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短暂性放开集市,不算投机倒把(第一更,5600字)
冯萍花在隔壁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院墙飘了进来,经久不息。陈拙没搭理。他跟徐淑芬、何翠凤老太太又合计了一阵子自留地的事儿,便各自散了。林曼殊回了屋,说是下午还有一节课要备。...院子里死寂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一声轻爆。火光摇晃,映在八张红肿扭曲的脸上,像八张被揉皱又 hastily 展开的纸。老七的嘴角渗出血丝,老八的鼻孔里淌下两道鲜红,老大脖子上的青筋还突突跳着,可手却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递出一寸。老太太倒退三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檐角灰簌簌落下。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没一个字能滚出来。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里映着陈拙的身影——不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而是一截刚从山腹里刨出来的黑铁砧子,沉、冷、硬,带着地火淬炼过的纹路。徐淑芬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扫帚柄,指节发白。周桂花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进土里,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孙翠娥叉腰的手缓缓垂下来,下巴微抬,目光灼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总爱蹲在屯口看云的后生。丁红梅往前挪了半步,手指悄悄按在自己左臂的旧伤疤上——那是去年冬猎野猪时被獠牙豁开的,深可见骨。当时陈拙用半截松脂木条、一把雪、三块青苔就给她止了血,没打麻药,也没叫一声。她记得他指尖的温度,稳得像冻湖深处的水。林曼殊没动,只是护着吴大爷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吴大爷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前,肩膀一耸一耸,却不再哭了。陈拙没看任何人,只微微侧身,朝王晴晴伸出手。“晴晴,过来。”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严厉,可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轻轻一拨,整座院子的空气都随之震颤。王晴晴愣了一瞬,扫帚“咚”一声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踉跄着扑过来,一头扎进陈拙怀里,瘦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她没哭出声,只有滚烫的泪迅速洇开他胸前那块补丁,湿漉漉、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陈拙一手虚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指向那八个捂着脸的汉子,最后落在老太太枯槁的手腕上。“您说这是白家家事?”他问,语气平直,像在问今天晌午吃了几碗高粱饭。老太太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是……是家事!”“那好。”陈拙点头,动作干脆,“既然是家事,就得按咱们屯子的规矩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回徐淑芬脸上:“婶儿,麻烦您去趟大队部,把顾水生队长请来。再喊上李会计、赵兽医,还有……”他略一停顿,“把屯里七个生产队的队长,都请来。”徐淑芬一怔,随即猛地挺直腰杆,嗓门亮得能劈开夜雾:“得嘞!”她转身就走,布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擂鼓。老太太慌了:“等等!你叫那么多人干啥?”“办家事。”陈拙答得极快,“屯里谁家分家、过继、断亲,哪回不是七位队长、会计、兽医都在场?连给牛劁蛋,都得三个老把式盯着火候——您这‘家事’,比劁牛还重,不请齐人,怕是镇不住场子。”这话一出,人群里“嗤”地笑出声,是孙翠娥。她扭过头,冲旁边几个妇女挤了挤眼,压低嗓子:“听听,劁牛都搬出来了,这孩子蔫儿坏!”老太太脸色由白转青,指着陈拙的手直抖:“你……你这是公报私仇!晴晴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插手?”陈拙低头,看着怀里抽噎的王晴晴,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拂去一件易碎的漆器上浮尘。“晴晴不是我什么人。”他抬头,直视老太太,“但她现在住在马坡屯,喝的是屯东头的井水,吃的是屯西头的玉米面,冬天冻疮裂了,是赵兽医给她抹獾油;夏天中暑晕倒,是周桂花把她背回屋喂绿豆汤;她娘病了半年,是丁红梅天天送药送饭,连林曼殊都教她认字。”他声音渐沉,“您说她是白家种,可白家的地窖里,存着她去年刨的五十斤山参;白家的仓房顶上,还压着她替您家修好的三块漏雨瓦片——您家的‘种’,早就在屯子里扎了根,长了枝,结了果。”老太太哑口无言,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陈拙却已不再看她。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扫帚,顺手掂了掂分量。竹柄老旧,磨得光滑,顶端还沾着几星没扫净的泥灰。“晴晴,”他把扫帚塞进她手里,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握,“拿着。”王晴晴茫然抬头,泪眼朦胧。“以后这把扫帚,”陈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就搁你屋门口。谁想进门,先得问问它答不答应。”他松开手,转向那八个汉子,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他们通红的脸:“你们刚才动手,是想抢人。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八人屏住呼吸。“第一,现在就走。往后三年,不许踏进马坡屯一步。屯里任何一家的门槛,你们跨过,我就卸下你们一只脚踝骨——不是吓唬,是实话。”老大的喉结剧烈滚动,额头沁出豆大汗珠。“第二,”陈拙话锋一转,声音反而缓了下来,“留下。帮晴晴家,把后院塌了的猪圈墙垒起来。用青石,不用黄泥。明早日头升到榆树梢,必须完工。砖缝不能宽过麦秸,石棱不能高出两指。垒完,你们八个人,挨个儿跪在晴晴家门口,给她磕三个头,谢她替你们养活老娘、照看弟妹——她今年十六,比你们最小的弟弟还小三个月。”死寂。连狗吠都停了。远处山坳里,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划破夜空,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老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们……选二。”陈拙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身,对周桂花说:“婶儿,劳驾您带人去趟石匠铺,把老石匠的錾子、锤子借来。再拎两桶清水,泡上青石料。”周桂花应了一声,抄起扫帚就走,临出门还回头啐了一口:“呸!晦气东西!”孙翠娥立刻接茬:“我烧水去!”她转身就往自家跑,裤脚带起一阵风。丁红梅拉起林曼殊的手:“曼殊姐,咱俩去挑水!”两个姑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拙牵着王晴晴的手,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向她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吴大爷挣脱林曼殊,跌跌撞撞追上来,一把抱住王晴晴的腿,仰起小脸,带着浓重鼻音:“晴晴姐……疼……”王晴晴蹲下身,把他紧紧搂住,眼泪又涌了出来,却不再是绝望的咸涩,而是滚烫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微甜。陈拙站在门边,没进去。他望着院中那八个僵立如木桩的男人,忽然开口:“老大,你过来。”老大一哆嗦,硬着头皮挪过来。陈拙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剥开油纸——是那包炒花生米,颗颗饱满,油亮喷香。他抓了一小把,塞进老大汗津津的手里。“拿着。”他说,“嚼碎了,混着唾沫,糊在你娘手腕的旧伤疤上。她年轻时摔断过右腕,骨头没接正,每到阴天下雨,这里就钻心地疼。”他点了点老大手腕内侧,“糊上,明天就能睡个囫囵觉。”老大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温热的花生米,又猛地抬头看向母亲。老太太下意识蜷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段枯瘦的手腕——那里,一道狰狞的凸起疤痕,在昏黄灯下泛着青白。她嘴唇翕动,最终没发出一点声音。陈拙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夜风卷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根铁撬棍——黝黑、粗粝,像山脊的断骨。走出王晴晴家院子,他脚步没停,径直拐向屯子东头。那里,一盏孤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独眼吴家的院门虚掩着。陈拙抬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一只夜雀。堂屋里,油灯燃得极旺,灯芯 trimmed 得整整齐齐,火苗稳稳地跳着,没有一丝摇曳。独眼吴坐在四仙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皮纸,纸上密密麻麻绘着炭笔勾勒的灶膛剖面图:炭层厚度、通风口角度、火道走向……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柞木炭,寸厚;菊花炭,三分;离火熏,距釜三寸……”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将手中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往砚台里蘸了蘸,墨汁浓稠如血。“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却奇异地透着一股笃定。陈拙走到桌边,默默解下肩上的布袋子,将那块淡黄色的鳇鱼鳔轻轻放在皮纸一角。油纸包散开,琥珀色的光泽在灯下流转,像凝固的夕阳。独眼吴终于抬眼。那只独眼在灯下幽幽反光,像深潭里沉了一颗寒星。他久久凝视着陈拙,目光扫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扫过他指腹尚未褪尽的老茧,最后停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七十四个时辰。”独眼吴说,声音低沉如地底暗流,“熬胶如熬命。火候错一分,胶废;心神松一刻,功溃。你今儿个刚劈了八张脸,手不抖?心不躁?”陈拙没答。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停在油灯上方寸许。火焰在他掌心投下晃动的影,却不见丝毫颤抖。灯焰依旧稳定燃烧,连最细小的火苗,都未曾偏离原本的轨迹。独眼吴的独眼里,那点寒星,终于微微亮了一下。他放下笔,起身,从墙角拖出一口半人高的黑铁大锅。锅底厚重,边缘布满陈年焦痕,像无数暗褐色的鳞片。他掀开锅盖,里面干干净净,唯有一层薄薄的、乌黑发亮的油渍,那是经年累月被油脂浸透的印记。“烈火化骨。”独眼吴抓起一把柞木炭,哗啦一声倾入锅底,堆成一座小山,“火,得是活的。”他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精准地嵌进炭堆中心。刹那间,橘红色的火舌“腾”地窜起,舔舐着冰冷的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陈拙默默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靠在墙角的一根粗壮榆木搅棍——棍身被无数双手磨得油亮,深深浅浅的刻痕,是时间与汗水共同刻下的年轮。他握住搅棍,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如游龙隐现。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他半边脸膛一片赤金。窗外,更深露重。马坡屯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这间小小的堂屋,灯火通明,炉火熊熊,像大地深处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在寂静的夜里,开始搏动。七十四个时辰的炼狱,此刻,才刚刚燃起第一簇火苗。陈拙的手,稳稳地按在滚烫的榆木搅棍上。火光跳跃,映亮他眼中一点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他知道,当最后一滴胶液凝成琥珀色的泪珠,从锅沿缓缓坠落时,那枚崭新的职业徽章,将在他视野中央,无声绽放。而此刻,灶膛里跃动的,不止是火焰。那是力量的另一种形态——以火为刃,以时为砧,将混沌的蛮力,锻造成一道名为“掌控”的锋刃。它即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