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暗流与新局
不周山的血色还未褪尽，洪荒西北的天空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金色。
那金色并非朝阳，也非晚霞，而是一片覆盖数万里的“渡化佛光”。光中隐现婆罗树影，梵唱如潮，正从巫妖战场的边缘悄然扫过，所到之处，残存的妖族精锐——那些未能随帝俊太一遁走的天庭旧部、星君后裔、乃至重伤的大妖——皆身形一滞，眼中戾气渐消，转而浮现出一种安宁的、近乎空洞的慈悲。
须弥山巅，接引与准提并肩而立。
接引面色枯黄，眼帘低垂，掌中托着一枚不断旋转的“引渡金钵”。钵口向下，每转一圈，下方佛光便盛一分，更多妖族身影不由自主地升起，化作流光投向西方。
“师兄，此番因果颇重。”准提轻抚七宝妙树，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巫妖量劫未全了结，我等此时出手，恐遭天嫉。”
“正因量劫未了，天道混沌，方是我西方大兴之机。”接引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东方三清坐拥沃土，瓜分玄门气运。我西方贫瘠，若不行非常之法，何日可得大兴？这些妖族余孽，身负天庭遗泽、星辰本源，正是补我西方根基的良材。纵有因果，待我教大兴之日，自有功德化解。”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目光似能穿透无尽时空，落在昆仑与金鳌岛上。
“况且……此刻有人，比我们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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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鳌岛，碧游宫。
万仙来朝的盛景尚未完全成形，但宫外云台上，已常有数百弟子听讲论道。今日却不同，偏殿内气氛凝滞，只坐着寥寥数人。
多宝道人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指节却无意识地叩着玉案。这位截教副教主身形微胖，总带着和气的笑容，此刻那笑容却有些勉强。他下首坐着几人——长耳定光仙、金光仙、灵牙仙，皆是截教中交友广阔、善于经营势力的弟子。
“副教主，机不可失啊！”长耳定光仙声音尖细，透着热切，“巫族元气大伤，十二祖巫仅存其七，且皆在闭关疗伤。妖族更惨，天庭崩毁，帝俊太一遁走北海，周天星斗大阵烟消云散。眼下正是我截教广纳贤才、扩充势力的天赐良机！”
金光仙接口，语气沉稳些：“西方那二位已明目张胆地‘渡化’妖族残部。听说连当年镇守南天门的毕方鸟、执掌星辰图的计蒙旧部，都已被佛光接引而去。若我截教再按兵不动，那些无主的妖族英才、流散的巫族战将，岂不尽归西方？甚至可能被阐教或人教暗中吸纳。”
灵牙仙点头：“通天教主有教无类，万仙来朝本是天数。如今洪荒势力真空，正是我截教彰显气度之时。当大开宫门，广传法旨，愿入我门墙者，不拘根脚，皆可听道金鳌岛！届时万仙来朝之象成，我截教便是玄门正统之首，气运所钟，大势在我！”
多宝沉默地听着，手指叩击玉案的节奏越来越慢。
他心动了。
作为截教副教主，他何尝不想看到截教兴盛？师尊通天教主虽为圣人，超然物外，但教派气运关乎每一个弟子的大道前程。西方二圣敢趁火打劫，说明量劫之后的天道约束已然松动。此时扩张，看似风险，实则是抢先占据下一量劫的制高点。
更何况……“万仙来朝”这四个字，本就是师尊曾提及的截教盛景。
就在他即将开口时，殿外传来平静的脚步声。
一名青衫道人缓步而入，向多宝微微一礼：“副教主，诸位师兄。”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清明透彻，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波澜。正是通天教主亲传弟子之一，平日低调少言，却常被教主唤去单独讲道的——李念。
“李念师弟？”多宝收起思绪，露出笑容，“何事？”
李念没有寒暄，目光扫过长耳等人，最后落回多宝脸上：“听闻副教主欲大开宫门，广纳巫妖遗才？”
长耳定光仙眉头一皱：“李念师弟消息倒是灵通。此乃为我截教壮大计议，师弟莫非有不同见解？”
“有。”李念回答得干脆。
殿内一静。
多宝笑容收敛：“师弟请讲。”
李念上前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副教主，诸位师兄，你们只见巫妖败亡后留下的势力真空，却未见这真空之下，正在酝酿的新局。”
“新局？”金光仙疑惑。
“正是。”李念点头，“巫妖为何而战？表面是种族气运之争，实则是天道借二者之手，清洗洪荒，为下一纪元铺路。如今巫妖两败俱伤，看似退出舞台，但天道平衡之道，从来不会让一家独大。”
他看向多宝：“副教主可曾想过，若此时我截教高举‘有教无类’大旗，尽收巫妖遗泽，短期内固然声势滔天，气运如虹。但然后呢？”
多宝眼神微动：“师弟的意思是……”
“然后，我截教便会成为新的‘天庭’。”李念一字一顿，“成为众矢之的。西方二圣会甘心吗？阐教那位最重根脚、秩序的师伯，会坐视吗？甚至人教师伯，清静无为之下，真能容忍一教独大、打破平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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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耳定光仙忍不住反驳：“我截教有教主坐镇，圣人之下，谁敢妄动？”
“正因有师尊坐镇，才更不能妄动。”李念转向他，目光如剑，“圣人博弈，在乎大势，在乎因果。若我截教集巫妖气运于一身，占尽下一量劫先机，那便是打破了圣人之间的默契平衡。届时，恐非其他教派弟子与我等相争，而是圣人亲自落子，将我截教推入新的劫数。”
这番话让殿内温度骤降。
多宝后背渗出冷汗。他忽然想起，师尊通天教主虽性情直率，却绝非无谋之辈。这些时日，教主对此事始终未表态，是否也存了类似的顾虑？
“可是，”灵牙仙迟疑道，“西方教已经在行动了。他们若借此壮大……”
“让他们壮大。”李念打断，语出惊人。
“什么？”长耳等人愕然。
李念却看向多宝，语气深沉：“副教主，洪荒这片天地，不怕势力多，就怕势力少。西方教崛起，看似分薄玄门气运，实则是为我截教分担压力。他们越强，阐教、人教的目光便会更多地投向西方。而西方二圣，也会成为牵制东方三清的重要力量。”
他走近一步，声音更低，却如重锤敲在多宝心头：
“真正的危险，不是有几家势力变强，而是洪荒只剩下一个声音。巫妖时代，天庭威压洪荒，结果如何？两败俱伤，天地崩裂。如今，若让我截教走上同样的路——集万仙气运，成一家独大之象——那今日的巫妖结局，便是明日我截教的结局。”
多宝彻底沉默。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岔路：一条是长耳等人描绘的、万仙来朝的煌煌大道，气运加身，风光无限；另一条是李念指出的、潜流暗涌的曲折小径，需要克制、平衡，甚至放任对手壮大。
前者诱人，却通向悬崖。
后者艰难，却可能是生路。
良久，多宝缓缓吐出一口气：“师弟之意，我已明白。此事……暂且搁置。”
“副教主！”长耳急道。
多宝抬手制止，眼神恢复清明：“我会亲自禀明师尊，请圣人定夺。在此之间，我截教弟子，不得擅自招揽巫妖遗族，更不得与西方教争抢渡化之机。”
他看向李念，目光复杂：“师弟之见，深远。我会向师尊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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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游宫深处，云海孤崖。
通天教主负手立于崖边，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他身后，多宝恭敬而立，将殿中争论一一禀明。
“李念那孩子，是这么说的？”通天教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多宝低头，“弟子愚钝，险些误判大势。请师尊责罚。”
通天却笑了。
那笑声清越，穿透云海：“何罪之有？你为我截教之心，为师明白。李念所见……确实比你们深了一层。”
他转身，眼中似有星河幻灭：“巫妖量劫，表面是旧时代终结，实则是新时代的阵痛。天道之下，从无永恒的主角。我截教‘有教无类’，截取一线天机，是为众生开道，非为一家独大。若真聚拢万仙，气运归一，那截取的便不是一线天机，而是整个洪荒的因果——我们担不起。”
多宝心神剧震。
“那西方二圣所为……”他忍不住问。
“让他们去。”通天教主望向西北那愈发炽盛的金色佛光，目光深邃，“接引、准提，欲大兴西方，这是他们的执念，也是他们的枷锁。他们渡走的妖族越多，与巫妖量劫的因果牵扯便越深。下一量劫……他们逃不掉。”
“至于李念所言的新局……”通天顿了顿，忽然问道，“多宝，你觉得如今洪荒，除我玄门三教、西方教外，还有哪方势力，正在孕育？”
多宝一怔，沉思片刻，猛然抬头：“人族？”
通天颔首：“女娲师妹所造之族，历经巫妖之战而不灭，反在废墟中拾薪点火。他们太弱，所以被忽视。但也正因弱，所以能聚势而不显，成长而不招嫉。后土化轮回，分走了巫族最后的气运，却也给人族留下了转生之机……这其中因果，妙不可言。”
他看向多宝：“传我法旨：截教弟子，静守洞府，精修大道。非大劫不起，非召令不出。至于外界纷扰……且看风云如何聚散。”
“是！”
多宝恭敬退下。
崖边，通天教主独立良久，最终轻声自语：
“一家独大，必遭天妒。百家争鸣，方是长久。李念……你看到了这一层，很好。只是不知，这新局之中，你又能为我截教，截取哪一线生机？”
云海翻涌，远处西方佛光与残余的巫妖血煞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天象。
而在那片混沌之下，不周山废墟的边缘，点点人族篝火，正连成微弱却顽强的光带，向着洪荒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新的时代，从来不是在欢呼中降临。
它诞生于废墟的沉默里，成长于各方势力的制衡中，最终会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时，颠覆一切旧的秩序。
而这，才是洪荒真正的“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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