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昨天是零售狂欢,那今天就是资本博弈。
徐军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眼神却比昨天更加凝重。
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那是临行前,省轻工厅给他的死命令。
当初为了拿那张省重点扶持企业的红头文件去压制陈峰和刘贵,徐军可是跟省里立了军令状的,年创汇额必须达到5万美元。
上午十点。
人流分开,一行气场强大的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白人男子,叫史密斯,美国户外世界的采购总监。
隔壁的刘建国眼红,指使翻译小赵去截胡,却被梁彼得一句冰冷的请自重给怼了回去。
这一幕,让周围不少等着看徐军笑话的国营厂长都闭了嘴。
梁彼得开门见山:
“徐老板,史密斯先生看中了你的产品。我们要独家代理权。”
“首批订单,一万支。”
一万支!
身后的二愣子呼吸都停滞了。
徐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万支,按零售价十美元算,就是十万美金。
但这不可能,批发肯定要压价。
“价格?”
徐军问。
“五美元。”
梁彼得伸出一个巴掌,“这是大宗采购的行规。而且我们要贴牌,不能留你的狼头标。”
徐军笑了。
五美元?一万支就是五万美金。
虽然这已经超过了三万美元的生死线,足以让他回去交差,甚至被当成英雄。
但徐军不满足。
他大老远跑广州来,不是为了当一个廉价的代工厂。
“o。”
徐军直接拒绝,眼神坚定地看向史密斯,伸出两根手指:
“八美元。”
“而且,必须保留猎风设计的钢印。否则,免谈。”
梁彼得愣了:“徐老板,你疯了?五万美金的单子你往外推?你知道国内多少厂子为了几千美金打破头吗?”
“那是他们。”
徐军拿起一把弓把,当着史密斯的面,用力在桌角磕了一下。
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毫发无损,甚至连那个蜂蜡的包浆都更亮了。
“我的产品,是艺术品,不是消耗品。八美元,你们拿回美国,至少能卖三十五美元。你们的利润空间足够大。”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二愣子在后面急得直拽徐军衣角,哥!别装了!那可是五万美金啊!万一谈崩了咋整?
徐军却稳如泰山。他在赌。
赌史密斯这个行家,舍不得这批顶级核桃木。赌在这个只有塑料垃圾的年代,工匠精神的稀缺性。
终于,一直没说话的史密斯开口了。
他看着徐军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突然笑了,伸出手:
“七美元。”
“签一年合同,总共两万支。”
徐军心中狂跳,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七美元一支。两万支。
十四万美元!
按照当时的汇率,这是三十多万人民币!
如果算上黑市汇率……这是近百万的身家!
在这个万元户都可以在县城横着走的1986年,这一单,直接让他原地起飞!
“成交”
徐军握住了史密斯的手。
当那份草签协议摆在桌面上时。
十四万美元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亮瞎了所有人的眼。
省轻工厅的张处长闻讯赶来时,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捧着那份合同,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十……十四万?美金?!”
“老天爷啊!徐军!你……你这是放了一颗原子弹啊!”
“之前那个5万美元的任务,你这一下子就完成了3倍?!”
隔壁的刘建国,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徐军展位前那堆积如山的鲜花(展馆方送来的),看着被省领导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徐军。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黑山县,不,这省外贸界,要出一尊真神了。
晚上,庆功宴结束后。
徐军带着一身酒气,回到那个狭窄的旅社房间。
二愣子正抱着那一叠厚厚的合同复印件,在那傻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徐军拨通了村部的电话。
“喂?兰香吗?”
“军哥?咋样?之前你说那个任务……能不能完成啊?实在不行咱就把家里的钱都贴上……”
李兰香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徐军靠在墙上,眼眶发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兰香,不用贴钱了。”
“那个5万的任务作废了。”
“啊?作废了?那咱咋办?是不是要抓人?”
李兰香吓哭了。
“不是。”
徐军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个足以震动整个靠山屯的数字:
“是超额了。媳妇,咱这次签了十四万美金。”
“换成咱们的钱差不多能把咱们屯子都买下来一半。”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老支书杨树林撕心裂肺的狂吼:
“啥?!十四万?!美金?!老天爷啊!祖坟冒青烟啦!”
徐军挂断电话,看着窗外广州璀璨的霓虹。
这仅仅是个开始。
徐军的摊位现在彻底成了C区的景点。
十四万美金的神话,让这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二愣子忙得脚打后脑勺,在那用计算器给各路散客算账。
徐军坐在后面,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越过人群,盯着不远处走来的一行特殊客人。
那是一群日本人。
在这个五颜六色、喧嚣嘈杂的展馆里,他们安静得有些诡异。
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甚至连领带的颜色都惊人的一致。他们走路的步伐整齐,不像是在逛展会,倒像是在进行某种阅兵。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有些谢顶,但眼神极其锐利,嘴角挂着一丝标志性的、却不达眼底的礼貌微笑。他叫山本健次。
在他左侧,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这女人很特别。
她没穿职业装,而是穿着一身素雅的改良式和服上衣配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长得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股子冷气,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录着什么。她叫田中美雪。
后面跟着两个拎包的年轻随从,腰杆笔直,神情肃穆。
这行人径直来到了徐军的摊位前。
围观的人群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压抑的气场,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山本健次停下脚步,并没有看徐军,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散乱的钞票和订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种乱哄哄的赚钱方式,是不体面的,是低级的。
随后,他看向徐军,微微弯腰,来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的中文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徐军站起身,没有鞠躬,而是伸出手,不卑不亢:
“幸会。我是徐军。”
山本健次并没有伸手,而是由旁边的田中美雪递上了一张精致的名片。
名片是烫金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日本山本商社,极东木材开发部部长,山本健次。
“徐桑。”
山本健次直起腰,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
“我在美国的朋友史密斯先生,提到了你的产品。所以我特意来看看。”
“不过,看了实物,稍微有些失望。”
徐军眉毛一挑:“哦?山本先生觉得哪里不好?”
山本健次没说话,而是示意身边的田中美雪。
田中美雪走上前,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被史密斯赞不绝口的核桃木弓把。
她的动作很专业,手指滑过木纹的走向,最后停留在那个焦黑色的狼头火印上。
“木材,是一流的。”
田中美雪的声音很好听:
“这是长白山特有的野生秋子核桃木,树龄至少五十年。可惜……”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徐军:
“这种珍贵的木材,却被加工成了这种粗糙的形态。特别是这个火印,破坏了木材原本的气。这就是暴殄天物。”
徐军心里冷笑一声。
这是来压价的,还是来找茬的?
“田中小姐,美国人很喜欢这个火印。他们觉得这是野性。”
“美国人?”
田中美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只有两百年的历史,懂什么叫美?在东方美学里,您这种设计,只能叫土。”
山本健次适时地开口了,唱起了红脸:
“徐桑,美雪小姐说话比较直,请见谅。不过,她的意思代表了我们商社的看法。”
“你的工厂,技术太落后,设计太土气,简直是在浪费这长白山的好木头。”
“所以,我有个提议。”
山本健次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我们山本商社,愿意与徐桑合作。”
“我们提供日本最先进的数控机床和设计图纸,还有资金。徐桑负责提供原材料和人工。”
“生产出来的产品,不再叫猎风,而是挂我们山本商社的牌子樱花,销往全球。”
“至于徐桑,你可以做我们在中国的总代理。每年,我们可以给你五万美金的年薪。”
周围的人听得倒吸冷气。
提供机器?给五万美金年薪?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就连二愣子都听傻了,拉了拉徐军的袖子。
但徐军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合作?这是吞并。
这是要把猎风者变成日本人的代工厂和原料基地。
一旦答应,以后长白山的珍贵木材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日本,而猎风这个牌子,将彻底消失,连个渣都不剩。
徐军拿起那份文件,看都没看,直接合上,推了回去。
“山本先生。”
徐军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着这两个日本人:
“你们日本人喜欢樱花,那是你们的事。”
“但我们这儿是东北,是长白山。”
“在这片林子里,只有狼,没有樱花。”
徐军指了指那个狼头火印:
“这个标,也许土,但它是我的。只要我徐军在一天,它就不会改姓。”
“至于合作……如果你们想买我的产品,按今天的批发价,七美金一个,欢迎排队。如果想买我的厂子,或者想让我给你们打工……”
徐军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免谈。”
山本健次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土气的中国农民,骨头竟然这么硬,而且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资本渗透。
田中美雪深深地看了徐军一眼,那眼神里有了异样情绪,那是猎人发现有威胁的猛兽时的警惕。
她在小本子上重重地记了一笔。
“徐桑,很有个性。”
山本健次收起文件,整理了一下西装,再次恢复了那种虚伪的礼貌:
“不过,商场如战场。拒绝了山本商社的友谊,就是选择了困难模式。”
“希望下次见面时,徐桑还能这么硬气。”
“毕竟,长白山的木头,不止你一家能砍。而国际市场的大门,钥匙在我们手里。”
说完,山本健次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但这一个鞠躬,比骂人还让人难受。那是一种等着瞧,我会慢慢玩死你的宣战。
一行人整齐地转身离去,像来时一样安静、压抑。
二愣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打了个冷颤:
“哥,这帮人咋阴森森的?那个女的,长得挺好看,咋眼神跟刀子似的?”
徐军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二愣子,记住了。”
“那个美国老头摩根,是来做生意的。”
“但这帮日本人,是来抢食的,甚至是来刨根的。”
徐军摸了摸桌子上的狼头弓把。
他知道,今天的拒绝,只是一个开始。
山本商社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有钱,有技术,更有一群像田中美雪这样懂行的精英。
未来的路,除了要跟国内的同行斗,还要跟这群武装到牙齿的国际狼斗。
“看来,回去得加快步子了。”
徐军低声自语。
“要想不被这帮人吃掉,我就得长出更锋利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