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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瓶藏星月,空瓶蓄稻米,忽有一日两瓶皆失。

    疯癫老仆大笑:“青瓶在公子襟怀,空瓶在天下饥肠。”

    我幡然醒悟,原来自己便是那负瓶之人。

    暮云四合时分,仆役惊慌来报,道藏星月的青瓶与蓄稻米的空瓶,皆自书房檀案上失了踪影。四下寻遍,角角落落翻检,唯余案面一层薄灰,印着两圈极圆极净的瓶痕,空空荡荡,触目惊心。满府上下,顿如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这两只瓶,非金非玉,来历却奇。说是家祖早年游历,于终南山一处无名荒径,遇一枕石醉眠的老道,风骨嶙峋,身旁就散着这两只粗陶瓶子。家祖以清水半壶相赠,老道酣然未醒,只呓语般道:“无物相酬,且将这对劳什子携去,一盛太虚清气,一纳人间烟火,莫负,莫负……”言罢翻身,鼾声更浓。家祖觉其言不似凡俗,遂郑重携归,供于书斋。青瓶,便用来盛“星月”——非真星月,是每至晴夜,启其盖,似有清辉冷韵自发氤氲;空瓶,则常年贮着新收的洁白稻米,隔岁一换,米香沉郁,竟似不坏。传至我这代,早已视若奇珍,亦视若寻常,不意竟在光天化日下,失了凭依。

    我枯坐案前,对着那两圈瓶痕,心中一片茫茫然,竟不知是痛是空。青瓶失,则襟怀间若被抽去一脉冰泉;空瓶失,则肺腑里似被挖走一团暖云。家人窃议,疑是家贼,疑是外盗,沸沸扬扬。唯有一个跟随我祖父多年,如今已龙钟不堪、整日似醒非醒的老仆,唤作浑二的,闻此消息,竟拊掌跌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如老鸦,穿透惶惶人声:“痴了!痴了!青瓶在公子自家襟怀,空瓶在天下人饥肠里头,颠倒倒去,向何处寻?”

    满堂愕然,斥其疯癫。我却如遭当头一棒,怔在椅上,浑二那嘶哑笑声,混着“襟怀”、“饥肠”几个字,在耳内嗡嗡作响,竟似比什么正经道理都来得惊心。当夜,阖府搜检未果,我独卧榻上,神思却不由自主,飘飘荡荡,逆着时光,沉入一片迷离旧影里去。

    那是我极幼小的时候,总爱溜进祖父的书房。祖父那时尚健朗,案头便供着那对瓶子。青瓶稳重,釉色沉静如雨后远山;空瓶朴拙,胎骨粗砺似田间泥土。我仰头问:“祖父,为何一只叫星月,一只叫稻米?”

    祖父搁下笔,将我抱到膝上,指着青瓶:“你看它,腹圆颈细,虚静能容。夜里无人时,悄悄启一线缝,你觉得冷森森、亮幽幽的是什么?不是烛光,不是月色,是天上的星辉,不小心漏下来一点,被它接住了。这是‘清’,是‘远’,是人心里的另一重天地。”又抚那空瓶:“这个呢,你看它敦敦实实,空空如也。可装进新米,一年,两年,米粒还是香的,活的,仿佛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气。这是‘实’,是‘根’,是人脚踩着的这片土地的生息。”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神秘,趁祖父不备,偷偷去拔那青瓶的软木塞。才启开一丝,果然一股非寒非暖、极清极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里熟稔的墨香、纸香霎时退得遥远,眼前恍惚真有细碎光尘浮动,如见微缩的星河。再嗅那空瓶,一股朴厚温润的谷粮之气,稳稳沉入丹田,让人莫名安心。那一刻,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引人向上飘举,一种拉人向下生根,竟奇异地在我小小的身心里同时住了下来。

    后来年岁渐长,读了些书,自诩明了些事理,反将那对瓶子看得淡了,视作一种玄虚的雅玩,或是一种古老的象征,与案头砚台、架上书卷并无不同。直至家道中落,人事纷扰如潮水般拍打过来,为些俗务蝇营狗苟,为几句褒贬心神不宁时,才会在深夜里,独对双瓶,默坐片刻。看青瓶,想那“星月”,便觉眼前烦恼俱显微尘,胸中块垒似可稍化;抚空瓶,想那“稻米”,又感生计虽艰,脚下究竟有路。它们像一双沉默的眼睛,一者望向无穷高远,一者注视真切当下,让我这俗世浮沉的人,不至于彻底失重,也不至于全然陷溺。

    可我何曾真正想过,它们是什么?又或者,我是什么?

    浑二那“襟怀”、“饥肠”的疯话,此刻在梦境般的回忆里反复冲撞。青瓶所盛,果真是天外星月么?还是我幼时那点未被尘染的清明,少年时那份向往苍穹的痴气,夜深人静时偶然浮起的、对生命辽阔的敬畏与追问?空瓶所蓄,又果真是人间稻米么?或是先祖创业的艰辛,百姓耕作的不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重量,与对这实实在在、哺育生命的“泥土之事”的牵念?

    我之“襟怀”,若无那点清明、痴气与敬畏,与酒囊饭袋何异?天下之“饥肠”,若非与我这“饱食者”心头一点温热的牵念相连,则救济不过是施舍,仁爱终流于空谈。

    如此想着,身上忽地惊出一层薄汗,仿佛沉疴初醒。那两圈瓶痕在眼前虚化、旋转,渐渐不再是指向失物的空白,而成了两面映照的镜,一圈映我,一圈映世。

    失瓶后第七日,我竟鬼使神差,独自出了府门,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离了市井喧嚣,穿过荒疏村落,眼前渐次展开的,是大片收割后的田地,空旷,寂寥,裸露出黄褐色的肌肤,挨着远处淡淡青灰的山影。寒风掠过干枯的田垄,卷起几茎残秸,瑟瑟地响。这是我许久未曾踏足,亦未曾真正凝望的“土地”。

    田边有一草棚,歪斜欲倒,一个老农正蹲在棚前,就着昏暗天光,修补一只破旧的箩筐。我走近,他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是风霜刻就的年轮,眼神却浑浊而平静。我失了开口的勇气,只默默蹲在一旁,看他粗糙如树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着麻绳。半晌,他咳了一声,瓮声道:“公子,不像本地人。看天色?”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指指那片空旷的田:“老人家,今年收成……可还好?”

    “好?”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笑得有些惨淡,“老天爷赏口饭吃,饿不死罢了。这片地,薄,出力多,见收少。可比不得那些膏腴之地。”他放下箩筐,摸出烟袋,慢慢地按着烟丝,“可你说怪不怪,种了一辈子地,闻惯了这土腥气,听惯了这风声,哪天要真离了,心里头倒空落落的,没个抓挠。”

    他点燃烟,深深吸一口,烟雾缭绕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地啊,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实心实意侍弄它,流了汗,它就给你苗,给你穗,哪怕不多,也实在。你看这——”他抓起一把脚下的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看着是死物,里头可有命哩。化了秸秆,腐了根茬,冻一冬,开春又一活!你说,这算不算‘空’?可这‘空’里头,藏着来年的‘实’。”

    “空里头藏着实……”我喃喃重复,心头如有所动,不由问道,“那您说,有没有一种‘实’,里头反倒藏着‘空’?”

    老农眯着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你们读书人,弯弯绕多。不过……你看那高的天,远的山,看着空空荡荡吧?可日头从那儿照下来,雨云从那儿飘过来,没它们,我这地,我这庄稼,活不了。这算不算‘实’里头的‘空’?还是‘空’里头的‘实’?说不清,道不明,可它就那么在那儿。”

    我默然,目光从老农沧桑的脸,移向无边的田野,再投向更渺远的天际。风更紧了,灌满我的袖袍,冰冷,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忽然无比强烈地感到,脚下这沉默而丰饶的土地,与头顶那浩瀚而缄默的苍穹,原是一体。滋养生命的,与照耀生命的;让人俯首耕耘的,与引人抬头仰望的,从来不曾真正分离。它们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在这广漠的天地间流转、呼应,如同呼吸。

    那一刻,浑二的话,祖父的话,老农的话,还有那失落的青瓶与空瓶,所有模糊的意象与感触,猛地串联起来,在我胸中激荡冲决,豁然贯通!我转身,向来路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却一片炽热澄明。

    我冲回书房,气息未定,直冲到那檀木案前。两圈瓶痕依旧。我不再看那“无”,而是看那“有”——看那瓶痕所框出的“空”间。案上笔墨纸砚,窗外竹影天光,仿佛都被吸纳进这两圈“空”里,重新排列,显形。

    我铺开一卷素纸,研浓一池古墨。笔锋饱蘸,却迟迟未落。不是无字可写,而是万千感悟,如潮奔涌,堵在胸口,寻不到一个恰切的“形”。青瓶之清,空瓶之实;星月之高渺,稻米之朴拙;襟怀之方寸,饥肠之广漠;太虚之清气,人间之烟火……它们不是对立,不是并置,而是交融,是互生,是同一枚钱币不可分割的两面,是天地大呼吸间一进一出的气息。

    笔锋终究落下,写的却不是文章,而是信札。致旧友,致地方耆老,致我能想到的、关切实务之人。信中再无半句玄谈,只问农桑,问水利,问今年冬麦的墒情,问偏远山村孩童的冬衣。我将家中积存,分出大半,换成实实在在的粮种、药材、粗实的棉布。我做这些时,心中异常平静,仿佛不是“施与”,而是在“归还”,在“填补”那本该属于“空瓶”的位置。

    说也奇怪,自那日起,我再未梦到那对失落的瓶子。偶有闲坐,神思恍惚间,却仿佛能“看见”:一点清辉自眉心生出,渐渐弥漫,似星似月,非星非月,那是从自己性命深处透出的光亮,不假外求;一股温厚之气自丹田涌起,沉沉稳稳,似稻香,似土膏,那是与这生养万物的土地相连的根脉气息。它们在我胸腹间流转,清者上扬,温者下沉,却又循环往复,浑然一体。原来,青瓶不曾失,它化入我的精神;空瓶亦不曾失,它沉入我的践履。我之一身,竟成了负瓶之人,行于大地,而胸有星月。

    府中人见我行事大变,有诧异的,有欣慰的,也有暗中摇头觉我中了魔障的。唯浑二老仆,见我奔忙,那昏花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极清亮的光,随后又耷拉下眼皮,蜷在向阳墙角,继续他似醒非醒的盹儿,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又是一年深秋,我因事路过一片曾赈济过的河工村落。工程已毕,新堤偃卧如长龙。河滩上,新淤出的土地被开垦出来,虽只零星几点绿意,在萧瑟季节里却显得格外勃发。几个农人正在引水灌畦,见我来,憨厚地笑着招呼。其中一人忽然指着我腰间,讶道:“公子这佩饰,倒别致。”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衣带上沾了一颗田埂边的草籽,又粘附了一小片湿泥,泥中混着极细的、未曾淘净的云母碎屑,被午后斜阳一照,那泥点朴拙,草籽坚实,云母屑却闪动着极细微、极璀璨的点点银光,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泥土与星空,偶然凝结在了一起。

    我小心地将这无意而成的“佩饰”托在掌心,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吹,草籽与泥屑簌簌落下,回归大地。那云母的碎光,在坠落途中一闪,便没入泥土,不见了。

    我忽然笑了,对着苍茫的田野,与渐次亮起疏星的夜空,长长一揖。

    身后,浑二不知何时跟了来,倚着一棵老柳,幽幽叹了口气,又像是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断续可闻:

    “傻瓶子…觅瓶子…瓶子从来不在案头置…星月落地成露水…稻米抽穗接青云…嘿…负瓶的人儿慢慢走…一步是根…一步是心…”

    我回头,见他已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又要睡去。天际,第一颗星子,稳稳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