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15日(两年前),南卡罗莱纳州,佛罗伦斯。布鲁斯游乐场已经开业两天,空气中弥漫着崭新油漆、焦糖爆米花和柴油混在一起的甜腥味。傍晚,天空刚刚擦黑,那些挂在游乐场的灯柱之间的...卢克突然攥紧了弗朗多的衣角。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整条走廊的空气骤然绷紧。弗朗多正低头系自己左腕上松脱的皮扣,听见布料被拽动的窸窣声,指尖一顿,没抬头,只把扣子重新扣紧,金属搭扣“咔”地一声脆响,在寂静里震得人耳膜微颤。“弗朗多先生……”卢克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离开邓龙之前……是不是也总做同一个梦?”弗朗多终于抬起了眼。他瞳孔是极浅的灰蓝色,近似冬日结霜的湖面,可此刻那层冰壳底下,有东西在缓慢转动——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沉、更钝的惯性,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撬动一齿。杰克立刻上前半步,肩膀挡在卢克身侧,目光却钉在弗朗多脸上:“什么梦?”弗朗多没答。他缓缓蹲下,与卢克平视,右手抬起,不是去碰孩子,而是悬停在离卢克太阳穴三寸远的空气里。他掌心向上,纹路粗深,指节泛白,仿佛托着一团看不见的、滚烫的灰烬。“你梦见它站在镜子里。”弗朗多说,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爱丽丝后颈汗毛倒竖,“不是背后,不是门缝,不是天花板——就是镜子。它穿着你的睡衣,但比你高半个头,手指比你长两节,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它对你笑,可你数过,它嘴里只有十七颗牙。”卢克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弗朗多的眼睛,像溺水的人盯住唯一浮木。“它……它数过我的牙?”卢克哑声问。弗朗多收回手,慢慢握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声:“不。是我数的。二十年前,在邓龙旧宅的浴室里,我对着镜子,数了它十七次。”爱丽丝呼吸一滞:“邓龙旧宅……就是你……”“就是我发病的地方。”弗朗多打断她,站起身,拍了拍裤缝上并不存在的灰,“医生说是解离性身份障碍,幻觉伴随现实感丧失。他们给我开了药,锁进疗养院三年。出来那天,我在行李箱夹层里发现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上是我,赤脚站在浴室瓷砖上,背后那面椭圆镜子里,站着另一个‘我’,正把左手食指,按在我右耳后那颗痣上。”杰克喉结滚动:“照片还在?”“烧了。”弗朗多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冷硬如刀锋,“可痣还在。”他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按住自己右耳后——那里果然有一颗浅褐色小痣,边缘微微凸起,“它认得这颗痣。就像它认得卢克床头柜抽屉第二格里,那枚摔裂的玻璃弹珠。卢克,你上周三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台灯照了四十三秒。弹珠裂缝里,映出过一张脸,对不对?”卢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指甲掐出血痕。“你怎么……”他嗓音撕裂,“你根本没进过我房间!”“我没进去。”弗朗多垂眸,目光扫过自己右耳后那颗痣,又落回卢克脸上,“可它进去过。它借你的眼睛看世界,借你的手碰东西,借你的喉咙喘气——但它不敢借你的嘴说话。因为一旦开口,它就不再是‘潜伏’,而是‘现身’。而现身的恶魔,会被驱魔人的血嗅到。”走廊尽头,阿加雷斯的鸟笼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门。黑羽乌鸦单腿站在笼沿,歪着头,一只琥珀色眼睛幽幽反着光,另一只却蒙着层薄雾似的灰翳,像覆盖着陈年蛛网。“呵。”阿加雷斯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砾刮过铁皮,“原来是你啊,老疤脸。难怪卢克身上那股味儿……又酸又腥,像烂掉的银莲花混着尸油——跟你当年一个德行。”弗朗多没回头,但左肩肌肉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银莲花?”杰克皱眉,“那是安魂草的变种,只长在……”“只长在活埋过唤灵者的坟头上。”阿加雷斯扑棱一下翅膀,飞落到卢克肩头,爪子刺进校服布料,“小家伙,你爸埋你妈的时候,有没有在棺材底垫三朵银莲花?花瓣朝下,花蕊朝上,蕊心要滴一滴你刚出生的脐带血?”卢克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怎么知道我妈……”“别听它胡扯!”爱丽丝一步跨前,伸手想抱走卢克,却被阿加雷斯猛地扇翅逼退——乌鸦尾羽掠过她手腕,留下三道火辣辣的灼痕,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细密黑线,如活虫般蠕动。“哎哟,还带记仇的?”阿加雷斯舔了舔喙尖,灰翳覆盖的那只眼忽然睁开,瞳仁竟是竖立的金瞳,“小姑娘,你爹当年跟我签契约时,用的就是脐带血兑朱砂。你妈临产大出血,可脐带剪断那会儿,血是热的、红的、带着奶香的——所以契约才成了。可卢克这小崽子的血……”它忽地俯身,尖喙几乎贴上卢克脖颈动脉,“又冷又涩,像泡过十年寒潭的铁锈。说明他根本不是自然受孕,是‘引’出来的——有人把他妈当容器,把恶魔的种子,一粒一粒,种进了子宫壁里。”“闭嘴!”弗朗多低吼,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直取乌鸦咽喉!阿加雷斯却早有预料,黑影一闪已腾空而起,爪尖勾住天花板吊灯链,悬垂着晃荡,笑声刺耳:“急什么?疤脸,你真以为自己当年疯的是幻觉?你忘了邓龙地下室那面墙?墙上那些指甲划出来的字——‘它在镜子里替我活’、‘它比我更像我’、‘它要替我娶爱丽丝’……啧,最后那句,你老婆临死前,是不是也这么写在病历本背面?”弗朗多身形剧震,像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他踉跄半步,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指关节捏得发白,喉间滚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杰克一把抓住他手腕:“地下室墙?谁写的?”“还能有谁?”阿加雷斯甩甩头,灰翳复又覆盖金瞳,“当然是‘它’写的。而你,疤脸,你每天擦洗那面墙,用砂纸磨掉字迹,再涂上新漆——可第二天,字又回来了。因为你擦的从来不是墙,是你自己的记忆。你亲手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当猎人,一半当猎物。现在……”它忽然转向卢克,声音陡然柔和,像毒蛇收起獠牙,“小家伙,你知道为什么你做的噩梦里,猫头鹰先生永远只有一只眼睛吗?”卢克嘴唇翕动,泪水无声滑落。“因为它偷走了你左眼的视神经。”阿加雷斯轻轻落在他膝盖上,乌黑喙尖点着他左眼皮,“就在你三岁生日那天,你妈抱着你在镜前许愿。她许的愿是——‘求您让卢克健康长大’。可镜子后面那个东西,把‘健康’听成了‘健全’。于是它挖走了你左眼的‘不健全’,换上了它自己的‘健全’。所以你现在左眼看东西,比右眼快0.3秒。所以你总在镜子里,先看见它动,才看见自己动。”死寂。只有阿加雷斯爪下,卢克校服布料被压出的细微褶皱,在无声震颤。突然,卢克抬起手,不是抹泪,而是猛地捂住左眼。他指缝里渗出的不是眼泪,是淡金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杏仁甜香的白烟。“金泪……”爱丽丝失声,“唤灵者初醒的金泪!”弗朗多骤然抬头,灰蓝瞳孔缩成针尖:“它在觉醒!快封印!”杰克已拔出腰间银柄短匕,刀尖凝起一层幽蓝寒霜——可匕首刚扬起,整栋房子猛地一震!不是地震,是某种庞大存在自地底苏醒的搏动。地板缝隙里钻出细若游丝的黑气,缠上众人脚踝,冰冷刺骨,所过之处,木地板瞬间龟裂、碳化,露出底下暗红如凝固血液的砖石。“来不及了。”阿加雷斯振翅飞起,黑羽扫过卢克额头,“它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从你妈怀上你开始,它就在喂养这个‘容器’——用恐惧,用孤独,用每一次你照镜子时的心跳。现在容器满了,该开盖了。”话音未落,卢克捂着左眼的手指缝里,金泪骤然转为赤红!那红色如熔岩奔涌,顺着他手臂血管疯狂上爬,所经之处,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古老、扭曲、带着令人作呕的生育感。“弗朗多!”杰克怒吼,“地下室!快带他下去!”弗朗多已拽住卢克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跟我来!别松手!”三人撞开楼梯口房门冲向地下——阿加雷斯紧随其后,黑羽掠过之处,空气中留下道道焦痕。爱丽丝最后踏入楼梯,反手甩上厚重橡木门,门板刚合拢,“砰”一声巨响,整扇门炸开蛛网状裂痕!无数黑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凝成数十只半透明猫头鹰,尖喙开合,发出婴儿啼哭般的高频啸叫!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方,一扇裹着铁皮的矮门。弗朗多一脚踹开,浓烈霉味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台阶陡峭狭窄,墙壁潮湿,渗着暗绿色苔藓。最底层,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滋滋作响,光线昏黄摇曳,照亮中央一具覆着白布的旧棺材。棺材盖虚掩着,露出底下猩红内衬。“就是这儿……”弗朗多声音沙哑,“当年我把它封在棺材里,用七十二枚银钉钉死四角,再浇上圣水混合硝酸银的溶液……”他话未说完,棺材盖“哐当”一声被掀飞!白布如腐蝶般飘落,露出里面并非骸骨,而是一面巨大、布满蛛网裂痕的椭圆形穿衣镜!镜面漆黑如墨,却清晰映出四人惊骇的脸——只是镜中卢克的左眼,正缓缓睁开,瞳仁是纯粹、暴烈、吞噬一切的金!“跑!!!”杰克嘶吼。晚了。镜面如水面般泛起涟漪,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缓缓从中伸出——它径直穿过镜面,无视物理阻隔,精准扣住卢克后颈!力道之大,让少年双足离地,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爸爸——!”卢克终于哭喊出声,不是恐惧,是绝望的呼唤。弗朗多目眦欲裂,银匕首悍然斩向那只手!刀锋触及皮肤的瞬间,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中,无数细小的、由金线织成的猫头鹰振翅飞出,每一只翅膀上都烙着同一行蝇头小字:【以子之名,代父受刑】杰克被金光掀翻在地,匕首脱手。爱丽丝护住眼睛,却见自己掌心浮现与卢克同款的暗金符文,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阿加雷斯发出凄厉长鸣,黑羽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的皮肉,可它依旧扑向卢克,喙尖迸射出一点猩红火光——火光撞上金线猫头鹰,轰然炸开!冲击波掀飞所有杂物,白炽灯泡炸裂,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唯有镜中金瞳,愈发明亮。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杰克看清了镜中倒影——弗朗多正背对着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扣住棺材边缘,指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细碎的、闪烁着冷光的银屑。而他身后,镜中倒影里的“弗朗多”,正缓缓抬起手,将一根纤细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右耳后那颗痣上。指尖所触之处,痣的颜色正一寸寸变深,最终化为纯黑,如同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一片无法反射任何光线的绝对暗域。地下室彻底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那面裂痕遍布的镜子,静静悬浮在虚空里,镜面漆黑如渊,唯有一点金芒,在最深处无声燃烧,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烧穿整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