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年间,江南有窑名“忘川”,传三代而绝。末代窑主徐渭水临终前,开最后一座窑,只得二器:一为雨过天青釉长颈瓶,釉面若星河初凝;一为粗陶敞口瓶,胎质粗朴如大地肌理。老人抚瓶长叹:“此非人间物,乃上帝遗落之器。”言毕气绝。
上卷·青瓶宿星月
嘉靖三十七年,星官周天衍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有星孛入瓶,循迹至忘川窑旧址。废墟中,唯青瓶独立蔓草间,月华倾泻时,瓶身隐现星图流转。周天衍奉瓶入钦天监,置于观星台。
是年仲秋,皇城忽起怪风,周天衍见青瓶自生微光,竟映出二十八宿本真方位,较《浑天图说》精妙十倍。依此改制历法,推算日月食无谬。帝大喜,敕封“璇玑瓶”,藏于大内灵台。
万历二十三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觐见,见瓶愕然,以拉丁文记曰:“此器釉面星纹,竟与第谷新绘星图暗合,然中华天文未传于此,奇哉!”是夜,利玛窦秉烛观瓶,见瓶内似有银河流转,取水晶镜窥之,惊觉乃亿万星辰缩影。自此中西天文始有深交,此瓶暗为津梁。
然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青瓶不知所踪。有宫人言,见一道人携瓶隐入终南山雾中,瓶身星月之光,照得夜雾如昼。
中卷·空瓶种稻米
顺治五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农夫陈实在渭水故道掘井,得粗陶瓶,内藏黍米三粒,色如金石。陈实以最后半瓢水浸之,次日竟发芽抽穗,七日成实,穗长尺余,一株收米一升,蒸之香溢十里。
灾民闻讯而来,陈实碎米为种,分与众人。奇者,凡此米所种之地,虽旱土亦能丰收,且米粒中隐隐有陶纹。不数年,“陶纹米”遍传八百里秦川,活民百万。
康熙南巡,尝此米而叹:“此非人间粟,乃社稷之种也。”欲征瓶入宫,陈实夜携瓶遁走,留书曰:“瓶空方能容,米实方可生。若入琼楼,则成玩器矣。”藏瓶于华山石室,凿“空明洞”三字。
乾隆四十五年,考据大家段玉裁偶得陶瓶碎片,摩挲间忽有所悟:“《说文》解‘空’字从穴从工,谓匠作留隙方成器。此瓶之妙,正在其虚怀若谷。”乃重修“空”字释义,补注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器物之大用曰容。”
下卷·双瓶缘会
道光鸦片战后,西学东渐。英国博物学家福琼入华采集植物标本,在终南山遇雪迷途,见废观中有青光透窗。推门入,见青瓶供于破案,瓶内竟有藜麦、玉米等异邦作物影像流转。福琼大骇,详绘其纹,后证实为美洲失传古种。
同时,上海藏书家徐润觅得“陶纹米”旧穗,溯源自华山空明洞。洞中已无瓶,唯石壁刻字:“瓶去实存,道在稊米。”徐润叹曰:“此庄子‘道在屎溺’之新诠也。”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国变,两瓶竟奇迹般同现京城。青瓶在东交民巷某教士密室,映出列强星旗变幻;空瓶在骡马市粮店后院,育出抗旱新麦。有义和团童子见双瓶共鸣,声若凤鸣,方圆十里刀兵暂息。
辛亥年秋,革命党人林觉民赴广州前,夜访福州西禅寺。住持出二瓶曰:“此物辗转百年,终归闽中故里。君观之,星月稻米,孰轻孰重?”林觉民观瓶良久,抚掌大笑:“无青瓶,魂无所依;无空瓶,身无所寄。吾今赴义,正为魂身两全之道!”
终卷·瓶中天地
民国二十六年,日寇侵华。故宫文物南迁,舟车颠簸中,某箱忽发奇光。押运员启视,见粗布包裹中,青瓶与空瓶竟相倚而立,釉光陶色交融,幻出万里山河图。老馆员涕下:“此乃天佑中华之兆!”
文物暂存重庆时,敌机夜袭。炸弹落于库房侧,众人皆谓双瓶必毁。晨起检视,见废墟中二瓶完好,更奇者,青瓶内凝露成珠,空瓶内自生春芽。学者郭沫若观之叹曰:“星月凝为清露,稻米发于弹坑,此中华民族不死之象也!”
一九四九年春,双瓶随船东归。过三峡时风浪大作,船员见二瓶自舱中升起,青瓶引北斗,空瓶镇波涛,船乃得安。老舵工跪拜:“此乃上古禹王治水时,量天测地之器乎?”
尾章·心瓶
新世纪元年,忘川窑遗址考古有新发现。第三代窑主徐渭水墓志铭全文出土,末段云:“…余制二瓶,非为器用。青者承天光,空者纳地气。然天光地气,终需人心为枢。后世得瓶者当知:瓶形易碎,瓶德长存。星月稻米,皆在方寸。”
是年中秋,故宫“忘川双瓶”特展,观者如织。夜半闭馆后,月光透过琉璃瓦,正照展柜。守夜人见柜中双瓶影子渐长,交融于地砖,竟成心形图案。更奇者,青瓶投影呈稻穗纹,空瓶反光现星芒。
晨起,策展人见展签旁多了一行未名题字,墨迹犹新:
“青瓶不青,纳宙宇星霜;空瓶不空,藏社稷黍稷。离则各彰其妙,合则互见其隐。大音希声兮,爱??才是惟一。”
众专家哗然,调监控未见异常。惟清洁阿婆喃喃:“昨夜梦见两个童子,一个穿青衫捧星光,一个着褐衣撒谷粒,手拉手唱着什么‘在心里’…”
自此,双瓶展柜常有奇观:孩童见瓶中星米流转,诗人见瓶身诗行隐现,农人见瓶底田畴纵横,宇航员见瓶口轨道交错。物理学家测得瓶周有特殊磁场,哲学家谓之“物之灵”,禅师曰“器之道”,诗人称“天地心”。
博物馆最后立铭牌记曰:
“太初有器,二分其形。一汲天河,一纳地英。分则各极其妙,合则互显其真。历劫不毁者,非金石之固,乃人心所寄。今瓶在此,诸君观瓶,实乃观心。心光所至,星月稻米,皆成文章;爱心所钟,青瓶空瓶,俱是道场。此谓:器外无道,道在器中。”
是日闭馆,夕阳余晖斜入,双瓶影子渐淡,终化入参观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里。门外长安街华灯初上,天上星光与人间灯火,一时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