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紫貂引路寻宝(补昨天的第一更,4500字)
王有发站在黑洞洞的外屋地里,脸上的表情一阵一阵地变。煤油灯没点,就靠着窗户纸透进来那点子月光。冯萍花还在炕沿上等着回话,脸上带着得意。“说话呀。”她催促道:“挪...夕阳彻底沉进长白山的褶皱里,最后一丝光亮被松针筛成碎金,铺在马坡屯东头那条土路上。陈拙推开院门时,风里飘来一股子焦糊味儿——不是柴火熏的,是灶膛里余烬舔着锅底发出的闷响。徐淑芬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苗子早熄了,只剩一星红炭在灰堆里喘气。“娘,饭还热着?”陈拙把布袋子搁在门边木墩上,里头空了,连半片虾壳都没剩。徐淑芬没应声,只偏过头睨了他一眼。她手指上沾着点青菜汁,指甲缝里嵌着几粒黑土,眼皮底下浮着两团淡青,像是熬了整宿。陈拙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徐淑芬却先抬起了手,指了指西屋窗台:“你爹那罐高粱酒,昨儿个你二叔来借走半斤,今儿个没还回来。”陈拙一愣,随即明白了。二叔陈有田,去年秋收后在公社粮站当了记账员,手头松快些,可人也愈发爱占便宜。那罐酒是陈父下葬前亲手封的,窖在西屋墙根土洞里三年,酒液稠得能挂住筷子,逢年过节才舍得舀一勺兑水喝。徐淑芬从不提酒的事,今儿个主动点出来,话里头压着分量。“我去趟二叔家。”陈拙转身就走。“站住。”徐淑芬声音不高,却像块冷铁砸在地上,“他屋里还有人。”陈拙脚步顿住。“你二婶今儿个晌午来过。”徐淑芬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说你二叔昨儿个夜里咳得厉害,吐了三回血,公社卫生所的老李说是肺痨,开了几副草药,可药费凑不齐。”陈拙没吭声。肺痨这病,在屯子里就是催命符。去年南沟老李家的闺女,十六岁,咳着咳着就没了,棺材板薄得能透光。徐淑芬盯着儿子的脸,忽然问:“他给学军送东西,是不是也带了酒?”陈拙点头。“那酒,是他爹留下的?”“嗯。”徐淑芬喉头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拎出个小陶坛,坛口用蜡泥封得严实,坛身上还沾着点陈年的酒渍。她把坛子往陈拙怀里一塞,指尖冰凉:“拿去。就说……是你爹托梦,让他二叔务必喝上三碗,压压邪气。”陈拙抱着坛子,沉甸甸的,酒香顺着坛缝钻出来,浓烈又苦涩。他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娘这是把最后一点体面,连同那点子酒,全垫在了陈有田脚底下——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让屯子里人知道,陈家没断了仁义。他走出院门时,天已墨蓝,星子一颗接一颗浮上来。陈有田家在屯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用枯树枝胡乱拦着。陈拙走近时,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扯肺管子。他抬手敲门。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陈有田苍白的脸。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泛着青紫,手里还攥着块脏兮兮的粗布手帕,帕角洇开一片暗红。“虎子?”陈有田嗓音嘶哑,“咋这时候来了?”陈拙把陶坛往前一递:“娘让我送来的。爹留的酒,说二叔喝了,能压住这咳。”陈有田怔住了。他盯着那坛子,手指抖得厉害,竟不敢接。半晌,才伸出枯枝似的手,哆嗦着掀开坛盖。一股醇厚酒气冲出来,混着陈年高粱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他深深吸了一口,眼圈突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锣似的干咳。“进……进来坐。”他侧身让开。屋里比外头还闷,炕沿上躺着个女人,是陈有田媳妇,脸色蜡黄,正给炕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擦身子。孩子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大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陈拙手里的坛子。陈拙把坛子放在炕沿,没坐,只站着:“二叔,这酒,您今明两天喝完。喝完,我再来取坛子。”陈有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坛沿的泥封,抠下一小块,掉在炕席上,像一小块干涸的血痂。“虎子……”他忽然抬头,声音发颤,“你……你跟考古队那边,熟不熟?”陈拙心里一跳。“孙教授他们……是不是缺人手?”“缺。”陈拙答得干脆,“可都是技术活,得会识字、懂规矩。”陈有田喉头滚了滚:“你……你帮二叔问问。我……我能刷碗、扫地、烧水……啥都行。就……就一个月,给我五斤玉米面就行。”陈拙没立刻答应。他看着炕上那个孩子,又看看陈有田袖口磨得发亮的补丁,还有那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这双手,去年还在公社粮仓里管着上百吨陈粮。“二叔,”陈拙慢慢说,“考古队招人,得政审。您……去年秋收清仓那会儿,跟粮站老张喝酒,是不是说过苏联专家的拖拉机比咱们的强?”陈有田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尽了。他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更凶了,手帕上那团暗红迅速扩大。“我……我没……”他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血腥气。“我知道。”陈拙平静地说,“可有人记得。”屋里死一般静。只有炕上孩子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几声归鸟的啼叫。陈有田佝偻着背,慢慢缩回炕沿,整个人塌陷下去,像一堆被雨水泡软的泥。他没再提考古队的事,只把那坛酒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攥住的东西。陈拙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夜风凉透脊背。他走在回屯子的路上,脑子却像被谁拧紧的发条,咔咔作响。陈有田的事,像块石头沉在胃里。但更沉的,是赵德发家那台佐尔基照相机——那玩意儿此刻大概正躺在袁老汉家某个抽屉深处,镜头蒙尘,快门僵死,却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雷。他忽然想起王德山白天说的话:林场工人烧伤烫伤,没药膏时,就用岩蜜抹伤口。那蜜能吸出脏东西,还能杀菌。人呢?有些东西,是不是也得靠“吸”才能活命?陈拙脚步一顿,望向远处。马坡屯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低矮的剪影,而更远的东方,白河镇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灯火,在墨色山峦间浮沉。那里有医院,有钢厂,有供销社,有袁老汉家,也有……正偷偷摸摸往苏联专家宿舍送蜂蜜的郭师傅。蜂蜜能吸出伤口里的脓血。那人心呢?谁来吸出那些正在腐烂的念头?他继续往前走,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路过村口那棵老榆树时,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头还揣着孙教授给的那封介绍信。纸边已被体温焐得微潮,字迹却依旧清晰。他没掏出来看,只是隔着粗布口袋,用拇指摩挲着那方正的笔画。介绍信背面,其实还印着省城医学院制剂房的红章。王德山没说错,那印章底下,藏着多少瓶瓶罐罐,多少秘不示人的配方,多少需要“特殊蜂蜜”才能成形的救命丸子?陈拙忽然停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煤油灯的光太暗,他借着天上一钩新月的微光,仔细辨认着信末的落款日期——1959年7月18日。七月十八。他心头猛地一跳。就在昨天,考古队营地西侧的探方里,刘教授带人清理出一方青铜器残片,上面铸着几个古篆。当时孙教授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庚”字,其余模糊不清。刘教授随口说了句:“这纹路,倒像是商末周初的‘庚辰’纪年法……”庚辰。1959年,正是己亥年。往前推六十年,是庚辰年——1890年。陈拙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1890年,甲午战争前五年,东北边防吃紧,朝廷派员查勘长白山矿脉,确有记录称“于渤海故道旁得古冢数座,疑为靺鞨遗存”。而马坡屯所在的这片缓坡,旧志里就叫“庚辰坡”。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到陈拙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沾了点湿凉——不是露水,是汗。他把信重新塞回怀里,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院门时,徐淑芬正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着天。月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像撒了一层薄霜。她听见动静,没回头,只低声说:“你爹埋在庚辰坡北岗,坟头朝东。那地方,风水先生说,能看见第一缕朝阳。”陈拙没接话,只默默走到井台边,摇动辘轳。铁链哗啦作响,水桶沉入幽暗井底,片刻后,带着沁骨寒意升上来。他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水滑过喉咙,冷得他浑身一激灵。徐淑芬这才转过身:“你二叔……咳得厉害?”“嗯。”“那坛酒……够他喝几天?”“够。”徐淑芬点点头,走向灶房。经过陈拙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个粗布小包,硬邦邦的,带着体温。“拿着。”她说,“明儿个去镇上,给你学军哥捎过去。别声张。”陈拙解开布包一角。里面是一小叠票证——两斤粮票,半斤油票,还有三张肉票。票面崭新,边角整齐,显然是刚领的,连油墨味儿都还没散尽。陈拙喉头一哽。“娘……”“闭嘴。”徐淑芬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颗土豆,“你爹活着的时候,你二叔替他扛过三次粮包。这人情,得还。”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身影融进昏黄的灯光里。陈拙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叠薄薄的票证,指节发白。夜风掠过耳际,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悠长而疲惫。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养蜂场,周老汉割蜜脾时说的那句话:“一次只割外围的八分之一到一半。割少了,蜂子没吃的,熬不过冬;割多了,蜜结晶了,也不好取。”人情,粮食,性命,甚至那台不该出现的照相机……原来所有东西,都得掐着分寸。多一分,是贪;少一分,是亏;刚刚好,才是活命的刻度。陈拙低头看着掌心那叠票证,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他慢慢把布包折好,重新揣进怀里,紧贴着孙教授的介绍信。两样东西,一冷一暖,一硬一软,却都沉得压弯腰。他抬头望天。新月如钩,悬在墨蓝天幕上,清冷,锋利,无声无息地割开浓重的夜色。明天,还得去趟医院。郭师傅那儿,该送第二批岩蜜了。陈拙迈步进屋,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映得墙上全家福照片泛出陈旧的光晕。照片里,陈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容憨厚;徐淑芬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怀里抱着襁褓中的陈拙;而照片角落,还有一小片空白——那是去年冬至,陈拙特意撕下来的一小块,说要等妹妹出生时,补上去。可妹妹终究没等到。陈拙在炕沿坐下,脱下鞋子。脚底板上磨出了两个血泡,边缘泛着青紫。他没处理,只是把脚蜷起来,用被子盖住。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树梢,翅膀划破寂静,发出“嗖”的一声轻响。陈拙闭上眼。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缓慢,一下,又一下,像老式座钟的摆锤,在寂静中丈量着这个时代的分寸。而就在同一时刻,白河镇东头,顾学军家那扇薄薄的木门内,赵德发正把那封介绍信压在搪瓷杯底下,杯里茶水早已凉透。他盯着信封上“省城医学院制剂房”的铅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那里,似乎有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蜂蜡痕迹,在灯下泛着微光。他没拆信。只是把它,轻轻推到了桌角最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