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循着砺锋台共鸣阵法激活的古老脉络,穿透厚重的岩层与无尽的死寂,向着绝龙岭最深处、那片埋葬了无数龙骨与剑痕的死亡之地延伸而去。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与虚无。那是绝龙岭无处不在的怨煞与死气构成的精神屏障,厚重粘稠,足以吞噬任何未经许可的窥探。但她意念中蕴含的那缕精纯神血之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弱却执着的星火,散发着与这片大地守护阵法同源的气息,使得这屏障并未完全拒绝,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松动”,为她让开了一条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缝隙”。
意念穿过屏障,眼前豁然“开朗”——并非视觉上的景象,而是精神层面直接“感知”到的画面。
首先感受到的,是无穷无尽的“斩”与“灭”的真意。比在剑冢外围时清晰了千百倍,也纯粹了千百倍。那并非简单的杀戮意志,而是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针对“存在”本身的否定与剥离。仿佛万事万物,在这真意面前,都不过是等待被“斩断”、“归无”的线条与概念。仅仅是无意识的感知,花千骨的意念核心便传来一阵仿佛要被彻底分解、消散的剧烈刺痛!
她紧守心神,冰心诀运转到极致,将这份刺痛与眩晕死死压下。意念继续向前。
她“看到”了剑冢的真实景象:并非是之前肉眼所见那般仅仅堆积着骸骨与剑痕。在精神感知中,这里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断裂”与“寂灭”的“线”与“点”构成的诡异空间。每一道深刻的剑痕,都是一条凝固在时空中的“斩痕”,散发着永不消散的锋锐;每一具龙族或异兽的骸骨,其陨灭的瞬间、不甘的怨念、力量的消散过程,都被这空间忠实地记录、放大、扭曲,化作一片片阴燃的、发出无声尖啸的“怨念之火”与“煞气之云”。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那柄暗灰色的古剑,静静斜插在黑色晶石地面之上。
此刻在精神感知中,它不再仅仅是一柄“剑”。
它是一个“奇点”,一个吞噬所有光、热、能量、乃至“意义”的“空无”之眼。它周围的黑色晶石封印阵图,银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锁链,一圈圈、一层层缠绕着它,试图将这份“空无”与“斩灭”牢牢禁锢在此地。但锁链本身,也已被那“空无”之力侵蚀、同化了大半,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随时可能断裂的灰暗光泽。
更让花千骨心惊的是,她“看”到古剑的“内部”——或者说,是它作为一个特殊存在所具备的“意志核心”——并非一片混沌。
那里存在着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一丝……“灵性”?
不,或许用“残存的指令”或“执念的烙印”来形容更为贴切。那是一种冰冷、机械、却带着沉重使命感的复杂心绪。其中混杂着:完成封印、镇守此地的绝对“责任”;对牺牲战友(真龙、神族)的深沉“悲悯”;对“噬界幽墟”那种毁灭本能的极致“警惕”与“敌意”;以及,对自身作为“工具”与“囚徒”双重身份的漠然“接受”。
这柄剑,它“记得”自己的诞生,记得那场惨烈的战争,记得被赋予的使命,也记得自己被永远“钉”在此地的命运。
而当花千骨那缕带着神血气息的微弱意念,小心翼翼地、如同探出的触须般,轻轻触及这古剑外缘那狂暴的剑意领域时——
嗡!
整个剑冢的精神图景,骤然沸腾!
那古剑的“意志核心”仿佛被惊醒,骤然“收缩”,随即释放出一股冰冷而凌厉的“审视”!
花千骨的意念如同被无形的利剑抵住,瞬间僵硬,几乎要被这股纯粹的“斩灭”意志直接搅碎!千钧一发之际,她意念中蕴含的神血之力自主激发,散发出更加清晰的、属于“始源神族”守护者的独特波动。
这股波动,与古剑意志核心中那道关于“责任”与“使命”的烙印,产生了刹那的共鸣!
冰冷的审视略微一滞。
随即,一股极其复杂、庞杂、破碎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花千骨意念的“连接”,反向汹涌冲来!
那不是有序的交流,更像是古剑在漫长封印岁月中,无意识记录下的、关于绝龙岭、关于大阵、关于它自身状态的混乱“日志”与“感知”!
花千骨闷哼一声,身体在砺锋台上剧烈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精神层面的冲击比物理攻击更凶险,她的识海如同被重锤击中,无数光怪陆离、意义不明的碎片疯狂涌入:
—— 她看到封印大阵整体能量流转变缓、多处节点光芒黯淡、如同生锈齿轮般艰涩运转的画面片段……
—— 她感受到“噬界幽墟”那端的封印壁垒,传来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侵蚀”与“蠕动”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永不停歇地钻探、啃噬……
—— 她捕捉到绝龙岭内,某些区域(除了已知遗迹外,还有几处)怨煞淤积异常,甚至开始诞生出一些受“幽墟”残留气息污染的、扭曲怪异的能量生命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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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到了古剑自身在漫长岁月中,那无言的“疲惫”与“损耗”。维持封印、对抗侵蚀、镇压此地怨煞,它自身的力量也在缓慢流失,剑体内部那缕“灵性”或“指令”越来越微弱、模糊……
—— 最关键的是,她接收到了一段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预警”!
那预警指向绝龙岭的极深处,那个在骨骼罗盘上显示为第三个、也是最黯淡光点的区域!预警信息表明,那里似乎存在着一个……“漏洞”?或者说是当年布阵时,因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或许是战况紧急,或许是力量不足)留下的一个“非标准接口”或“应急通道”。这个“漏洞”原本被重重禁制掩盖、处于休眠状态,但最近(或许是近百年,或许是更短),它出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似乎有被“激活”或“利用”的迹象!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古剑作为阵眼核心与之有微妙联系,几乎无法察觉。
更令人不安的是,预警信息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与绝龙岭整体死寂怨煞格格不入的“异种气息”——那气息,带着贪婪、混乱、以及一丝……属于当今六界修行者,却又被某种邪法污染扭曲的味道!
有人……在试图从那个“漏洞”做些什么?!是试图破坏封印?还是想窃取绝龙岭内的什么东西?
这信息如同惊雷,在花千骨心中炸响!
她想获取更多关于“漏洞”位置、现状以及“异种气息”来源的具体信息,但古剑传来的信息流已然开始紊乱、减弱。那缕微弱的共鸣即将中断,古剑的意志核心再次沉入冰冷的“空无”与“职责”之中,对外界的探知重新封闭。
“不……等等!那个‘漏洞’具体在……”花千骨在精神层面奋力呼喊,试图维持连接。
然而,回应她的,是古剑外围那狂暴剑意领域的一次无意识“收缩”!如同沉睡巨兽不耐的翻身,一股更加凌厉、纯粹的“斩灭”真意顺着尚未完全断开的意念连接,反向冲击而来!
砺锋台上,九根共鸣石柱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笼罩石台的剑意光网剧烈扭曲!
盘坐中央的花千骨如遭重击,“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身气息骤降,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千骨!”
一直全神戒备、护法在侧的白子画,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石台中央,稳稳扶住花千骨倒下的身躯。他一只手抵住她的后心,精纯浩瀚的仙力带着冰心剑意的守护特性,源源不断注入她体内,帮她稳住翻腾的气血、抚平识海的剧烈震荡,驱散那侵入神魂的一丝“斩灭”真意。
同时,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悬浮在石台边缘的“巡阵使令”。令牌光芒大盛,强行切断了砺锋台共鸣阵法与剑冢方向的连接。九根石柱光芒瞬间黯淡,恢复死寂,空中游弋的剑意虚影也烟消云散。
静室重归寂静,只有花千骨微弱急促的呼吸声。
白子画面色凝重,快速检查她的状况。外伤不重,主要是神魂受震,加上强行接收、处理远超当前境界的庞杂混乱信息,导致心神损耗过度。所幸她自身神血之力在关键时刻护住了核心,又有他及时切断连接、输入仙力稳固,暂无性命之忧,但需要时间静养恢复。
他将一枚温养神魂的灵丹送入花千骨口中,助她缓缓咽下,然后小心地将她抱起,退到石台边缘安全处,让她靠着自己调息。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花千骨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金色光华已然黯淡,充满了疲惫与痛楚,但神智已然清醒。
“师……父……”她声音虚弱沙哑。
“别说话,先调息。”白子画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花千骨依言闭目,运转功法。又过了片刻,脸色才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向白子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
“师父……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她竭力保持声音平稳,将刚才通过古剑意念连接获取的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极深处“漏洞”的异常以及那丝“异种气息”的预警,快速而清晰地告知白子画。
白子画听罢,眸光骤冷,如寒潭深冰。
绝龙岭内,竟有外人潜入,并可能在图谋不轨?是针对封印,还是另有所图?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局势正在失控的边缘滑落!剑冢核心的危机尚未解决,新的、可能更隐蔽的威胁已然浮现!
“你确定那气息……属于当今六界的修行者?且被邪法污染?”白子画沉声问道。这至关重要,关乎对方的身份与目的。
花千骨努力回忆那瞬间感知到的、混杂在古剑庞杂信息流中的细微气息,肯定地点头:“虽然很淡,且扭曲得厉害,但核心的感觉……没错。有修道者的灵力底子,但被某种极其阴邪、混乱的力量污染了,充满了贪婪与毁灭欲,不像是正道路数。”
白子画沉默片刻,眼中冰蓝色剑意流转,已然做出了决断。
“剑冢之行,必须提前,且要更加小心。那‘漏洞’的存在与异常,或许与整个绝龙岭封印的松动有直接关联,甚至可能是加速崩溃的关键。但贸然前往探查未知的‘漏洞’区域,风险极大,且我们对其一无所知。”
他看向花千骨:“你需尽快恢复。然后,我们立即前往剑冢外围,利用‘引契之符’争取的一刻钟时间,尝试近距离接触古剑,获取更确切的信息——尤其是关于‘漏洞’的具体位置、现状,以及它如何影响大阵。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时间,前所未有的紧迫。封印的危机、外来的威胁、自身力量的不足……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阵阵抽痛与身体的虚弱,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师父。给我半个时辰……不,一炷香时间,我能恢复行动。”
她必须尽快恢复。绝龙岭的秘密正在一层层剥开,而危机,也正从四面八方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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