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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力天使

    雷暴云散去后,白幕的穹顶就如同缺了一块般,透出了些许阳光,照射在混沌且浑浊的风暴中,如同封存着无数杂质的琥珀。

    但现在,那光芒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

    冰蓝色的光逐渐亮了起来,隐隐带着琉璃般迷...

    雪幕如刀,割裂了奥托城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

    法夫纳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他左手按在右肋下方??那里有一道旧伤,早已愈合,却在极寒与剧力之下隐隐作痛,仿佛一根锈蚀的钉子被重新楔进骨缝。他没喊疼,只是把灯芯绒衬衫下摆撕开一条,缠紧腰腹,动作缓慢而精准,像是几十年来在锻造厂、盐井、火柴作坊里练就的本能。

    罗根从积雪中爬起时,身上蒸腾的白气尚未散尽,发梢结着细密冰晶,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霜粒。他没再提权杖,也没再念神术,只默默蹲下,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寸寸抹去法夫纳额角渗出的冷汗。那汗珠刚离皮肤便凝成薄冰,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微蓝。

    “你早该说。”罗根声音沙哑,“炽燃之灵不是万能的。”

    “说了你就不用顶着风雪站这儿?”法夫纳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微黄的牙,“你那副甲胄烧得比熔炉还烫,我可不想看它把你脊椎烤弯。”

    罗根没笑,只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三道浅浅的旧疤,呈不规则放射状,是三年前第一次驾驭主天使失控时,甲胄内部蒸汽阀爆裂所留。当时教官说:“负伤即废,御后骑士的躯壳,连一次失误都容不下。”可他活下来了,靠的是把每一次崩溃前的眩晕记成刻度,把每一次关节错位的脆响编成节奏,把每一次神术反噬的灼痛锻造成呼吸的节拍。

    他忽然问:“你当年在雷恩军里,也这么干过?”

    法夫纳正用布条裹住一根烧红的铆钉尾部,闻言抬眼,目光越过罗根肩头,望向城墙破口外翻涌的雪暴。风声骤然拔高,像千百只铁哨同时尖啸,整段修补好的墙壁嗡嗡震颤,铆钉孔边缘泛起蛛网般的细纹。

    “干过。”他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林中城西侧那场大火,我们藏在倒伏的云杉底下。雷恩烧掉了自己半条左臂的皮肉,就为了引开追兵的火把??他怕火光照亮树冠,暴露德鲁伊们藏身的老橡树。精灵们没说话,只把苔藓碾碎混着露水涂在他伤口上,一夜之间,焦黑的肉就泛青,第三天开始长新皮。”

    罗根怔住。他听说过林中城之战,但所有战报里都写着“雷恩将军以奇谋焚敌营垒,保皇派溃不成军”。没人提过那场火是自焚,更没人提过苔藓与露水。

    “德鲁伊……会治伤?”他喃喃。

    “他们治不了人心。”法夫纳将铆钉狠狠砸进孔洞,火星四溅,“可他们知道,烧掉的树桩底下,菌丝还在蔓延。人死了,血流进土里,明年春笋照样破土。教会说精灵信奉异神,该被净化;矮人建了山堡,就该被掘开地脉。可雷恩在雾月走之前告诉我??”他顿了顿,铁锤悬在半空,“他说,末日不是神罚,是回声。”

    罗根皱眉:“回声?”

    “对。人类砍倒第一棵圣橡,森林没哭;人类挖穿第七座矮人矿道,群山没塌;人类把精灵血熬成药剂卖给贵族夫人,永生之泉没干涸……可当所有回声叠在一起,大地就开口了。”法夫纳锤下一记,铆钉深深没入钢板,“雷恩说,我们听见的风雪,不过是八十年前那些斧刃劈开树皮、钻头啃噬岩层、银针刺入精灵颈动脉时,漏掉的一点余震。”

    话音未落,破口处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撞在补丁之上。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雪尘翻涌中,一只布满冻疮的手扒住了铁板边缘。接着是另一只,再然后,是沾满泥雪的头发、青紫的额头、一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

    是个女人。

    她身后,十几个人影陆续浮现,衣衫褴褛,多数赤足,脚踝冻得发黑,却无一人哀嚎。有人背着竹篓,里面堆着枯枝与半融的冰块;有人拖着断裂的木梯,横档上还钉着锈蚀的铜钉;最前方那个老者拄着拐杖,杖头雕着褪色的鹿首,鹿角分叉处嵌着三枚暗沉的琥珀。

    “东区避难所……塌了。”女人嗓音嘶哑,吐字却清晰,“地窖顶被雪压垮,我们刨了两个钟头。”

    法夫纳立刻起身,却因眩晕晃了一下。罗根伸手扶他,却被他推开:“别碰我,手太烫。”他转向那群人,目光扫过每张脸,“带孩子来的没?”

    老者上前一步,鹿首拐杖顿地:“六个。最小的还在吃奶,裹在羊皮里。”

    法夫纳点头,朝罗根使了个眼色。罗根会意,转身扯下自己披风??那件绣着金线圣辉纹章的御后骑士斗篷??抖开,又从主天使胸甲内侧抽出两块备用隔热衬板,夹在披风中间,迅速裹成襁褓状。动作快得像在组装一台精密齿轮。

    “给他。”法夫纳把襁褓递给女人,“裹紧,别让风钻进去。”

    女人迟疑一瞬,见他额角汗珠滚落,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衬板时微微一颤??那是蒸汽核心逸散的余温,足以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维持婴儿体温三小时。

    人群安静下来。没有感谢,没有涕零,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钢铁墙壁间回荡。一个穿破麻衣的小男孩踮脚看着罗根胸前的圣徽,突然伸出冻裂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叔叔,你的光……为什么是金色的?”

    罗根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圣辉骑士团的神术光芒从来都是金红交织,教典称其为“神圣之焰”,象征裁决与仁慈的双重意志。可此刻,在漫天雪尘映照下,那光芒确实偏金,锐利,近乎灼目。

    他下意识看向法夫纳。

    法夫纳正蹲在地上,用炭条在铁板背面飞速画着什么。炭迹歪斜,却勾勒出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树冠部分被刻意擦去,只余虬结枝干,而每根枝杈末端,都画着一枚小小的、闭合的眼。

    “因为教会把‘仁慈’烧成了灰。”法夫纳头也不抬,炭条折断,他随手捡起半截继续画,“真正的光该是绿的??像苔藓在石缝里发芽,像菌丝在腐木中游走,像精灵德鲁伊手掌抚过烧焦的树桩时,冒出的第一缕青烟。”

    小男孩似懂非懂,却把这句话牢牢记住。多年后,当他成为翡冷翠皇家植物研究院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在解剖一株抗寒基因突变的雪松时,显微镜下那层异常发达的叶绿体膜结构,让他突然想起奥托城那个风雪夜,想起炭条画在铁板上的闭目之树??原来有些光,从来不在天上。

    此时,西伦正站在斯佩塞主教府最高塔楼的观星台。

    脚下是城市绵延的屋顶,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像一片凝固的海。他手中握着一枚青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予西伦?维恩,愿真理如星轨,虽远必达。??雷恩?格雷。”

    表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那是雷恩离开前最后确认的时间。

    西伦缓缓打开表盖,机芯并未停转,反而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如同某种活物的心跳。他凝视着表盘中央??那里没有数字,只有一圈蚀刻的符文,形似纠缠的藤蔓,藤蔓间隙浮现出七颗微小星辰,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缓缓旋转。

    这是雷恩留给他的“星图怀表”,据说是从一位濒死的精灵德鲁伊手中所得。对方临终前只说:“时间不是直线,是年轮。你们切开它,以为得到真相,其实只是截取了一圈年轮的横截面。”

    西伦指尖抚过符文,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并非来自冬夜,而是源自怀表深处。表盖内侧的刻字旁,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细的划痕,蜿蜒如蛇,直指第七颗星辰。

    他猛地合上表盖。

    就在此刻,观星台穹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巨兽叩击颅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震得青铜烛台嗡嗡共鸣。西伦抬头,只见穹顶彩绘玻璃上,原本描绘圣徒升天的图案正在剥落,金箔簌簌坠下,露出后面灰黑色的原始石壁。而石壁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小凸起,排列成与怀表符文完全一致的藤蔓纹路!

    他后退半步,靴跟撞上基座边缘。就在这一瞬,整座塔楼剧烈摇晃,窗外月光骤然扭曲,化作流淌的液态银汞,顺着石缝倾泻而下。西伦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缕,那银光却在他掌心凝成一粒种子??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霜晶般的细纹。

    种子落地即裂。

    嫩芽破壳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展叶、分杈,叶片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叶脉里奔涌着淡金色汁液。三秒钟后,它已长成一株半人高的灌木,枝头绽放出七朵花苞,花瓣紧闭,花萼上浮现出与怀表上完全相同的星辰印记。

    西伦屏住呼吸。

    第一朵花苞悄然绽开。

    没有香气,没有色彩,只有一道纯粹的光束射出,直直刺向观星台正南方??奥托城方向。

    第二朵,第三朵……七朵花依次盛开,七道光束在空中交汇,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却让西伦瞬间窒息??那身形,那垂落的银发弧度,甚至肩胛骨微微突出的角度,都与雷恩一模一样。

    但雷恩此刻应在三百英里外的迷雾海岸。

    轮廓抬起右手,指向西伦胸前口袋??那里,正放着雷恩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斯佩塞地下管网拓扑图》。图纸第十三页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着一行字:“若见七星光,速查‘根须’七号泵站。德鲁伊未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长。”

    西伦猛然转身冲向楼梯。

    狂风卷着雪粒砸在塔楼玻璃上,噼啪作响。他奔下螺旋阶梯时,听见自己心跳与塔顶传来的叩击声渐渐同步??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那巨兽正沿着石阶,一级级向上攀爬。

    而在奥托城,法夫纳突然停止敲打铆钉。

    他抬起头,望向破口之外。风雪依旧肆虐,可就在那片混沌白幕深处,七点微光正次第亮起,组成北斗之形。光芒并不刺目,却让所有人手中的火把瞬间黯淡,连主天使胸甲缝隙里溢出的蒸汽,都染上了淡金色。

    罗根脱口而出:“星轨共振?!”

    法夫纳却笑了,笑声低沉,带着铁锈味:“不。是根须……醒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半桶融化的雪水,泼向刚补好的墙壁。水流顺着铆钉缝隙渗入,竟在接触钢板的刹那腾起青烟,烟气缭绕中,隐约可见细密根须状的纹路在金属表面一闪而逝。

    老者拄着鹿首拐杖上前,枯瘦手指抚过那处水渍,闭目良久,忽道:“圣橡之心,在第七泵站。它没在等你们。”

    法夫纳点点头,转向罗根:“把主天使拆了。”

    “什么?!”罗根失声。

    “拆了。”法夫纳声音斩钉截铁,“卸下所有蒸汽核心、压力阀、动力传导轴??但保留羽翼驱动组和光学传感阵列。我要用它的翅膀,当七盏灯。”

    罗根怔住,随即瞳孔骤缩:“你疯了?没有动力组,羽翼就是废铁!”

    “谁说要飞?”法夫纳弯腰拾起一块碎铁片,用拇指摩挲着锋利边缘,“我要它们……扎根。”

    他走向破口,将铁片深深楔入补丁与原墙的接缝处。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铁片没入之处,金属表面竟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仿佛整面城墙突然活了过来,成为一张巨大生物的皮肤。

    风雪声忽然弱了几分。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类似鲸歌的嗡鸣。不是从天空,而是从地下??深埋于奥托城地基之下,那纵横交错的古老管网深处。

    西伦冲进地下泵站时,怀表正指向三点五十九分。

    第七颗星辰在表盘上爆发出刺目金光。

    他掀开铸铁井盖的瞬间,一股温暖湿润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苔藓与陈年雨水的气息。台阶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发光的菌类组成蜿蜒光带,照亮了墙上刻满的符号??全是精灵古文,内容却惊人一致:

    “此处非终点,乃根系之始。”

    西伦一步步走下,靴底踩碎的不只是陈年苔藓,还有覆盖其上的薄冰。冰层之下,是层层叠叠的树根,粗壮如蟒,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在微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最底层,七座青铜泵站围成环形,中央空地上,静静矗立着一尊雕像??没有面容,只有伸展的双臂,掌心向上,托着七枚悬浮的琥珀。每枚琥珀内部,都封存着一滴凝固的绿色液体,正随着西伦的脚步,缓缓旋转。

    他走近,俯身细看。

    琥珀中的绿液忽然沸腾,蒸腾出七缕青烟,烟气在空中交织,最终凝成一行字:

    【德鲁伊未走。他只是……把眼睛,种进了你们的墙里。】

    西伦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最近一枚琥珀。

    整座泵站突然剧烈震动。

    头顶石壁簌簌落下碎屑,而七枚琥珀同时爆发出强光,光芒穿透泵站穹顶,直射云霄。风雪之中,七道光束自地下升起,与奥托城上空的北斗星光遥相呼应。

    同一时刻,法夫纳将最后一片卸下的主天使羽翼,稳稳插入城墙裂缝。

    羽翼金属表面,无数细小孔洞悄然张开,喷出淡金色雾气。雾气遇冷凝结,竟在狂风暴雪中凝成七株幼苗,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分枝、展叶,叶片边缘泛着与西伦所见灌木完全一致的金属冷光。

    罗根仰头望着这奇迹,喉结滚动:“这……算神迹吗?”

    法夫纳擦去额角血渍,将一枚烧得通红的铆钉按进羽翼基座,嗤嗤白气蒸腾:“不算。这只是……欠下的债,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

    风雪渐歇。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新生的七株金属藤蔓上。藤蔓顶端,七朵花苞同时绽开??没有花瓣,只有七枚微小的、正在缓慢转动的青铜齿轮。

    齿轮咬合,发出清越的“咔哒”声。

    整个斯佩塞地区,所有停摆的蒸汽钟塔,同时开始走时。

    而西伦站在泵站中央,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那粒来自怀表的黑色种子,已悄然裂开。嫩芽破壳而出,叶脉里奔涌的,是与琥珀中一模一样的、温润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