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吃饱喝足稍稍缓过来的人们,在罗根的带领下,逐步深入那座废弃的古老地下王国。之前临时待着的破损大厅是不能继续住了,那里寒冷又坚硬,每个晚上都是死神在随机抽取生命。他们在地上留下了...雷恩落地时,膝盖砸进冻土三寸,碎冰如蛛网般炸开。他单膝跪地,右臂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电弧,在雪地上噼啪跳动,像垂死萤火。那柄雷霆长矛已散作漫天星屑,可空气中仍悬着焦糊味、臭氧味与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不是血——霜巨人没有血。是甲胄内层被高温熔穿后,维多利亚钢与某种嵌入式合金反应蒸腾出的金属腥气。西伦没上前扶他。他只是站在城墙垛口,牧杖拄地,五幅圣迹缓缓收拢,边缘尚有金光游走,如未平复的呼吸。他望着雷恩后颈上翻卷的皮肉——那里本该是完整的皮肤,此刻却裂开一道寸许长的豁口,露出底下泛着青灰光泽的肌腱。那不是冻伤,也不是擦伤。那是神念超载反噬的征兆,是意志强行撕裂法则边界时,世界对僭越者的刻痕。“你烧掉了自己三分之一的命格。”西伦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字字落进雷恩耳中。雷恩没回头。他慢慢抬起左手,抹去嘴角渗出的一线血丝,血珠刚离唇便凝成暗红冰晶,“够用了。”三个字,比刀锋更冷。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异常的静默。不是死寂,而是……节奏中断。前继的霜巨人停下了。不是因畏惧,不是因迟疑,而是像一列骤然失速的蒸汽列车,所有踏步、挥拳、咆哮的动作都卡在了半途。最前方那位正欲攀墙的巨人,左脚悬在半空,右拳停在胸口,头盔缝隙里透出的幽蓝微光,竟诡异地……凝滞了一瞬。凯尔第一个察觉不对,猛地攥紧手中信号棒:“不对劲!他们没在听指令!”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所有霜巨人的胸甲内侧,忽然浮现出细密的赤金色纹路,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沿着甲胄接缝、铆钉孔洞、关节轴承一路蔓延,最终汇聚于胸口正中——那里原本只有一道被雷恩撞裂的焦黑破口,此刻却从中渗出熔岩般的光流!“矮人符文!”西伦瞳孔骤缩。不是雕刻,不是蚀刻。是激活。是沉睡百年的古老回路,在高温与神念震荡的双重刺激下,被硬生生唤醒!“火钳氏族的‘熔炉之心’共鸣阵列……”西伦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是披甲——他们是甲胄的一部分。”这句话刚落,整座斯佩塞地底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炮声,不是塌陷,而是一种……搏动。咚。像巨兽的心跳。紧接着,第二声。咚。蒸汽管道震颤加剧,墙壁上的霜花簌簌剥落,连远处高耸的钟楼尖顶都微微晃动。有人惊呼着抓住垛口,有人慌乱地检查脚下砖石是否松动。但西伦知道,震动源头不在地下——而在天上。他猛然抬头。白幕依旧低垂,可云层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赤金色光点浮现,如同亿万颗星子被强行扯入尘世,又似熔岩滴入雪原,无声燃烧。那是……矮人锻炉的余烬,在异界风雪中重新点燃。“他们不是来攻城的。”西伦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掐进牧杖木纹,“他们是来……归位的。”话音未落,异变再起!所有霜巨人齐齐仰首,面甲无声滑开,露出底下并非血肉、而是由流动岩浆与凝固黑曜构成的“面容”。他们没有嘴唇,却同时开合——“嗡——————!!!”音波无形,却比任何风暴更烈。城墙砖石瞬间布满蛛网裂痕,数十名站位靠前的骑士双耳飙血,当场跪倒。凯尔闷哼一声,信号棒脱手,整个人向后翻滚三圈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鲜血。西伦却挺立如初。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身后圣迹未展,可空气却开始扭曲、坍缩,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捏合空间。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如祷如咒:“以吾之名,敕令——‘断音之域’!”刹那间,一道半透明的椭圆光幕自他掌心轰然扩散,覆盖整段城墙。光幕所过之处,那毁灭性的嗡鸣被硬生生截断、折叠、吞没!音波撞上光幕,竟发出金铁交击的铿锵之声,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光幕之外,风雪狂舞如怒;光幕之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西伦喘了口气,右手牧杖重重顿地,杖首镶嵌的圣银十字迸发刺目白光:“凯尔!确认火炮阵列!所有炮口调高三十度,目标——云层赤金光点!重复,不是巨人,是天上!”凯尔抹了把血,嘶声应诺,抓起信号棒狠命挥动。红光急闪三次,炮台方向立刻响起整齐划一的金属咬合声——那是炮架液压杆同步抬升的机械韵律。但就在穿甲弹装填完毕、炮手握紧击发杆的刹那,异变第三次爆发!所有霜巨人胸口的熔炉纹路骤然炽亮,赤金光芒暴涨十倍!他们不再仰天,而是齐齐低头,目光穿透断音之域,精准锁定西伦所在位置!西伦浑身汗毛倒竖。他看见了——那些幽蓝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幅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星图中央,赫然是斯佩塞的城市轮廓,而每一座教堂尖顶、每一条蒸汽管道、每一处符文节点,都被猩红光点标注得纤毫毕现!“他们在……测绘?”凯尔声音发颤。“不。”西伦盯着星图中某一点——正是翡冷翠图书馆地下七层,他昨夜曾独自进入的禁书区,“他们在……定位‘钥匙孔’。”话音未落,最前方那位霜巨人缓缓抬起右臂,掌心向上。没有动作,没有咒语,只有胸甲内熔炉纹路疯狂明灭,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雷恩!”西伦厉喝。雷恩终于动了。他没有起身,而是就地一滚,避开一道自天而降的赤金光束!光束擦着他肩头掠过,轰在城墙内壁,瞬间熔穿三米厚的玄武岩基座,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深孔,孔壁流淌着暗红色岩浆!雷恩滚至垛口边,借势翻身跃上墙沿,双足踏在冰棱之上,衣袍猎猎如旗。他左臂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正在蓄力的霜巨人。这一次,没有雷云汇聚,没有电光奔涌。只有寂静。绝对的寂静。可西伦却感到头皮发麻——因为雷恩掌心前方的空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塌陷、发黑!仿佛连光线都被强行吸入某个不存在的奇点!“他在抽干周遭所有魔力……”西伦呼吸一滞,“连我的神术场都在被剥离!”果然,他身后刚刚收拢的圣迹,边缘金光正飞速黯淡,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雷恩的手在抖。不是虚弱,而是负荷已达极限。他额角血管凸起如虬龙,双眼瞳孔已化作两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暗色漩涡。“德尔兰特!”他再次嘶吼,声音却干涩如砂纸摩擦。西伦不再犹豫,牧杖高举,五幅圣迹轰然展开,不再是温和的金光,而是五道撕裂夜幕的惨白光刃!圣迹边缘燃烧着硫磺与灰烬的气息,那是【审判之刃】——唯有面对亵渎神明之敌时,才允许启用的终末神术!“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西伦的吟诵带着血腥气,“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五道光刃交织成网,当空劈向霜巨人!光刃未至,那巨人胸前熔炉纹路竟剧烈闪烁,仿佛在本能规避某种更高阶的法则制裁!可就在光刃即将斩落的瞬间——“轰隆!!!”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更沉、更钝的巨响,自斯佩塞城西方向炸开!不是城墙,不是炮台,而是……蒸汽主泵站!所有人面色剧变。那是整座城市动力中枢,七十二台高压锅炉、三百公里主干管道、以及连接全城符文矩阵的魔力导管总枢纽!一旦损毁,斯佩塞将瞬间陷入黑暗、寒冷、停滞——连城墙上的防御符文都会熄灭大半!西伦猛地转头,只见西面天际腾起冲天火柱,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煤焦油味翻涌而上,火光映红了半边白幕!“丁的人……”凯尔脸色惨白,“他们从地底隧道……”“不。”西伦打断他,目光死死盯住火光深处,“是矮人。”火光中,隐约可见数道矮小却无比矫健的身影在烈焰间纵跃。他们穿着缀满铆钉的皮革战甲,手持双头战斧,斧刃上铭刻着与霜巨人甲胄同源的赤金纹路。为首者头戴熔岩角盔,盔顶熔铸着一柄微型锻锤,正随他每一次挥斧而喷吐灼热气流。“火钳氏族……还活着。”西伦声音沙哑,“而且,他们一直在这里。”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禁书区翻阅的《矮人王国氏族纹章史》最后一行批注:“……大撤离非逃亡,乃归藏。火钳之种,深埋斯佩塞之下,待熔炉重燃,即为归位之时。”原来不是预言。是说明书。“他们要重启城市核心。”西伦转向雷恩,声音斩钉截铁,“不是摧毁它——是夺回它!”雷恩掌心的黑洞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刺目白光!一道纯粹由坍缩魔力构成的光束,如利剑般射向西面火光!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沿途积雪瞬间汽化,留下真空般的笔直轨迹!光束精准命中主泵站上方悬浮的巨型符文阵列——那是维多利亚帝国工程师为压制地脉魔力而设的镇压核心!“咔嚓!”清脆的碎裂声传遍全城。镇压符文阵列中央,一道蛛网状裂痕急速蔓延!就在阵列即将崩解的刹那,西伦身后五幅圣迹骤然旋转,化作五道金光锁链,悍然缠绕住那即将溃散的符文阵列!金光与裂痕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西伦!”雷恩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撑住三秒!我要切开他们的共鸣链!”西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牧杖顶端。圣银十字轰然爆燃,金光锁链暴涨三倍,硬生生将濒临崩溃的符文阵列稳住!三秒。雷恩的右手已化作纯粹的能量态,五指张开,对着虚空狠狠一握!“——断!”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可所有霜巨人胸前的熔炉纹路,同一时间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他们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幽蓝瞳孔中的星图疯狂旋转,最终……崩解为无数破碎光点!西面火光中,那几位矮人战士动作猛地一滞,头盔缝隙里幽蓝光芒忽明忽暗,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成了。西伦松开牧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感到体内神力几近枯竭,五幅圣迹黯淡如残烛,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可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不是风雪声,不是爆炸余响,不是巨人怒吼。是……叮当声。清脆,规律,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回音。叮——当。叮——当。仿佛有谁,在遥远的地底,正用铁锤敲打烧红的钢铁。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充满耐心。西伦抬起头,望向西面火光深处。浓烟尚未散尽,可那叮当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正从地心深处,一步步走上地面。他忽然明白了。矮人从未离开。他们只是沉入地壳,在斯佩塞的骨骼里安眠百年。而今,熔炉重燃,锻锤再举——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回家的。雷恩落在他身侧,同样拄着膝盖,左臂垂落,指尖滴落的血珠尚未坠地,便在半空化作细小的电火花,滋滋作响。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那自地底升起的、永不停歇的叮当声。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也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风雪渐小。白幕边缘,终于透出一线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晨光。那光,正缓缓爬上城墙,爬上雷恩染血的肩甲,爬上西伦牧杖顶端尚未熄灭的圣银十字。也爬上远处,那具被雷恩轰碎的霜巨人残骸——唯余一具扭曲变形的维多利亚钢甲胄,静静躺在雪地里。甲胄胸甲裂口处,熔融的金属缓缓冷却,凝结成一种奇异的暗红色结晶,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纹路:山脉、王冠、铁锤。火钳氏族的徽记,正随着结晶冷却,一点点,深深烙进钢铁的骨髓。城下,幸存的眷族早已溃散,风雪中只余零星白雾蒸腾。而城墙之上,两位男人沉默伫立,影子被初升的晨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具残破的甲胄旁,仿佛在无声地,与百年前的亡魂握手。西伦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小片带着金光的血沫。他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片被雷恩震落的霜巨人甲胄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映着晨光,能看清内壁蚀刻的密密麻麻的矮文——不是咒语,不是铭文,而是一行行工整的、冰冷的、属于工程师的校准参数:【压力阀启闭阈值:14.7mPa】【共振频率抑制区间:23.】【熔炉核心预热周期:72小时】【归位序列启动倒计时:00:00:00】西伦将碎片翻转,背面,一行更小的矮文悄然浮现,墨色如新,仿佛刚刚写就:“欢迎回家,孩子们。”他握紧碎片,指尖被锋利边缘割破,鲜血滴落,在初阳下泛着微光。雷恩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下次,别用血祭牧杖。”西伦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下次?”雷恩抬手,指向西面火光深处,那叮当声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脚下:“他们还没敲完第一锤。”风雪彻底停了。斯佩塞城,在死寂中,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