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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掌控雷霆

    当甲胄上那鲜明的纹章掠过城墙时,西伦便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一旁的骑士们没什么反应,因为矮人这个种族在一百多年前就消失在了阿尔比恩的大地上,他们大多没有上过学,就算上学也不会学到矮人。

    当带...

    使者走在地下五层的回廊中,脚步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被修改过的小册子,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一块烧红的铁。愤怒并未消退,反而在胸腔里越积越深,像冬夜积雪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见证一场变革的开端??安德烈亚大主教以神学为刃,劈开旧教会的腐朽树干,让新芽破土而出。可现在,他却被告知:斯佩塞的主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神职者,竟自称先知?与神缔结第一约?

    荒谬!亵渎!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后同行的同伴也跟着顿住,疑惑地望向他。埃莉诺回头,眉梢微扬:“怎么了,杨可丽先生?”

    “你们……真的相信?”他声音低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所谓的‘第一约’?”

    埃莉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慌。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带讽刺,也不带怜悯,只是像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棂一般自然。

    “你见过洛基之灾吗?”她问。

    使者一怔。

    “我没见过。”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缓,“但我祖父见过。他说那天天空裂开了,黑云如墨,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整座城市像是被煮沸的汤锅。人们尖叫、逃窜,神庙倒塌,连钟楼都弯成了弓形。七千人死于那一夜,更多的人在之后的饥荒与瘟疫中倒下。水井干涸,牲畜发狂,连狗都不再吠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扇打开的门上,里面传来孩童的笑声和锅铲翻炒的声音。

    “灾后第三天,主教大人站在残破的教堂废墟上,举起了《圣典》,开始诵读。没人知道他读的是什么,因为那不是现存任何版本的经文。但当他念完最后一个音节时,雨落了下来??不是酸雨,不是带着灰烬的浊水,而是清亮亮的、能喝的雨水。三天后,第一批种子在焦土中发芽。再后来,我们重建了城市,不只是房子,还有秩序、信任、希望。”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使者的耳膜上。

    “你说这是骗局?那你告诉我,谁能在神沉默了一千四百年后,让天降甘霖?谁能让死去的土地重新呼吸?如果这不是神意,那什么才是?”

    使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并不狂热,也不盲从。他们提起“第一约”时,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的天气。没有嘶吼,没有焚香跪拜,更没有异端审判式的排外。他们只是……活着,并且相信着。

    而这,比任何形式的宗教狂热都更可怕。

    因为他无法用逻辑去瓦解它??除非他否认亲眼所见的一切。

    他默默跟上队伍,不再说话。但心中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暂时潜入深处,等待时机再燃。

    与此同时,在主教府顶层的书房内,西伦正坐在桌前,凝视着窗外缓缓流动的白幕。

    那层笼罩全城的白色雾气,是洛基之灾留下的余毒,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盾牌。它隔绝外界窥探,扭曲空间感知,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魔法信号的传递。正是靠着这道屏障,斯佩塞才得以在灾难之后独立重建,不受北方教权干预。

    但他知道,白幕终将散去。

    而当它消失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会看到这座城市的异样??没有乞丐,没有妓院,没有高墙环绕的贵族区;工人与工匠同桌吃饭,妇女可以进入议事厅发言,孤儿院的孩子能接受基础读写教育;甚至连刑罚都变了:罪犯不是被吊死或流放,而是被安排进“赎工期”,通过劳动修复社会关系。

    这一切,在安德烈亚看来或许是“进步”的雏形,但在西伦眼里,却是另一场实验的开始。

    他翻开自己编写的《圣典注》,指尖滑过一行行批注:

    > “天职并非劳役的美化,而是对生命价值的确认。人之所作所为,不应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救赎,而应是为了让世界因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好一点。”

    >

    > “财富的增长若不能带来尊严的提升,则不过是数字的狂欢。”

    >

    > “休息不是罪,娱乐不是恶,压抑不是虔诚。真正的信仰,是在光明中行走,而非在阴影里自我折磨。”

    这些文字,是他对抗“预定得救论”幽灵的方式。

    他知道安德烈亚的理念会催生出高效的生产体系,也会造就纪律严明的社会机器。但他更清楚,那样的社会终将把人变成资本的零件??勤劳却不快乐,富有却空虚,成功却孤独。

    所以他改写了核心教义。

    他保留了“人人平等”“反对腐败”“个体权利”等进步条款,却彻底否定了“得救名单早已注定”的宿命论调。取而代之的是“共约思想”??即每个人都在与神共同书写未来,救赎不是被动等待的结果,而是主动参与的过程。

    换句话说: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属于天国而活,你是为了让天国降临人间而活。

    这是一种危险的思想。

    因为它赋予普通人前所未有的责任,也撕碎了权威垄断解释权的根基。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主教,更是精神分析师。他见过太多人在成功的表象下崩溃,在深夜独自流泪,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质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他曾治疗过一名工厂主,资产足以买下半座城,却因长期失眠和焦虑来到他面前。那人说:“我每天工作十六小时,公司年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天才。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他也见过年轻母亲,为了让孩子进入优质学校,兼职三份工作,省吃俭用,最终孩子考上了神学院预备班??但她哭了,因为她已经两年没抱过孩子了。

    这些痛苦,不会出现在GdP报表上,也不会写进历史书里。它们藏在微笑背后,埋在梦魇之中。

    而安德烈亚的体系,只会让这种痛苦更加普遍、更加隐蔽、更加合理化。

    所以他不能接受。

    哪怕这意味着与整个北方教区决裂。

    门外传来敲击声。

    “进来。”他说。

    门开了,埃莉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格拉斯来的人已安置完毕。他们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整理行李,只有少数几人试图打听城内的管理制度,被巡逻队礼貌劝阻了。”

    西伦点头:“让他们看,但不要主动解释。真正理解一座城市的方式,是生活其中,而不是旁观。”

    “明白。”埃莉诺顿了顿,又问,“您修改后的教义,真的会被接受吗?”

    西伦笑了下:“我不知道。也许安德烈亚会勃然大怒,宣布我是异端;也许他会沉默良久,然后悄悄采纳其中某些条款。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战场,而是灰色沼泽中的跋涉。我们能做的,只是种下不同的种子。”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一群孩子正在广场上玩一种新游戏??用粉笔画出网格,轮流投掷小石子,一边跳一边背诵《圣典》片段。每当有人失误,就要讲一个“今日让我感到幸福的事”。

    他听见其中一个女孩大声说:“今天食堂多给了我一块肉!我觉得主教大人一定偷偷去跟厨师长说了什么!”

    周围爆发出笑声。

    西伦望着那群奔跑的身影,轻声说:“你看,他们还在笑。”

    埃莉诺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有时候我在想,”她说,“如果我们早生五百年,是不是也能看见类似的景象?在最初的教会时代,那些奴隶、乞丐、病人围坐在篝火旁,分享最后一片面包,彼此称呼兄弟姐妹……那时候,神真的在他们中间吗?”

    “现在也在。”西伦说,“只不过换了种方式。”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寄往格拉斯的信件副本,再次检查内容。

    在驳斥“预定得救论”的同时,他提出了一项联合倡议:建立“边缘教区互助联盟”,由斯佩塞、格拉斯、南境三处受灾严重的地区先行试点,共享资源、技术与治理经验,逐步推动教会制度改革。

    他没有要求废除教宗制,也没有号召分裂,只是强调:“当灾难降临时,神不在罗马,而在每一个伸出援手的人手中。”

    这是一种温和的挑战,也是一种明确的宣言。

    他知道安德烈亚不会轻易答应??毕竟对方想要的是权力重构,而非慈善合作。但他也相信,那个曾写出如此精妙神学文本的男人,内心深处仍存有一丝对“教会本质”的追问。

    如果能用“互助”替代“控制”,用“共约”替代“预定”,或许这场运动还能走向另一条路。

    一条不以人民的精神健康为代价的道路。

    夜色渐深,白幕在月光下泛起微蓝的光晕。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地下暖炉系统仍在低鸣运转,像巨兽平稳的呼吸。

    而在格拉斯来客居住的房间内,杨可丽独自坐在床沿,手中捧着那本被修改过的小册子。

    他终于鼓起勇气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满心抗拒,只想找出谬误,以便回国后痛斥这位“僭越者”。可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手指也不再颤抖。

    他看到西伦如何重新定义“勤奋”??不是为了恐惧而劳作,而是为了爱而行动;

    他看到“财富积累”被附加道德边界??利润必须反哺社区,否则即为贪婪;

    他看到“神圣性”被重新分配??不在祭坛之上,而在教师批改作业的灯光里,在医生彻夜值守的病房中,在母亲哄睡婴儿的摇篮曲间。

    最让他震惊的,是一段关于“失败者”的论述:

    > “有些人一生劳碌,仍一无所获;有些人天赋异禀,却饱受病痛折磨;有些人满怀善意,却被世界伤害。他们并非被神抛弃,恰恰相反,他们是这个世界最接近神性的存在??因为他们承受了本不该由个人承担的苦难。真正的教会,应当以他们为中心,而非以成功者为楷模。”

    泪水无声滑落。

    他想起家乡格拉斯要塞的贫民窟,想起冬天蜷缩在桥洞下的老人,想起被丈夫殴打却无处申诉的妇人,想起那些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孩子……

    安德烈亚的教义告诉他:那是他们的命运,是未被列入“得救名单”的证明。

    可西伦却说:那是我们的耻辱,是我们未能履行共约的证据。

    哪种说法更能打动人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三天后,白幕出现波动迹象。

    气象台报告,高空冷暖气流交汇,可能导致区域性消散。一旦发生,斯佩塞将重新暴露在外界视野之下。

    西伦下令加强警戒,同时开放部分城市运行数据供格拉斯使团查阅??包括粮食储备、医疗体系、教育投入、犯罪率统计等。

    结果令使团震惊:尽管经历浩劫,斯佩塞的民众幸福感评分高达8.7(满分10),远超其他北线城市;儿童营养不良率下降至2%,失业率维持在3%以下;公共设施使用满意度达91%。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一位年长的文书官忍不住问道。

    西伦坐在会议厅中央,平静回答:“很简单??我们把人当人看。”

    没有宏大的理论,没有复杂的机制,只有一句朴素到近乎冒犯的话。

    但它击穿了所有预设的认知框架。

    当天夜里,杨可丽写下一封密信,通过私人渠道送往格拉斯:

    > “阁下,我曾以为您带来了光明,但现在我发现,您点燃的是一把双刃火。它能驱散黑暗,也会烧毁持火之人。斯佩塞的模式不可复制,至少目前不行??它的根基不是教义,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信任。人们对主教的信任,对彼此的信任,对未来的信任。这种信任无法靠法令建立,只能在废墟中重生。若您执意推进‘预定论’改革,请务必加入限制条款,否则我们将打造出史上最高效、也最冰冷的社会机器。另:建议派遣观察员长期驻留斯佩SE,学习其社会治理模型,尤其是心理支持系统与社区自治机制。此信阅后即焚。”

    信送出后,他仰躺在床上,久久未眠。

    窗外,白幕微微颤动,仿佛即将揭开面纱。

    而在地下五层的某个角落,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接收到一段模糊信号:

    > “……重复,这里是南方广播站……自由之声……呼吁各地教区警惕北方意识形态扩张……强调人文关怀优先于经济效率……反对任何形式的精神剥削……”

    声音断续,却清晰可辨。

    新时代的风,已经吹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