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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薪火燎原

    第二百一十八章 薪火燎原

    最后一缕残阳被血海吞没。

    不周山沉入永恒的暮色,风在凝结的血痂与骨渣间穿梭,发出空洞的呜咽。洪荒死寂,像一具被抽干了神魂的巨兽尸骸。

    但在千里之外——废墟的缝隙里——一点光,亮了起来。

    那是一簇篝火。

    在崩塌山体环抱的隐蔽山谷中,数十堆火焰连成断续的弧线。火光映着聚集于此的人族面孔:褴褛、枯瘦、带着未愈的伤,眼底却烧着某种比火焰更顽固的东西。

    山谷中央,熔炉轰鸣。

    它由巫族巨盾的残片垒成,缝隙间塞着妖族飞舟的碎木。炉膛内燃烧的并非凡火——燧人氏立于炉前,双手虚托,一缕纯白火苗在他掌心摇曳。那是“初火”,人族的第一缕火种,此刻正以微弱的法则之力,炼化着投炉之物。

    “甲来!”燧人氏声音嘶哑。

    四名壮汉扛着暗沉的金属碎片上前——那是从战场边缘掘出的刑天肩甲残块,表面巫纹已模糊,却仍重如小山。碎片坠入炉膛,火焰猛地一缩,随即炸开青黑色的光,煞气如活物般扭动嘶叫。

    “不够。”燧人氏咬牙,“加‘星尘’!”

    老祭司捧来陶罐,将罐内银蓝色粉末倾入。那是从妖族星幡灰烬中筛出的结晶,触火即燃,迸发出锐利的星光。两股力量在炉中撕扯、融合,发出金铁相磨的尖啸。

    三天三夜。

    第四日破晓前,炉膛忽然沉寂。

    所有声响褪去,只剩火焰平稳燃烧的嗡鸣。燧人氏上前,赤手探入烈焰——抽出一柄三尺长的暗红直刃。

    刃身无华,只在转动时,隐约可见巫纹与星轨在材质深处交错流淌。燧人氏握柄挥斩,动作朴素如劈柴。

    十步外,半人高的黑岩无声分为两半,断面光滑如镜,边缘微微泛红——那是残留的火意。

    “此刃,”燧人氏将刀平举,“不承天命,不祭鬼神。它记着巫族的厚重,妖族的锋锐,还有我人族投炉的三夜心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它叫‘存续’。”

    山谷西侧,背风的岩壁下凿出一排浅窟。

    最大的一窟内,缁衣氏坐在石板前。石板上摊着数十片骨甲——有巫族的肋骨,妖族的翼骨,皆经血火淬炼,变得灰白脆硬。

    她用自己削制的骨锥,在其中一片上刻划。

    锥尖刮擦骨面,发出细碎持续的声响。刻的是半个残缺的符文,源于共工祖巫殒身时,水之法则在天地间留下的短暂烙印。她未亲见,这是从一位濒死大巫涣散的神念中捕得的一缕回响。

    七八个孩子围坐四周,每人膝上也搁着骨片,模仿她的动作。一个瘦小的女孩刻得用力,骨锥 slip,在指尖划开血口。她没出声,只将手指在粗麻衣上擦了擦,继续。

    “疼么?”缁衣氏问。

    女孩抬头,额上有汗:“后土祖巫化轮回时,疼不疼?”

    缁衣氏的手停了。

    她望向窟外渐亮的天光,良久,才轻声说:“她疼的。所以她给我们开了门,让魂灵不必漂泊。”

    女孩点点头,继续低头刻画。她的血沾在骨片上,渗进那道未完成的刻痕里。

    “这道纹,”缁衣氏指着自己刻的那片,“记的是‘水’。共工祖巫撞倒不周山的水。它不完整,我们可能永远刻不全。但——”

    她目光扫过每张稚嫩的脸。

    “——你们每一笔,都是在给它续命。”

    窟内只剩下刮擦声。那些残缺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血与骨的光泽。

    正午,有巢氏登上了谷地中央的巨岩。

    他手中的权杖是由不周山断枝削成,通体焦黑,却在他握住时隐隐共鸣。族人从四面聚拢,熔炉暂时熄火,刻痕的孩子也放下骨锥。

    数千人站在岩下,仰头看他。

    有巢氏沉默地站着,直到最后一点交谈声平息。风穿过山谷,扬起未散的灰烬。

    “我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生于尘埃,长于缝隙。巫妖视我等为蝼蚁血食,天地劫波视我等为草芥飞灰。”

    他举起权杖,指向东方——不周山的方向。

    “那座山塌了。撑天的柱子,断了。”

    权杖缓缓移动,指向熔炉,指向岩窟,最后指向脚下的土地。

    “但我们的炉火没熄。我们的刻痕没断。我们脚下的地——还在。”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像凿进岩石:

    “从今日起,人族不跪天地,不拜神魔。我们炼它们的残骸为刃,刻它们的道则为文,踏它们的尸骨前行。”

    权杖重重顿地。

    “天道不给的路,我们自己劈。洪荒不照的光,我们自己点。”

    他拔出腰间的“存续”,刀尖向天。

    “此刃,将是第一把。此谷,将是第一步。我要这洪荒万灵——从此记住人族的名!”

    短暂的死寂。

    然后,第一个声音从人群中迸出:“记住——!”

    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最终,整座山谷爆发出同一个词的咆哮,声浪撞上山壁,反弹回来,层层叠加,震得岩屑簌簌落下:

    “记住!记住!记住——!”

    那不是欢呼,不是战吼。那是宣言,是烙印,是文明在废墟上钉下的第一根界桩。

    声浪传至谷外,渐次消散在荒原的风里。

    极北之地的海渊深处,一片破碎的星图微微震动。图中两道暗淡的金色虚影——一道残缺,一道抱钟——同时睁开了眼。

    “蝼蚁……聒噪。”抱钟的虚影低语,钟体裂痕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东方九幽之下,轮回长河无声奔流。河底某处,一点幽蓝微光轻轻闪烁,仿佛在回应远方的呐喊——温柔,却无尽深邃。

    山谷中,篝火重燃。

    熔炉再起,刻痕新添。那柄名唤“存续”的直刃被置于岩窟入口,每一个孩子进出时都会伸手触碰——不是朝拜,是确认。

    确认那金属的冰冷与坚硬。

    确认那火焰的温度与明亮。

    确认自己掌心的纹路,正与一个族群的全新命运,悄然重合。

    夜色第四次降临山谷时,值夜的少年看见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另一簇微弱的、陌生的火光。

    他眯眼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惊动旁人。

    只是将手中的火把,举得更高了一些。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