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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鏖战

    投出那致命的一矛之后,雷恩缓缓退回城墙之上。

    虽然外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西伦相信,像他这么战斗欲旺盛的人,能站在城墙上看戏,肯定是因为力量几乎耗尽。

    此时,城外依然站着十一位霜巨人,倒是...

    西伦的手指在牛皮封面上缓缓摩挲,指尖传来粗粝而温厚的触感,仿佛抚过一段被雪水浸透又风干的北地松木。他没有再翻动笔记本,只是把它合拢,搁在膝头,像捧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幼兽尸骸。窗外,斯佩塞地下城第三层通风口正呼啸着穿堂风,卷起几片从旧神学院带出来的羊皮纸边角??那是他早年抄录的《圣咏集》残页,字迹已因潮气洇开,墨色如泪痕般蜿蜒。

    使者终于咳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铁皮屋顶上:“德尔兰特主教……罗马诺阁下还托我转达一句口信。”

    西伦没抬头,只颔首示意。

    “他说,若您读完此册后,仍愿与格拉斯要塞保持联络,请于七日内遣使回信,并附一枚冰晶封印??取自斯佩塞最深处冻湖‘缄默之眼’的初凝冰核,需以您亲笔所写‘信实’二字为引,融于寒泉中淬炼三刻。此印非为权柄凭证,亦非契约印记,而是……一种共感。”

    “共感?”

    “是。当两枚冰晶封印同置于一处,若彼此未生裂痕,则说明二者所持信念尚未背离;若其中一枚浮现蛛网状霜纹,则预示分歧已不可弥合;若双双崩解为齑粉……”使者顿了顿,喉结滚动,“则意味旧约尽毁,新道将启,无人可退。”

    西伦终于抬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得令人心慌,仿佛两口深井,井底没有光,只有缓慢旋转的寒流。“你们把冰晶封印叫作‘共感’,却不知它真正的名字??‘镜渊’。”

    使者一怔。

    “在古北地语里,‘镜渊’不是映照,而是吞食。”西伦起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那面蒙尘的青铜镜。镜面早已氧化发黑,仅余中央一小块勉强能映出人形轮廓。他用袖口擦去浮灰,露出自己模糊却清晰的眉骨、紧抿的唇线、以及左耳垂下那颗几乎隐没于肤色中的褐色小痣??那是他十二岁在镇上教堂受洗时,老神父用银针蘸圣油点下的记号,说是“上帝亲手盖下的初印”。

    他凝视镜中人,忽然开口:“你见过鲍尔吗?”

    “鲍尔大人?”使者迟疑道,“他在格拉斯要塞守卫东门,已逾半年未露面。据说……他不再穿神袍,改披铁鳞甲,腰间悬着一把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紫金绶带??那是前任大主教赐予他‘属灵弟子’身份时所授。”

    西伦点头:“他本该是最虔诚的那个。每日五次晨祷、三次晚颂、每月斋戒七日,连忏悔室里的苦鞭都由他亲手削制,每一道棱角都削得恰好能刺入皮肉却不伤筋骨。他相信惩罚即恩典,痛苦即净化,沉默即祷告。”

    使者低头:“可如今……”

    “如今他提剑站在东门,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真正需要被斩断的,从来不是异端的舌头,而是旧教义里那些无法兑现的应许。”西伦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无字,边角磨损严重,内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字迹从青涩到老辣,横跨十五年。“这是我的《圣典评注》,从未示人。里面有一章,题为‘论神之缺席’。”

    他翻开其中一页,纸页泛黄脆硬,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段落被反复涂改,旁边密布蝇头小楷的质疑与推演:“我曾以为,神的沉默是试炼;后来发现,那不过是距离太远,声波无法穿越冰层;再后来才明白或许根本未曾开口。所谓启示,不过是人类在冻土上凿出的第一口井,我们跪着啜饮,却忘了问水从何来。”

    使者嘴唇微颤,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口。

    西伦合上评注,目光扫过墙角那只半空的橡木箱??里面堆着从翡冷翠运来的最后一批神学院教材,封面烫金《正统神学纲要》,扉页印着教宗御玺。他忽然伸手,从中抽出一本,撕下扉页,又从抽屉取出火漆印章,在烛火上烤软,用力按在纸背。红蜡冷却后,赫然是他自己的徽记:一只衔着冰晶的渡鸦,双翼张开,爪下踩着断裂的权杖与折断的麦穗。

    他将这张纸递过去:“把这个带回去。”

    使者双手接过,指尖触到蜡封边缘细微的锯齿感。

    “告诉罗马诺??我不会签他的新约,也不会烧他的小册子。但我会做一件事:从今日起,斯佩塞所有教堂的钟楼,将不再敲响整点报时。取而代之的,是每日清晨六时、正午十二时、黄昏六时各鸣钟三响,每响间隔七秒,共二十一声。”

    “二十一声?”

    “《圣咏集》第二十一篇,大卫王战前祷词。也是北地古语中‘重铸’的谐音数字。”西伦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铅框玻璃。外面是地下城第四层的货运隧道,一列蒸汽牵引的平板车正缓缓驶过,车厢里码放着刚清点完的土豆袋,麻布粗糙的纹理在昏黄灯光下起伏如冻原脊线。“你回去后,替我问问鲍尔??他当年削苦鞭时,有没有算过,每一刀下去,皮开多少寸,血流几滴,痛感持续几息?”

    使者愕然:“这……这如何能算?”

    “他当然算过。”西伦望着远处隧道尽头幽暗的弧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他知道,唯有精确计算过的痛苦,才能成为信仰的基石。而今他提剑守门,想必也在计算:每一尺城墙坍塌所需的时间,每一具冻尸腐烂释放的热量,每一颗子弹击穿胸膛的动能差值……这才是真正的神学??不是解释世界,而是丈量它。”

    他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却让使者莫名脊背发凉:“安德烈亚写那封信时,一定以为我在斯佩塞过得很好。毕竟这里有食物,有秩序,有蒸汽机日夜轰鸣,有冰汽管道贯穿全城,连教堂穹顶都用反光锡箔铺就,能把地底微光折射成伪日辉。可他不知道,昨夜我站在‘缄默之眼’湖畔,看着自己倒影被寒风吹皱,突然发觉??我连影子都在结霜。”

    使者怔住。

    “真正的末日,从来不是雪线攀升、粮仓见底、神坛倾颓。”西伦转身,目光如刃,“而是某一天,你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最虔诚的姿态,建造一座永远无法竣工的巴别塔。而塔基之下,埋着所有你曾经憎恨、嫉妒、模仿、最终活成了模样的人。”

    他踱回桌前,拿起那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反复刮擦封底一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反复刺戳过无数次。“他漏写了一条。新教义里最致命的那条。”

    使者屏息。

    “它不该叫‘预定得救论’。”西伦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冰层深处涌动的暗流,“它该叫‘预设失格论’。”

    “失格?”

    “对。不是‘你是否得救’,而是‘你已被判定不配得救’。所以你必须终生证明自己例外??用勤劳、节俭、克制、精确、永不疲倦的理性,去对抗那个早已写就的否定判决。这才是最精妙的牢笼:它不许你休息,因为休息等于认罪;不许你欢愉,因为欢愉暴露软弱;甚至不许你怀疑,因为怀疑本身即是失格的明证。”

    他停顿片刻,窗外蒸汽管道传来一声沉闷的排气嘶鸣,如同巨兽在黑暗中吐纳。

    “所以,我不会加入他。”西伦将小册子轻轻推至桌沿,任其悬垂半寸,“但我也不会反对他。我要做的,是让斯佩塞成为一面镜子??不是映照格拉斯要塞的挣扎,而是映照所有试图在冰原上点燃篝火的人,如何被自己的火光灼伤双眼,又如何在盲视中,把灰烬当作星辰。”

    使者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盖着渡鸦徽记的纸,忽然觉得它烫手。

    西伦已重新坐下,提起鹅毛笔,蘸墨,铺开一张空白羊皮纸。笔尖悬停半晌,落下第一行字:

    【斯佩塞教区训令?第一号】

    【自即日起,废除‘告解室’建制,改为‘静思廊’。廊内无神父,无忏悔席,唯设铜钟一口、沙漏三具(计时一刻、一时、一日)、素纸百张、炭笔十支。凡入廊者,须独坐,可书写,可焚稿,可静默,可哭泣,唯禁言谈。沙漏尽,则出。】

    他写完,吹干墨迹,将训令折好,夹进那本牛皮册子中,一起推给使者。

    “把这个,连同我的回答,一并带回去。”

    使者欲接,西伦却忽而按住册子一角,力道不大,却让对方手臂僵在半空。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直视对方双眼,瞳孔深处似有冰晶缓慢旋转,“回去告诉鲍尔??若他真想斩断旧约,不必等神谕,也不必靠剑锋。只需在某个凌晨,独自登上格拉斯要塞最高的烽火台,对着东方破晓前最浓的那片墨色,喊出他少年时在神学院偷偷写下的第一首诗。那首诗我看过,押的是北地古韵,第三句写‘雪落无声,而心鼓如雷’。”

    使者彻底失语。

    西伦松开手,声音渐轻:“诗不是祷词,却是比祷词更诚实的东西。因为它不求回应,只求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对‘预定’最温柔的叛逆。”

    使者抱着册子退出办公室时,西伦已再次打开那本《圣典评注》,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

    【今日始,立‘悖论堂’。不供圣像,不设祭坛,唯悬三块黑板:

    一书‘神在何处’,二书‘我为何信’,三书‘若神不在,我仍为何而活’。

    每日晨昏,由执事轮值擦写,不留署名,不存底稿。

    允孩童涂鸦,允疯人狂书,允醉汉泼墨,允垂死者以血代墨。

    唯禁僧侣讲经,禁信徒跪拜,禁一切自称‘知晓答案’者驻足。】

    笔锋收束,墨迹未干。

    他搁下笔,起身走向保险柜,输入三组密码??不是数字,而是三个单词:**缄默、镜渊、雪落**。

    柜门弹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圣物,只有一只冰晶瓶,瓶中悬浮着一枚琥珀色晶体,内里裹着一缕近乎透明的银丝,正随着呼吸般的微光脉动。

    西伦取出瓶子,握在掌心。寒意刺骨,却奇异地不伤肌肤。他记得这缕银丝的来历??十五年前,他在翡冷翠神学院地下档案室误触一台废弃的‘神启共鸣仪’,仪器爆裂前最后一瞬,从他额角迸出的不是血,而是这样一道光丝,被当场采集封存。当时监守档案的老修士盯着它看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这不是神赐,也不是魔染……这是‘人’在极端清醒时,灵魂撕裂自身所释放的纯质意志。”

    后来,这东西被教会列为禁忌,编号“零号样本”,严禁研究,严禁传播,严禁命名。

    西伦将瓶子放回柜中,锁死。

    他回到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枚旧怀表??黄铜外壳布满划痕,玻璃表盖碎了一角,用黑丝线仔细缠绕加固。他打开表盖,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圈细密刻度,指针停在某个位置,分毫不动。

    这是他离开翡冷翠那日,安德烈亚亲手塞给他的礼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会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守夜人。**

    西伦用指甲刮去那行字,留下几道白痕,像冻土上新裂的缝隙。

    他合上表盖,将怀表放进贴身衣袋。

    此时,办公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有一声极轻的叩击,三短一长,节奏如心跳。

    西伦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莉瑞亚,斯佩塞首席工程师,左眼嵌着一枚黄铜义眼,镜片后齿轮正微微转动。她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沫,显然刚从地面哨塔下来。

    “主教,”她声音低哑,带着蒸汽管道特有的金属震颤,“‘永冬之喉’通风井检测完毕。冰层厚度超预期三十七厘米,但核心管道压力稳定。不过……”她顿了顿,右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义眼边缘,“我们在第七号支脉内壁,发现了新的蚀刻痕迹。”

    西伦没问是什么痕迹。

    他知道。

    ??那是用某种高热工具,在零下六十二度的坚冰上,一笔一划刻下的拉丁文:

    **Ego sum qui non sum.**

    (我是那不存在者。)

    这句话,正是他十五年前,在翡冷翠神学院辩论赛击败安德烈亚后,于对方被抬走的担架旁,用粉笔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而此刻,它正出现在斯佩塞最深处的冰壁之上,字迹新鲜,边缘冒着细微白霜。

    莉瑞亚望着他,黄铜义眼中,齿轮转速悄然加快。

    西伦点点头,侧身让她进门,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灯影摇曳,映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条缓缓游动的、没有眼睛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