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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珠江夜风醉游子,北上列车载锦旋

    徐军和二愣子坐在离江边不远的一家大排档里。

    头顶是昏黄摇晃的白炽灯,脚下是油腻腻的水泥地。桌子上摆着一打珠江啤酒,几盘炒蚬子,还有一碟子干炒牛河。

    “哥,这酒……真没劲儿,跟喝水似的。”

    二愣子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玻璃瓶,打了个嗝。

    他早已脱掉了那身为了装门面而穿的夹克衫,只穿着件跨栏背心,露出一身还没怎么晒黑的腱子肉,在这闷热的南方夜里,他就像是个还没蒸透的馒头,浑身冒汗。

    徐军手里夹着一支从友谊商店买来的三五香烟,看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驳船灯火,眼神有些迷离。

    “这是啤酒,不是烧刀子。喝的是个凉快,是个情调。”

    这几天,对于二愣子来说是做梦,对于徐军来说,却是一场高强度的脑力战。

    十四万美金的合同锁进了贴身的文件包,但他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松。

    白天那个山本健次临走时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樱花商社……

    在80年代,日本资本正处于巅峰时期,他们像饥饿的狼群一样在全球搜刮资源。

    长白山的优质硬木,在他们眼里就是未经开发的金矿。

    徐军知道,这次拒绝只是个开始,这帮日本人回去后,肯定会动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来争夺原料控制权。

    “二愣子。”

    徐军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啊?咋了哥?”

    “回去以后,咱们没好觉睡了。这两万支的货,要在两个月内交出来。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还有,以后看见穿灰西装、说话点头哈腰的人,多留个心眼。那帮日本人,比山里的狼还阴。”

    二愣子虽然不懂什么国际形势,但他听懂了徐军语气的凝重。他放下酒瓶,用力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谁敢动咱们的木头,我让他横着出靠山屯。”

    第二天一早,离回程的火车还有大半天。

    徐军带着二愣子,直奔当时广州最繁华的商业圣地,南方大厦。

    既然来了趟广州,还是带着巨款来的,除了美金,徐军手里还有不少在这个年代硬通货的外汇券。

    不能空手回去。

    一进南方大厦,二愣子就被那晃眼的水磨石地面和琳琅满目的柜台给震住了。

    “乖乖……这供销社也太大了吧?比咱县城的百货大楼大十倍都不止!”

    徐军目标明确,直奔电子产品柜台。

    “同志,拿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看看。”

    售货员是个烫着大波浪的时髦大姐,一看徐军掏出来的是外汇券,态度立马从冷若冰霜变成了春风拂面。

    “靓仔,识货哦!这是日本原装进口的,防水,带夜光,还能算数呢!”

    徐军没犹豫,直接买了三块。一块给二愣子,一块给王铁柱,一块留着备用。

    二愣子戴上那块黑色的塑胶电子表,按亮了那绿莹莹的夜光灯,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恨不得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让全广州的人都看见。

    紧接着是服装柜台。

    徐军给李兰香挑了一件蝙蝠衫。

    那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淡黄色的的确良面料,袖子张开像蝙蝠翅膀,既洋气又遮肉。

    又选了一条踩脚裤,虽然他知道兰香在村里可能不好意思穿,但在家里穿给自个儿看也行。

    给小雪儿买的是一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还有一个带发条的铁皮青蛙。

    给老支书带了两瓶茅台。

    最后,徐军来到了金银首饰柜台。

    在那个年代,黄金是硬通货,也是男人对女人最重的承诺。

    他挑了一条足金的项链,坠子是个心形。

    “包起来。”

    徐军摸了摸贴近胸口的口袋,那里放着那枚兰香给他防身的金戒指。

    这一次,他要给她带回去更好的。

    当两人大包小裹地走出南方大厦时,二愣子身上挂满了网兜,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哥,咱这像不像倒爷?”

    “像。但咱们倒回去的不是货,是日子。”

    北上的列车再次启动。

    这次徐军没亏待自己,买的是软卧。

    包厢里铺着地毯,有蕾丝窗帘,还有一盏橘黄色的小台灯。

    这一张票价,顶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但在拥有十四万美金订单的徐军眼里,这叫必要开支。

    火车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像是一部倒放的电影。

    从广州的郁郁葱葱、芭蕉林立,到湖南的丘陵水田,再到华北平原的枯黄柳树。

    气温也在一点点下降。

    二愣子从背心换成了衬衫,又套上了毛衣,最后把那件厚棉袄又裹回了身上。

    “哥,还是穿棉袄踏实。”

    二愣子缩在软卧的铺位上,看着窗外逐渐出现的残雪,嘿嘿傻笑:

    “那广州虽好,就是太潮了,被窝里跟能拧出水似的。还是咱家这干爽劲儿透亮。”

    徐军看着窗外飞逝的电线杆,手里拿着那个写满数据的笔记本,眉头微锁。

    他在排兵布阵。

    两万支弓把。

    现在的机器两班倒,一天能出两百支,一个月就是六千支。三个月才能干完。

    时间不够。

    必须加人,必须再上一台机器,或者把简单的工序分包给村里的木匠。

    这需要全村总动员。

    三天三夜的颠簸后。

    列车终于停靠在了黑山县火车站。

    一出车门。

    “呼——”

    一股带着煤烟味、凛冽刺骨的北风,狠狠地灌进了徐军的领口。

    哪怕是三月初了,东北的风依然像刀子一样硬。

    但这风,吹在脸上,痛快!醒脑!

    “到家了!”

    二愣子深吸了一口冷气,大吼了一声,引得站台上的人纷纷侧目。

    并没有什么鲜花接机,也没有领导迎接。

    因为徐军回来的消息还没传到县里。

    两人扛着大包小裹,挤上了那辆破旧的、漏风的长途客车。

    客车晃悠了两个小时,终于停在了靠山屯的村口。

    此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像一颗冻红了的柿子,挂在西边的山梁上,把整个屯子的雪地染成了金红色。

    “汪!汪!汪!”

    还没进村,那个熟悉的黑影就窜了出来。

    黑风。

    它似乎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像一道黑色闪电扑到徐军身上,尾巴摇得都快断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紧接着,村部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徐厂长回来了!咱们的英雄回来了!”

    老支书杨树林那破锣嗓子,喊出了过年的喜庆劲儿。

    呼啦一下子。

    大半个屯子的人都涌了出来。

    李兰香抱着小雪儿跑在最前面。她穿着那件徐军走时缝补过的旧棉袄,脸冻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在看到徐军的那一刻,绽放出最灿烂的笑。

    “爸爸!”

    小雪儿挣脱妈妈的怀抱,扑进徐军怀里。

    徐军一把抱起女儿,也不管胡茬扎不扎人,狠狠亲了一口。

    “乖闺女,爸爸给你带洋娃娃了!”

    回到徐家大院。

    屋里暖气烧得热腾腾的。

    炕上,那个巨大的帆布包被打开。

    就像是一个百宝箱,一样样新奇的广州货被拿了出来。

    当那件淡黄色的蝙蝠衫展现在李兰香面前时,这个朴实的农村女人脸红了:

    “这……这咋穿得出去啊?像个大扑棱蛾子似的……”

    虽然嘴上嫌弃,但手却一直在那滑溜的面料上摸个不停,眼睛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徐军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个装金项链的小红盒子塞进她手里,低声说:

    “收着。这是你的私房钱。”

    李兰香打开一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赶紧合上,生怕被人看见,那是独属于夫妻俩的甜蜜秘密。

    二愣子那边更是被一帮小年轻围住了。

    他得意洋洋地展示着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按亮夜光灯,引来一阵阵惊呼。

    “看见没?这叫电子表!不用上劲儿!日本货!”

    王铁柱接过徐军给带的那块表,爱不释手地戴上,看着二愣子的眼神里满是崇拜:“愣子哥,广州是不是遍地都是黄金啊?”

    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了最后一波来看稀罕的邻居,徐家大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徐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在月光下静默的厂房。

    里面的机器声依旧在轰鸣。

    工人们在加班。

    他们知道厂长带回了大单子,干劲比以前更足了。

    隔壁,白家大院的灯还亮着。

    徐军看到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那是白灵或者白青山在观察。

    他们肯定也收到了风声。

    十四万美金。

    这个数字,足以让白家彻底死心塌地地成为徐军的盟友,也足以让他们对那个后山秘密更加守口如瓶。

    “回来就好。”

    徐军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广州的繁华像是一场梦。

    而这里,这片黑土地,这刺骨的寒风,这轰鸣的机器,才是他的战场。

    明天。

    不,从现在开始。

    为了那个十四万美金的承诺,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日本狼群。

    靠山屯,要开始真正的急行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