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们纷纷发出欢呼声,虽然彼此很难听到对方的声音,但那溢于言表的肢体动作却能让所有人感受到欣喜的情绪。
他们拉栓后按入新的定装黄铜红水银子弹,凝望着化作些许晶体的庞大巨人。
第二位霜巨人缓...
那道缝隙细如发丝,却在滚烫泉水蒸腾的白雾里泛着幽蓝微光。
起初谁都没在意??热泉涌出时地面本就容易皲裂,何况这地底温度骤升,泥土收缩膨胀,裂开几道口子再寻常不过。可阿方索擦汗时无意一瞥,指尖拂过那道缝,竟觉一股寒意顺着指腹刺入骨髓,与周遭硫磺蒸腾的暖意截然相悖。他下意识缩手,再定睛看去,那缝隙边缘的湿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霜,霜花细密如蛛网,无声蔓延,三息之间已爬满半尺见方的地面。
“法夫纳!”他声音绷得极紧,几乎劈叉。
法夫纳正蹲在井沿边用铁钎试探水温,闻言猛地抬头。罗根也停下手中正捆扎的铜管,甲胄关节发出一声闷响。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那片霜斑上??霜斑中央,那道缝正微微翕张,像一道正在呼吸的唇。
“不是……冰?”罗根喉结滚动。
“不是冰。”法夫纳声音低沉下去,手指缓缓探出,悬停于霜面寸许之上。炽燃之灵未启,他纯粹凭体温感知??指尖传来的不是低温,而是一种“空”。一种吞噬热、吸走光、连声音都仿佛被咬掉半截的绝对静默。他曾在雷恩军械库最底层见过类似的东西:封存禁忌试作机芯的铅棺内壁,就覆着这种会“吃掉”温度的霜。
阿方索脸色霎时雪白:“地热井……不该有这种冷。”
话音未落,霜斑骤然爆开!
不是碎裂,而是向内坍缩??整片霜层瞬间塌陷成一点幽蓝星火,随即“嗡”地一声轻震,一道无形波纹荡开。近处两名骑士腿上冻疮结的硬痂“啪”地炸裂,血珠未溅,便凝成赤红冰晶悬在空中;罗根肩甲上蒸腾的余热白气戛然而止,凝滞如琉璃;法夫纳卷起的袖口内侧,一道旧日刀疤悄然覆上薄冰,冰下皮肤竟透出青金纹路,像被什么古老符文烙印过。
死寂。
连热泉咕嘟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是极细微的“咔…咔…”声,如冰层深处骨骼在摩擦。
法夫纳霍然起身,一把拽住阿方索后颈将他狠狠拖开三步:“退后!别碰水!”
几乎同时,井口翻涌的热水表面浮起一层油膜似的幽光,光晕流转间,倒影里没有天穹,没有人群,只有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齿轮与冻结星轨构成的冰冷虚空。那虚空深处,一只没有瞳孔的竖瞳缓缓睁开,瞳仁是缓缓转动的万花筒,每一道棱镜里都映着不同模样的法夫纳:穿神甫黑袍的、持精金权杖的、赤膊抡锤的、跪在雪地里咳血的……最后所有倒影齐齐转向井外,竖瞳中央浮现出一行蚀刻般的古诺尔斯文:
【汝之火,吾之薪。】
“主天使!启动全功率热能护盾!”罗根嘶吼,甲胄背部喷口瞬间喷出惨白蒸汽,双臂交叉挡在法夫纳身前。可那蒸汽刚离体三尺,便凝成灰白冰晶簌簌坠地。
法夫纳没动。他盯着井中倒影,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是因恐惧,而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剧烈共鸣。他左掌无意识按在胸口??那里隔着衬衫,一枚早已锈蚀的青铜徽章正发烫,徽章背面刻着模糊的螺旋纹,与井中竖瞳的万花筒纹路严丝合缝。
“不是地热……”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是‘炉心’。”
阿方索浑身剧震:“炉心?!可典籍记载……炉心早在大崩解时就……”
“就沉入永冻海沟,被七重寒冰封印?”法夫纳突然冷笑,右手猛地撕开衬衫前襟,露出心口??那里并非血肉,而是一小块嵌入皮下的、布满蛛网状裂痕的暗银金属,裂痕深处透出幽蓝微光,正与井中竖瞳同频脉动。“他们封印了炉心,却忘了炉心也会……择主。”
罗根瞳孔骤缩:“你的心脏……?”
“不是心脏。”法夫纳扯下那枚锈蚀徽章,狠狠按向自己心口裂痕。暗银金属“滋啦”一声熔融,竟如活物般渗入皮下,裂痕瞬间弥合,幽光暴涨。他眼中金红色火焰轰然腾起,却不再温暖,而是灼烧着寒意的蓝焰:“是锚点。我爹埋进去的。”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白幕风暴像被一只巨手骤然攥紧、抽离,托城上空豁然洞开一片漆黑天幕,没有星辰,唯有一轮巨大苍白的环形月悬于其上??那根本不是月亮,而是悬浮于平流层之上的、直径百里的钢铁圆环,环体布满齿轮咬合的凹槽,正缓慢旋转,投下冰冷的阴影。
“齿轮环……”阿方索瘫坐在地,嘴唇颤抖,“‘天穹之轮’……它……它醒了?”
“不。”法夫纳仰头望着那环,蓝焰在眼中跳动,“它一直醒着。只是……等我长到能握住它的钥匙。”
他猛地转身,抓起地上那桶先前装着“罗根看不懂的东西”的金属桶??桶壁内侧,用炭笔潦草画着与心口裂痕、井中竖瞳完全一致的螺旋纹。“这不是油脂帆布的衬料。”他掀开桶盖,里面是粘稠如沥青的银灰色浆液,浆液表面浮动着细碎的、正在自我组装的齿轮虚影。“是‘活体铆钉’。从斯佩塞地下三公里采掘的‘星铁矿渣’,混了我爹的血和我的骨粉……就等着今天。”
罗根终于明白为何法夫纳坚持亲手铆接每一块钢板??那些通红的铆钉冷却时产生的收缩力,根本不是为了锁死金属,而是为了在整座托城的钢铁骨架里,编织一张覆盖全城的、共振频率与天穹之轮完全同步的活体回路!
“你早知道?”罗根声音干涩。
“知道炉心在下面,不知道它长这样。”法夫纳将整桶浆液倾入热泉井口。银灰浆液触水即沸,却不见气泡,反而沉入泉底,所过之处,沸腾的泉水瞬间凝滞,化作半透明的蓝色琉璃,琉璃内部,无数微小齿轮开始咬合、旋转,发出只有灵魂能听见的嗡鸣。“但我知道……总督府地基图纸上,少画了一条‘废弃输热管道’??它没通向峡谷,而是垂直向下,直插地核。”
阿方索突然指向井壁:“看!”
幽蓝琉璃正沿着井壁向上攀援,所至之处,霜斑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细密如血管的银色纹路,纹路尽头,赫然连接着托城所有主干管道的焊接点??那些法夫纳亲手铆接的、看似粗糙的焊缝,此刻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堵住缺口?呵……”法夫纳抹了把脸上的汗与霜,笑容疲惫而锋利,“我们从来不是在堵风雪。我们是在给炉心跳动……搭一根肋骨。”
远处,总督府方向传来沉闷撞击声。被关押的总督正疯狂踹门,咒骂声断续飘来:“……疯子!你们毁了托城!那水是毒的!是诅咒!教会会吊死你们??”
法夫纳没回头。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熟铁铆钉,钉尖还沾着未干的银灰浆液。他把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裂痕处??“咔哒”一声轻响,铆钉自动嵌入,与暗银金属严丝合缝,裂痕彻底消失。
整座托城的钢铁骨架,发出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大地胎动的共鸣。
井中,幽蓝竖瞳缓缓闭合。天穹之轮的旋转速度,悄然加快了一分。
人群依旧围着热泉欢呼,浑然不觉脚下钢铁正渗出细汗般的银色冷凝液,更无人察觉,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升腾途中,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在半空勾勒出转瞬即逝的齿轮虚影。
罗根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骑士长剑,双手捧至法夫纳面前。
剑鞘上,圣卫班的狮鹫徽记已被冰霜覆盖,剑柄缠绕的皮革冻得发脆。但剑脊中央,一道新鲜刻痕清晰可见??不是十字,不是狮鹫,而是一个极简的、由三个交叠圆环组成的螺旋。
“御后骑士的誓约……”罗根声音低沉如滚雷,“不效忠王冠,不跪拜神坛。只效忠……能点燃炉心的人。”
法夫纳没接剑。他伸手,食指蘸取井沿一滴尚未凝固的银灰浆液,在罗根甲胄胸前的护心镜上,飞快画下同样的螺旋。浆液渗入金属,护心镜表面浮起一层流动的幽蓝光泽,镜中倒影里,罗根的面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天穹之轮缓缓旋转的冰冷投影。
“誓约改了。”法夫纳收回手,指向远处被风雪削平一半的托城北墙,“看见那道裂缝没?比最初宽了三指。”
罗根望去。果然,墙体上那道曾被他们用钢板铆死的裂痕,正无声地、稳定地、以肉眼可辨的速度……继续扩张。
“炉心苏醒需要燃料。”法夫纳的声音裹着风雪的粗粝,“而托城的钢铁,就是它的薪柴。我们铆接的每一颗钉,都在帮它……松动枷锁。”
他顿了顿,望向天穹之轮投下的巨大阴影,阴影正缓缓漫过总督府尖顶,像一柄即将落下的铡刀。
“现在,该去问问那位总督大人……”法夫纳嘴角扬起,蓝焰在瞳孔深处无声燃烧,“他屁股底下坐的,究竟是总督宝座,还是……封印炉心的最后一块压舱石?”
风又起了,却不再是狂暴的雪雾,而是带着金属腥气的、温热的气流。它卷起地上冻僵的枯叶,叶脉间竟析出细小的、齿轮状的冰晶,在气流中叮当作响,如同远古钟表重新上紧的发条。
托城的心跳,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定地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