德山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在这屯子里活了八十二年，谁家门槛高几寸、灶膛深几拃、炕席底下压着几张粮票，我都心里有数。学军那孩子，心细，嘴严，手上功夫也利索——去年冬至，他蹲在供销社后院修那台坏掉的磅秤，修了整整三天，手指冻裂了口子，血痂糊在铁锈里，愣是一声没吭。后来人家老会计问他图啥，他说：‘秤平斗满，人心才不歪。’”丽红听着，脚步慢了下来。山风掠过耳际，带着草叶清气，也卷起袖口边一点旧汗味。他忽然想起昨夜林曼殊坐在灯下写教案的样子，指尖沾着墨，鬓角垂下一缕碎发，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长又静，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稗草。两人走走停停，日头爬过东山脊，已近午时。远处袁老汉镇子的轮廓浮出来，灰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微白，烟囱里飘着几缕淡青色的炊烟，软软地升向蓝天。进镇子前，丽红拐进了卫生所后巷。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陈年艾草与酒精混杂的气息。他抬手叩了三下，里头传来拖鞋踢踏声，门开了条缝，露出郭师傅一张被药粉熏得发黄的脸。“哟，虎子来了！”郭师傅一眼瞥见他肩上的布袋，立刻让开身，“快进来，正熬着呢！”屋内药香更浓。靠窗的砖台上支着个小砂锅，锅盖缝隙里钻出一缕白气，袅袅绕着窗棂上挂着的一串干金银花。郭师傅掀开锅盖，一股温润甜香扑面而来，锅里是半凝不凝的蜜膏，琥珀色，泛着柔光，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金膜。“这是今早刚收的岩蜜。”郭师傅用竹勺舀起一勺，缓缓倾下，蜜丝拉得极长，颤巍巍悬在空中，竟不断。“你瞧，这黏度，这延展性——”他指着蜜丝尽头一点微颤的光亮，“能挂金线，才算入了药。”丽红凑近看，那蜜丝底下竟隐隐透出窗格的影子，澄澈如琉璃。“郭师傅，这蜜……真能做栓剂？”“咋不能？”郭师傅把蜜倒回锅里，顺手抄起案板上一小块乌黑的药膏，“喏，这就是前日做的‘通络蜜丸’，主料是川芎、当归、丹参，辅料就是这岩蜜。你捏捏。”他把药丸塞进丽红手里。那丸子硬中带韧，指腹按下去微微回弹，凑近一闻，甜香里裹着淡淡的辛香，不是刺鼻，倒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淌过石缝。“病人服下去，蜜化药散，药借蜜力，直入经络。”郭师傅拍拍手上的药粉，“比糖衣片强多了——糖衣化得快，药还没到地方就泄了劲儿。”正说着，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嘶哑、短促，像破风箱在抽气。郭师傅脸色一变，抓起桌上一个粗陶罐就往外跑：“老张头又犯了！”丽红紧跟着出去，只见卫生所院子里，一个佝偻老头正扶着榆树干咳得浑身发抖，嘴角沁出一点暗红血丝。郭师傅撬开他牙关，用小竹匙舀了半匙蜜膏喂进去。老人喉头滚动两下，咳嗽声竟渐渐弱了，胸膛起伏也缓了下来。“他肺上有老疤，一受凉就呛血。”郭师傅抹了把汗，声音低沉，“这蜜膏不光润喉，还能护住创面——你看他嘴唇干裂，可舌苔还是润的，就靠这口蜜吊着气。”丽红默默看着。老人闭着眼，额上皱纹舒展了些，像干涸的河床终于渗进一丝活水。离开卫生所时，郭师傅硬塞给他一个小纸包：“新做的蜜炼枇杷膏，给曼殊带回去。她教书说话多，嗓子易损，这东西含两口，比喝白水强十倍。”丽红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纸包揣进怀里，轻飘飘的，却像揣着一小团暖火。再往前，便是顾学军家的小院。院门虚掩，门环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丽红伸手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院中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还沾着泥点。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沿豁了个小口，里头泡着半杯茶，茶叶沉在底，水色已淡成浅褐。“学军哥？嫂子？”丽红扬声喊。屋里没人应。他正欲再喊，西屋门帘一掀，顾学军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额角沾着灰，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图纸堆里钻出来。“虎子？！”他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快进来！正画着呢！”丽红随他进屋。炕桌上摊着几张蓝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与符号，中央画着一架木制结构的简易蜂箱剖面图，旁边注着小字：“通风口加铜网防蚁；底板设可调斜度；顶盖内衬桐油浸麻布防潮……”“你这是……”丽红指着图纸。“改蜂箱。”顾学军挠挠头，把铅笔咬在嘴里，“原先那个，蜂王产卵太集中，子脾容易霉变。我想试试分层巢框，让蜂群自己选位置。”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了！你前些日子说的‘文火养膏’，我琢磨出来了！”丽红一怔：“啥？”“熬胶啊！”顾学军眼睛发亮，从炕柜里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玻璃瓶，每个瓶底都贴着小纸条：松脂油、柞木炭粉、蜂蜜、陈艾灰……“我试了七种配比，发现松脂油里掺三成蜂蜜，再加一撮艾灰，熬出来的胶，韧劲儿比单用松脂油强一半！而且……”他压低声音，“晾干后，遇水不溶，反而更粘！”丽红盯着那些瓶子，心口微微发热。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屑。他忽然明白王德山为何说顾学军“心细”——这人把每一粒尘埃都当成了待解的方程。正这时，东屋门开了，学军媳妇儿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看见丽红，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招呼：“虎子来了？快坐！刚炖的野鸡蘑菇，汤还滚着呢！”丽红忙起身，把布袋放在炕沿：“嫂子，我带了点东西……”话音未落，顾学军媳妇儿一眼瞥见袋口露出的青花鱼尾巴，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她放下碗，几步上前，一把扯开布袋口，目光扫过土鸡蛋、小虾、乌贼，最后死死盯住那几尾青花鱼——鱼鳞在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腮边还带着鲜红血丝。“这……这鱼哪儿来的？”她声音发紧。丽红心头一跳，刚要开口，顾学军却抢先道：“对岸的！虎子前些日子出海带回来的！”他媳妇儿没看他，只盯着丽红，眼神像两枚烧红的针：“虎子，你实话说——这鱼，是不是从海边礁石缝里抠的？是不是趁退潮，钻进那些黑咕隆咚的海洞里摸的？”丽红呼吸一滞。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到西屋墙根下，掀开一块青砖。砖下压着一个铁皮盒，盒盖锈迹斑斑。她打开盒子，里头没有钱，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全是医院开的药单，每张右下角都盖着“自费”红章。最上面一张，日期是去年腊月，药名：链霉素注射液，剂量：0.75g，费用：四块二毛。“你哥那病，治不好了。”她声音哑了，却很稳，“可这药，一针下去，能让他少咳两天，多咽两口饭。”她把药单按在胸口，手指关节泛白，“七十块钱，我们攒了半年。学军把钱给你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怕你不要，是怕你看出他穷得只剩这点儿硬气。”丽红喉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顾学军媳妇儿把药单塞回盒里，重新盖好青砖，拍了拍手上的灰：“鱼，我们收。但虎子，你听嫂子一句——往后，别送这么重的礼。咱们是亲戚，不是债主。你过得好，比送金山银山都强。”她转身回屋，端起那碗野鸡汤，吹了吹热气，递给丽红：“趁热喝。里头放了岩蜜，郭师傅今早刚送来的。”汤入喉，温润甘甜，顺着食管滑下，暖意一直熨帖到胃底。丽红捧着碗，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忽然想起林曼殊写的那句：“他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可这太阳底下，也有照不到的角落。比如学军家炕柜深处那叠药单，比如王德山腿上永不愈合的旧疮，比如独眼吴那只空荡荡的眼窝里藏着的、从未出口的歉意。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放在炕沿。“嫂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下回，我带些别的来。”“啥？”“教具。”丽红抬起头，目光平静，“曼殊写了教案，可咱马坡屯小学，连块像样的黑板都没有。我寻思着，用椴木刨薄片，刷上黑漆，再嵌进杉木框里……应该比现在那块裂了缝的旧板子强。”顾学军在旁听得直点头：“这个好办！我帮你画样！”他媳妇儿却没应声。她只是静静看着丽红，看了很久，忽然转身，从五斗橱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包，塞进丽红手里：“拿着。里头是三十个鸡蛋，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你哥留下的几颗海珠。说是礁石缝里采的，没卖，一直存着。”丽红低头，纸包沉甸甸的，边缘硌着掌心。他走出顾学军家小院时，日头已西斜。晚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与炊烟的气息。身后院门轻轻合拢，门环上的红布条在风里一荡，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归途上，王德山没再提蜂箱，也没问海货。他拄着木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说：“虎子，你觉不觉得，咱这屯子，像不像一坛老酒？”丽红侧头：“嗯？”“埋得深，窖得久，表面瞧着浑浊，可底下……”老人抬手，指向山坳里若隐若现的炊烟，“那酒气，是藏不住的。”丽红没说话，只点点头。山道弯弯，人影长长。暮色温柔地铺展下来，把两个身影融成一道剪影，缓缓移向马坡屯的方向。晚风掠过林梢，簌簌作响，仿佛整座长白山都在低语——它见过太多沉默的奔涌，太多笨拙的燃烧，太多在泥泞里仰头辨认星辰的眼睛。而那些眼睛，终将连成一片不灭的星河。丽红摸了摸怀里的牛皮纸包，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郭师傅给的蜜炼枇杷膏。纸包坚硬，膏药柔软，一刚一柔，一冷一暖，紧紧贴着他的心跳。他忽然想起《随园食单》里的一句话：“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禀赋。善烹者，非强其本性，乃顺其自然，激其真味而已。”原来所谓“顺其自然”，并非放任自流。而是俯身看清泥土的纹路，听见种子在黑暗里翻身的声音，再伸出手，在它该破土的地方，轻轻推一把。风更大了，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丽红挺直脊背，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得又稳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