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91章 木偶屋(2)

    “你们的胆子真的小到快和老鼠一样了。”艾米莉在拨弄了几下小丑木偶后,对安东和亨利说,“接下来你们不会要抱着我这个女孩子的手臂大喊妈妈或者救命吧?”“我们只是觉得这很反常——”...我蹲在青石台阶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爪垫底下压着半片枯黄的银杏叶。风从巷口卷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隔壁王记烧饼铺子刚出炉的芝麻香。我眯起眼,看着斜对面那扇紧闭的朱漆木门——门楣上悬着褪色的桃符,边角卷起,像一张干瘪的老嘴。三分钟前,我用右前爪按了三次门铃。金属按钮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像敲在朽木棺盖上。没人应。两分钟前,我绕到后巷,跳上堆着空酒坛的砖垛,扒住斑驳的灰墙翻进院里。瓦檐下垂着几缕蛛网,被我尾巴一扫就断了。天井中央那口老井盖半开着,井沿湿漉漉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暗青色水膜——不对劲。井水不该有这种反光,更不该在正午时分还泛着冷雾。我竖起耳朵,听见井底传来极轻的“嗒、嗒”声,像是指甲在青苔上缓慢刮擦。一分钟前,我蹲在井沿,低头凝视水面。水里没有我的倒影。只有一双竖瞳,金橙相间, pupils 狭长如刀锋,正缓缓向上转动,与我对视。我甩了甩头,尾巴炸开成蒲扇状,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咕噜”。不是恐吓,是警告——这井里蹲着的东西,比我上次来时强了不止一截。“喵?”身后传来一声试探性的、带着鼻音的轻唤。我脊背一僵,没回头,尾巴却下意识收拢,贴着后腿垂落。这声音太熟了:林晚,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月牙耳钉,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袋口歪斜,露出半截豆腐和一把小葱。她今天没扎马尾,黑发松松挽在颈后,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拂过锁骨处一道淡粉色的新痂——那是三天前在城西废弃印刷厂留下的,当时她为拖住那只啃食记忆的“蚀忆鼠”,硬生生用手背撞裂了生锈的铁梯扶手。她走近两步,布鞋踩在青砖上没发出声响,却让井里那“嗒、嗒”声骤然停了。“阿烬?”她蹲下来,把塑料袋搁在阶沿,伸手想摸我头顶。我偏头避开,胡须微颤。她指尖悬在半空,没收回,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不让我碰。”我抬眼瞥她。她眼下发青,眼下卧着两枚浅褐的雀斑,嘴唇有点干,右嘴角裂了道细口子,结着淡黄血痂。但眼神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琉璃珠子,映着天光,也映着我绷紧的侧脸。“你昨晚上又去北山乱葬岗了。”我说。声音是猫的,却带着人语的咬字,沙哑,尾音微沉——这是契约的代价,每次开口,舌根都像含着碎玻璃。她没否认,只从袋子里掏出豆腐,撕开保鲜膜,掰下一小块递到我鼻尖:“先吃点东西?王记说今天豆子是现磨的。”我盯着那块嫩白颤巍巍的豆腐,喉结动了动。饿。真饿。昨天追那只偷渡阴界的“影蝠”追到凌晨三点,肚皮贴脊梁骨。可我仍没张嘴。“井里那个,”我终于开口,尾巴尖重新开始扫地,“不是蚀忆鼠,也不是游魂。是‘锚’。”林晚的手顿住。豆腐悬在半空,细小的水珠顺着边缘滑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锚”?她声音轻了下去,“……镇渊锚?”我点点头,胡须抖得更厉害:“它醒了。而且,被人松动过。”话音未落,井中水膜“哗啦”一声裂开,不是被掀开,而是像蛋壳般向内塌陷。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喷涌而出,裹挟着刺鼻的铁锈味和陈年纸灰气。黑气在半空凝成一只巨手,五指扭曲拉长,指甲是惨白的骨质,指尖滴着粘稠的暗红——不是血,是凝固的、尚未冷却的“执念”。林晚猛地将我往身后一拽,同时左手探进牛仔外套内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再抽出时,掌心已托着一枚铜铃,铃身刻满细密梵文,铃舌却是半截焦黑的槐树枝。她拇指用力一推,槐枝“咔”一声折断,铜铃却未响,只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朝那黑气巨手撞去。“嗡——”涟漪触及黑气,竟如沸水浇雪,嗤嗤作响,黑气边缘迅速蜷曲、碳化、剥落。巨手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五指猛地合拢,竟将金涟强行攥碎!碎金光如星屑迸溅,其中一粒擦过林晚手腕,她皮肤顿时腾起一缕青烟,烫出一道细长红痕。“嘶……”她倒抽冷气,却没松手,反而将铜铃高举过顶,右手并指疾书,在铃身上飞快划出一道血符——是她自己的血,舌尖刚咬破的,温热腥甜。血线未干,铜铃骤然暴涨三倍,铃口朝下,如一口倒扣的小钟,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如裂帛!黑气巨手被这声波正面轰中,猛地一滞,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竟寸寸崩解!可就在它即将溃散之际,井底幽暗深处,忽有一道灰影倏然掠出,快得只剩残影,直扑林晚面门!不是攻击。是扑向她左耳垂上那枚银月牙耳钉。我瞳孔骤缩——那耳钉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纹,与我项圈内侧的铭文同源。是当年结契时,她用自己初生乳牙研磨成粉,混着朱砂画下的“共生印”。灰影撞上耳钉的刹那,林晚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瞬间失焦,瞳孔边缘泛起一圈死寂的灰翳。她高举铜铃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地抽搐,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阿烬……跑……”我后颈毛全炸开,四肢肌肉绷紧如弓弦,正欲跃起——一道清越童声自身后巷口响起:“喵大人且慢!”我余光一扫,心头一沉。巷口站着个穿靛蓝对襟小褂的男孩,约莫七八岁,梳着两个圆髻,脸上一点痣,眉心用朱砂点了颗小痣。他左手提着一只竹编食盒,右手攥着半截桃木剑,剑尖还沾着新鲜泥巴。正是城隍庙新来的守庙童子,谢砚。他小跑过来,额角沁汗,气喘吁吁:“喵大人!林姑娘!别打别打!误会!天大的误会!”他“啪”地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枚糯米团子,每个团子顶端都嵌着一颗饱满红艳的枸杞,形如血痣。“您看这个!”谢砚举起一枚团子,指尖灵巧一捻,枸杞“啵”地弹起,露出底下一点幽蓝微光,“这是城隍爷今早亲手搓的‘定魄丸’!专克躁动之锚!昨儿夜里北山乱葬岗地脉异动,震得咱庙里供奉的镇碑都裂了缝,城隍爷掐指一算,说是‘锚’在井底翻身,怕惊扰阳世,特意命我给您二位送来解药!”我盯着那幽蓝微光,尾巴尖停止了摆动。林晚眼中的灰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她喘息粗重,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声音发虚:“谢砚……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城隍爷说,喵大人您昨儿半夜蹲在乱葬岗最高那棵歪脖槐树杈上,尾巴尖儿蘸着露水,在树皮上写了三遍‘速来’。”谢砚眨眨眼,笑容腼腆,“还说……您写完就叼走了一只迷路的小纸鹤,那纸鹤翅膀上,有林姑娘昨儿丢的半张公交卡。”我喉咙一哽。那纸鹤是我叼的。公交卡也是我顺的。昨儿夜里风大,卡被吹进灌木丛,我叼回来本想放她枕头边,结果看见她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她十岁生日,站在蛋糕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眉眼温柔。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爸爸说,等阿烬学会说人话那天,他就回家。”我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那块被遗忘的豆腐。凉了。豆腥气混着风里的寒意,直往鼻腔里钻。谢砚见我沉默,赶紧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喵大人,您尝一个?不甜,带点苦,但回甘。城隍爷说,吃了这个,井里那位‘锚’就能安静七日,足够您二位查清松动它的‘人手’……哦不,‘猫爪’。”“猫爪?”林晚猛地抬头,声音劈了叉。谢砚挠挠头,一脸无辜:“对啊。昨儿夜里巡街的无常小哥说,瞧见个黑影,四只脚,毛茸茸,尾巴翘得老高,从乱葬岗后山崖缝里钻出来,爪子上……好像还沾着点井沿的青苔碎屑。”我全身的毛,一根没剩,全竖了起来。风忽然停了。连王记烧饼铺子飘来的芝麻香都淡了。林晚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看猫,是看人。一种近乎悲悯的、沉甸甸的审视。她眼底那层琉璃般的光碎了,底下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潮汐——有钝痛,有荒谬,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阿烬。”她叫我的名字,很轻,像怕惊飞一只濒死的蝶,“你昨儿夜里,去乱葬岗……做什么?”我张了张嘴。舌根的碎玻璃又开始割。不能说。契约第三条:不得向契约者泄露自身行踪与目的,违者,项圈灼烧,七日焚心。可她看着我。就那样看着。左耳垂上的银月牙在冬阳下泛着冷光,映着她眼底干涸的河床。我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幼猫被踩了尾巴。然后,我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沾着泥点的球鞋鞋面,轻轻蹭了蹭。毛茸茸的,带着凉意。这是猫的语言。意思是:对不起。意思是:我疼。意思是:别问了。谢砚识趣地后退三步,默默合上食盒盖子,小声嘀咕:“……啧,这气氛,比咱庙里供的哭丧棒还愁人。”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快步走来,肩章上两道银杠在阳光下刺眼。他头发剃得很短,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的衬里。林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我抬起头,金橙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陆沉舟。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也是三个月前,亲自带队查封城西印刷厂的人。更是林晚父亲,林知远,失踪前最后接触的警员。他停在巷口,目光扫过井口残留的黑气余痕,扫过林晚手腕上那道新烫伤,最后,落在我身上。视线在我项圈内侧那道若隐若现的符纹上停驻了足足三秒。“林晚。”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局里有新线索。关于你父亲的。”林晚没应声,只是慢慢把手从铜铃上松开,指尖残留的血迹在阳光下凝成暗红一点。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凉透的豆腐,仔细拂去灰尘,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谢砚手里,一半,轻轻放在我面前的青砖上。“谢砚,帮我把食盒给陆队。”她声音很平,“还有……替我谢谢城隍爷。”谢砚赶紧双手捧过食盒,小跑着送到陆沉舟面前,仰着小脸:“陆警官好!城隍爷说,这定魄丸,您也得吃一颗!保平安!”陆沉舟接过食盒,没看谢砚,目光仍锁着林晚,或者说,锁着她身后那只蹲在青石阶上、尾巴尖儿一动不动的猫。“那只猫。”他忽然说,“项圈上的纹路……和印刷厂地下档案室,保险柜内壁的蚀刻,一模一样。”林晚终于抬起了眼。她没看他,视线越过他肩头,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起她颈后几缕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七岁时,她第一次看见“东西”时,自己用铅笔刀划的。“是啊。”她轻轻说,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呢,陆队?”陆沉舟没接话。他只是抬起手,解开风衣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内衬口袋。他探手进去,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纽扣。深蓝色,金属扣面,边缘磨得发亮。扣子背面,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只微缩的、展翅的玄鸟。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那是我昨夜,在乱葬岗歪脖槐树下,从一件遗落的旧风衣上,扯下来的。陆沉舟的目光,终于从林晚脸上移开,缓缓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林晚。”他声音更低了,像叹息,“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卷宗……封皮上,画的也是这只鸟。”林晚没说话。她只是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冰凉的鼻尖。她的指尖在抖,却很稳。我盯着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所谓驱魔人,从来不是手持法器、口诵真言的孤勇者。而是那个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仍会弯下腰,把一块凉透的豆腐,放在一只猫面前的人。而所谓猫……不过是一具被契约烧穿了灵魂的容器,盛着人类不敢直视的真相,和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我替你去了。”风又起了。卷起青砖缝隙里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那口幽深的古井。井水表面,那层油光般的暗青色,正缓缓漾开一道细微的涟漪。像一只眼睛,悄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