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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旧日王国(下)

    法夫纳风趣地和居民们讲述着地下的冒险故事,讲庄严肃穆遍布石板的档案室,讲宏伟宽广的王座厅,讲熔岩流淌的锻炉,讲堆满宝石的王室仓库……吃饱饭后的居民们围坐在篝火边上,眼里闪闪发光,恨不得现在就下...炮声尚未停歇,硝烟便已裹挟着雪沫翻涌上天,在白幕中撕开一道道灰黑色的裂口。玛蒂尔德的红色信号棒尚未垂下,第二轮齐射的余震仍在城砖间震颤——可就在这震颤未息的刹那,西伦瞳孔骤然收缩。南城墙正中,那具被雷恩雷霆长矛贯穿、甲胄熔尽的霜巨人残骸旁,一团雪雾正缓缓升腾,并非被高温蒸腾的寻常水汽,而是泛着幽蓝微光的、近乎液态的寒雾。它悬浮于半空,凝而不散,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一颗被剥离了躯壳的心脏,在风雪里重新学会跳动。西伦指尖一颤,神念本能地探出——却在触及其表层的瞬间被一股极寒反噬,识海中竟浮现出冰晶蔓延的幻象!他猛地咬破舌尖,以痛觉强行斩断联系,额角渗出冷汗。“不对……不是残骸。”他低声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是……蜕壳。”话音未落,那团幽蓝雪雾骤然向内坍缩,发出一声尖锐至近乎无声的嘶鸣。紧接着,一道人形轮廓从中“析出”——比先前所有霜巨人都要矮小,约莫两米出头,肩宽却更厚实,甲胄不再是维多利亚钢铸就的粗犷板甲,而是一层覆满细密冰鳞的暗青色硬质外皮,每一片鳞都如淬火的玄铁,在微光下流转着金属与寒冰交织的冷冽光泽。它的脸不再被积雪糊满,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骨高耸,颧骨锋利,眼窝深陷处没有瞳仁,只有两簇缓慢旋转的、由极寒粒子构成的幽蓝漩涡。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南城墙外,所有正在冲锋的霜巨人动作齐齐一顿。不是因恐惧或迟疑,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扯的傀儡,脊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脖颈僵硬地扭转九十度,齐刷刷望向这新生之物。它们胸甲上那些被红水银子弹击穿的伤口,竟开始缓缓渗出同色的幽蓝寒液,顺着甲胄缝隙流淌而下,在积雪上蚀出嗤嗤白烟,继而凝成细小的冰晶,沿着地面蜿蜒,如活物般朝那新巨人脚下汇聚。“它在……收容伤员?”凯尔的声音从左侧塔楼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正悬停于半空,脚下【止步】屏障边缘凝结着薄薄一层寒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西伦没回答,目光死死锁住那新巨人。他认出了那幽蓝漩涡中的纹路——并非自然生成,而是某种古老符文的变体,扭曲、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统御意志。这符文,他曾在翡冷翠禁书区最底层的羊皮卷轴上见过一次,夹在《矮人王国氏族纹章史》的附录末页,用褪色的靛蓝墨水潦草标注着一行字:“火钳氏族‘炉心’秘仪——非王血不可启,启则万炉同鸣。”炉心……万炉同鸣?西伦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火钳氏族的根基,从来不是锻造,而是“控制”。他们能驯服岩浆库里的暴烈熔流,不是靠蛮力,而是靠一种名为“共鸣”的秘术,将自身血脉频率调谐至地心脉动,再以特制的共鸣锤为引,令整座山脉的热能为其所用。而此刻,眼前这幽蓝漩涡,分明就是一种……冰霜版的共鸣!“它不是在收容伤员!”西伦猛然抬头,声音撕裂风雪,“它在建立‘共振腔’!所有被红水银侵蚀过的霜巨人,都是它的共鸣子体!它们的寒能正被抽离、提纯、回流——它在给自己造一座……冰晶熔炉!”仿佛为印证他的话,那新巨人掌心幽蓝漩涡骤然加速旋转,嗡鸣声陡然拔高,化作刺穿耳膜的尖啸!南城墙下,十一位霜巨人同时仰天咆哮,但那咆哮声里再无蛮荒,只有一种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它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无数细小的冰晶正疯狂生长、增殖、彼此勾连,转瞬之间,十一具庞大身躯的体表,竟覆盖上了一层不断脉动的、半透明的幽蓝冰甲!那冰甲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蓝色光流,正沿着特定轨迹奔涌不息,汇向它们胸前那枚被红水银子弹击穿的伤口——而伤口深处,幽蓝寒液正沸腾般鼓动,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轰——!一道冰锥毫无征兆地自那新巨人掌心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直取西伦面门!西伦仓促撑起【止步】屏障,金光盾面刚凝成,冰锥已悍然撞上!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如同热刀切入凝脂。金光盾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冰裂纹,西伦喉头一甜,踉跄后退三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西伦!”玛蒂尔德的怒吼穿透炮火。她手中信号棒狠狠挥下,西城墙三门重炮轰然怒吼,三枚锥头穿甲弹呈品字形呼啸而去!新巨人甚至未回头。它只是将左手随意一抬,五指微屈。三枚高速旋转的穿甲弹在距它身前三米处骤然凝滞,弹头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一层幽蓝坚冰,而后“咔嚓”数声脆响,弹体崩裂,碎片尚未坠地,便已被冻成齑粉,簌簌飘落。它缓缓转过头,那对幽蓝漩涡般的瞳孔,第一次,完完全全地锁定了西伦。西伦全身汗毛倒竖,一种被深渊凝视的冰冷直透骨髓。他下意识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原地——不是被恐惧钉住,而是脚下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出幽蓝冰晶,将他的靴子、裤脚,乃至小腿,无声无息地冻结在原地。“它……在锁定我的神念波动!”西伦脑中警铃大作。这怪物竟能感知并锚定神术者最核心的能量频率!它要干什么?抽取?污染?还是……直接切断?答案几乎立刻揭晓。新巨人右臂猛地向下一挥!并非攻击,而是做出一个极其怪异的、仿佛在拨动巨大琴弦的动作。嗡——!!!一股无形的、却足以撼动灵魂的震荡波,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西伦只觉识海中那维持【止步】屏障的神念丝线,竟被这股震荡波精准地“拨动”了一下!屏障金光剧烈明灭,如同风中残烛。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识海深处,那根与翡冷翠圣堂遥相呼应、维系着他主教权柄的“信仰之弦”,也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却刺耳的“铮”鸣!西伦脸色煞白。信仰之弦一旦受损,轻则神术失效,重则信仰崩塌,堕入虚无!这怪物,竟能隔空撼动神权根基?!“西伦!!”雷恩的咆哮如惊雷炸响。他竟不知何时已从城墙跃下,浑身焦黑,左臂衣袖尽碎,露出底下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肌肉,显然雷霆之力亦近枯竭。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他脚踏积雪,每一步落下,脚下冻土都炸开蛛网般的电痕,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蓝白色闪电,直扑那新巨人!新巨人幽蓝瞳孔中,那漩涡的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了三倍。它并未迎击雷恩,而是再次抬起右手,这一次,五指并拢,食指与中指如剑般笔直指向雷恩冲来的方向。嗡——!!!又是一道无形震荡波,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凶戾!它不再是拨动,而是……斩断!雷恩前方的空间,空气骤然扭曲、凝固,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幽蓝色的、薄如蝉翼的弧形刃锋!刃锋所过之处,风雪停滞,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雷恩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额头青筋暴起,全身电弧疯狂闪烁,试图突破那无形之刃。可那幽蓝刃锋只是微微震颤,便将他狂暴的雷霆之力尽数吞噬、消融,只留下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幽蓝。“呃啊——!”雷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城墙根下,溅起漫天冰屑。他挣扎着想爬起,手臂却在颤抖,每一次发力,指尖都逸散出微弱而黯淡的电火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新巨人缓缓收回手指,幽蓝瞳孔再次转向西伦。这一次,它迈开了脚步。它每走一步,脚下积雪便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被幽蓝寒冰彻底封冻的坚硬冻土。那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它身后十一位冰甲巨人同步迈步的倒影,十二道身影,十二个幽蓝漩涡,十二股同频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正随着它的步伐,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着西伦的识海壁垒。西伦的【止步】屏障在幽蓝寒气的侵蚀下,光芒已黯淡如萤火。他能感觉到,自己双腿以下,正被一种绝对零度般的寒意彻底包裹,血液流动变得粘稠,思维都开始凝滞。神念在识海中艰难运转,如同在万载玄冰中跋涉。不能退。退一步,城墙失守,斯佩塞沦陷。不能等。等下去,它完成共振,整座城市都将沦为它的冰晶熔炉。必须……打断它!可怎么打断?神术被压制,雷霆被斩断,炮火被冻结……它仿佛立于规则之外,免疫一切常规打击。西伦的视线,在极致的寒冷与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明。他不再看那步步逼近的幽蓝巨人,也不再看远处挣扎的雷恩,目光死死钉在它胸前——那里,没有甲胄,只有一片微微起伏的、覆盖着细密冰鳞的苍白胸膛。而在那冰鳞之下,幽蓝寒液正随着它每一次呼吸,缓缓鼓动、明灭,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火钳氏族的“炉心”秘仪……共鸣的源头……万炉同鸣的核心……西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火钳氏族,控火。而眼前这怪物,控冰。但无论火与冰,其本质,都是能量的剧烈运动与转化。而任何剧烈运动,都必然存在……临界点。就像岩浆库最深处,那温度最高、压力最大的一点,是整个熔炉最脆弱、也最关键的节点。一旦引爆,便是天崩地裂。它的心脏……就是它的临界点!可如何引爆?用神术?它的防御早已证明神术无效。用雷霆?雷恩已败。用炮火?它连穿甲弹都能冻结。西伦的目光,扫过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尚未投入战斗的红水银弹药箱。扫过骑士们手中那些因魔力乱流而频频卡壳、枪管被寒气冻得发乌的圣裁四型步枪。扫过玛蒂尔德身边,那台因连续超负荷射击而炮管通红、正冒着缕缕白气的巨大重炮……红水银……能侵蚀霜巨人,是因为它蕴含着一种极其不稳定、极易被寒能激发的活性杂质。而这种杂质……在极端高温下,会瞬间达到临界状态,爆发出远超寻常的破坏力!一个疯狂到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轰然冲进西伦的脑海。需要高温……极致的、瞬间的、足以点燃红水银活性杂质的高温!谁还能提供这样的高温?西伦猛地抬头,看向城墙根下,那个被幽蓝刃锋掀飞、正艰难支撑着想要站起来的雷恩。他左臂的电弧虽已黯淡,但胸膛的起伏依旧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出,在严寒中凝成白雾。雷恩……他体内,还有最后一点雷霆!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点燃!“凯尔!!!”西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把所有还能用的红水银子弹,给我全部打进去!打它胸口!打它心脏的位置!”凯尔在塔楼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瞬间明白了西伦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猛地一拍塔楼边缘,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西侧城墙,目标直指玛蒂尔德身旁那台最大的重炮!“玛蒂尔德!装填!最大装药量!所有红水银弹头!快!!!”凯尔落地时单膝跪地,一手按在滚烫的炮管上,另一手直接抓起旁边民兵递来的最后一箱红水银弹头,粗暴地塞进炮膛!玛蒂尔德没有半分迟疑!她一把夺过装填手手中的长杆,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弹头狠狠捅入炮膛!她的赤红皮肤在高温炮管的烘烤下蒸腾起丝丝白气,却浑然不觉!“点火!!!”凯尔暴喝!玛蒂尔德毫不犹豫,引燃了导火索!嗤——!引信燃烧的白烟,在风雪中格外刺目。新巨人距离西伦,已不足二十步。它抬起右臂,五指再次张开,幽蓝漩涡中心,一点比先前更加凝聚、更加危险的幽蓝光点,正疯狂压缩、旋转,即将迸发!西伦站在原地,双腿已彻底失去知觉,唯有识海中那根信仰之弦,在幽蓝震荡波的持续冲击下,发出濒临断裂的、细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铮铮”声。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他缓缓抬起仅存的、还能活动的右手,不是结印,不是祈祷,而是……将掌心,毫无保留地、迎向那即将爆发的幽蓝光点。他在用自己的神念,做最后的靶子,吸引那致命一击,为凯尔和玛蒂尔德,争取那不到一秒的……发射窗口!轰隆——!!!重炮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西城墙都为之颤抖!那枚饱含着所有剩余红水银的锥头弹,裹挟着毁灭的烈焰与硝烟,化作一道撕裂白幕的赤红流星,以超越肉眼捕捉的极限速度,直射新巨人毫无防护的胸膛!新巨人幽蓝瞳孔中的漩涡,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它……没能完全避开。赤红弹头,精准地、深深地,嵌入了它胸膛那片微微起伏的冰鳞之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弹头嵌入的瞬间,新巨人周身幽蓝寒气猛地一滞,那十二道同步迈步的倒影,首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错位。紧接着——滋啦……滋啦啦……!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刺耳声响,从它胸膛处爆开!那枚红水银弹头,竟在幽蓝寒能的极致压迫下,内部活性杂质被瞬间激发,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发热!赤红的光芒,透过它胸前的冰鳞,幽幽地透了出来。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如同冰层下,正有一颗小小的、即将诞生的太阳,在痛苦地搏动、膨胀!新巨人那对幽蓝漩涡般的瞳孔中,第一次,映出了真正的……惊愕。西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近乎解脱的弧度。他看到了。看到了那赤红光芒深处,一点比幽蓝更纯粹、比雷霆更暴烈、比信仰更原始的……金色火种。那是红水银被点燃的临界,那是冰与火碰撞的奇点,那是……毁灭,也是……重生。轰————————!!!!!!!!!!无法形容的强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南城墙!不是蓝白,不是幽蓝,而是纯粹到极致的、焚尽万物的金红色!它比太阳更刺眼,比火山更狂暴,比神罚更无情!那光芒所及之处,风雪蒸发,坚冰汽化,连空间本身都扭曲、呻吟,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爆鸣!新巨人庞大的身躯,在这金红色的洪流中,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无声无息地融化、分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流!它身后那十一位冰甲巨人,连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在同一刹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蓝色冰晶,如同一场瑰丽到极致的、死亡的烟花。光芒持续了足足三秒。三秒之后,金红色洪流骤然向内坍缩,最终凝聚成一点微小的、却比星辰更恒久的金红光点,静静悬浮在南城墙正上方的虚空之中。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白幕,被彻底撕开。久违的、带着一丝暖意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下来,轻轻覆盖在那片焦黑、龟裂、却弥漫着淡淡硫磺与金属气息的南城墙之上。西伦站在原地,双腿依旧被冻结在幽蓝冰晶之中,但他脸上,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望着那点悬浮的金红光点,喃喃道:“原来……火钳氏族最后的‘炉心’,不是为了锻造,而是……为了点燃。”光点微微一闪,仿佛回应。西伦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久违的、带着暖意的阳光,轻轻抚过他疲惫不堪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