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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披甲巨人

    霜巨人的身躯其实并不坚硬,可以防一防枪械,但火炮可以轰进去,如果物体带有神念或者红水银,则可以直接长驱直入。

    他们的长处胜在难杀,一般的攻击几乎无效,哪怕轰碎成炸也能化身风雪,唯有神念和红水银可...

    西伦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牛皮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三下??这是他少年时在翡冷翠神学院抄写《圣典注疏》时养成的习惯,每翻完一卷,便用指腹按三下羊皮纸边,仿佛在向文字本身行礼。可此刻这动作却像某种无意识的镇定术,压着胸腔里翻涌的寒流。

    他没看使者,只盯着办公桌一角:那里摆着一只铜制烛台,底座早已氧化发黑,但灯盏内残存的半截蜡烛,竟还凝着未融尽的白霜。那是昨夜暴风雪刮进通风口时带进来的冰晶,在烛火余温里迟迟不肯化开,像一句悬而未决的判决。

    “你们大主教……”西伦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比地底通风管里的风声更沉,“是在格拉斯要塞的圣米迦勒礼拜堂写的这封信?”

    使者一怔,随即点头:“是。就在昨日黎明前。”

    “那他应当知道,昨夜子时,斯佩塞地下第七层冻库塌陷了。”西伦说,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天气,“三十七具尸体,全是守库民兵。他们不是被砸死的??冻库外墙结了三尺厚的‘活冰’,那是会呼吸的冰,夜里它胀开,把承重梁顶裂,然后反向吸走人体热量,直到骨骼脆如薄瓷。”

    使者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西伦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对方脸上。那人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左耳垂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冻僵的刀鞘划出来的。他穿着灰褐色羊毛斗篷,边缘已磨出毛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枚铜质十字架,但十字架背面刻的不是拉丁文,而是北地古符??“守门人之誓”。

    西伦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埃德加,埃德加?冯?霍恩。”

    “霍恩家族?”西伦微微眯起眼,“那个曾在第三次霜蚀战争中,率三百骑凿穿冰原狼军团侧翼,最后只剩七人活着回到格拉斯的霍恩?”

    埃德加低头,右手抚过胸前十字架:“家父战死于黑松隘口,遗言是‘别让教区的灯火熄在我们这一代’。”

    西伦沉默片刻,起身,从身后铁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木匣。匣子没上锁,只用一根红绳系着。他解开绳结,掀开盖子??里面没有圣物,没有印章,没有权杖,只有一叠泛黄的手稿,纸页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某本大部头里硬撕下来的。最上面一页,墨迹浓重,写着一行字:

    【论冰汽二元性与神性临在之悖论】

    ??西伦?德尔兰特,翡冷翠神学院三年级冬学期

    埃德加瞳孔骤然收缩。

    西伦却没看他,只将手稿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段被朱砂圈出的批注:“你看这里。”

    那是一段对《圣典?创世篇》第十一章的解经:“……地乃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而西伦当年的批注是:

    【“水”在此非单指液态,亦涵括固态之冰、气态之汽。所谓“渊面”,实为相变之界面??冰与汽交界处,温度恒定于零度,压力恒定于611.657帕,此即神驻足之地。?不在至高天穹,亦不在幽深地狱,而在临界之隙,在变化将生未生之际。故真正的神迹,从来不是劈开海水,而是让冰在汽中呼吸,让汽在冰中凝形??此即“冰汽律令”。】

    埃德加呼吸一滞。

    西伦合上手稿,轻声道:“安德烈亚没告诉你,我为什么能在这座冻土之城活下来,还建起地下的粮仓、熔炉、蒸汽泵站和冰汽回路网?”

    埃德加摇头。

    “因为我从没相信过‘神迹’是超自然的恩赐。”西伦走到窗边,推开厚重铅框玻璃??外面是斯佩塞城地下穹顶的第三层结构,一道巨大弧形合金拱肋横贯视野,其表面覆满流动的霜纹,正随某种节律明灭微光。“我只相信,神把法则写进了冰的结晶方式里,写进了汽的膨胀系数中,写进了水分子氢键断裂与重组的毫秒间隙里。所以我不祈求奇迹,我只校准阀门,调节压强,计算相变点……然后,让冰自己长出管道,让汽自己推动活塞,让整座城市,在绝对零度逼近的阴影下,继续呼吸。”

    他转身,直视埃德加:“你带来的这本小册子,安德烈亚称它为‘新教会基石’。可他漏写了一句话??所有教义,终将遭遇物理现实的审判。他的‘预定得救论’能让人拼命工作,但它无法让土豆在零下四十度的地窖里不冻烂;他的‘天职理论’能激励工匠锻造更坚韧的齿轮,但它不能让蒸汽机在冰晶堵塞管道时继续运转。而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祷告,是检查第七层回路的压强读数。因为一旦失衡,冰汽失序,整个斯佩塞的供暖系统会在三小时内冻结,五万人将在十二个时辰内变成一具具嵌在冰壳里的雕像。”

    埃德加嘴唇发白:“您……拒绝合作?”

    “不。”西伦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拒绝‘新教会’这个说法。教会不该是新建的,它该是重生的。就像冰汽循环??汽升腾为云,云凝为雪,雪压成冰,冰融为水,水又蒸发为汽。安德烈亚想砍断这个循环,另立一套‘得救名单’来分配恩宠,可他忘了,神从不发榜,?只设律。真正的重生,不是换一本圣经,而是重写注释??用冰的导热率注释‘仁爱’,用汽的熵增定律诠释‘堕落’,用相变潜热计算‘救赎成本’。”

    他停顿片刻,从抽屉取出一张薄铁片,上面蚀刻着精密纹路,像一幅微型星图,又像冰晶的六角对称结构。

    “这是我设计的‘冰汽圣徽’。”他说,“中央是双螺旋??冰晶的c轴与水汽的涡旋方向互为镜像;外环十二芒,对应一年十二月,每月标注不同相变临界点;最外围一圈微刻文字,不是拉丁文,是北地古语、斯佩塞方言、还有……”他指尖点在某处,“……翡冷翠神学院密语。意思是:‘信仰即校准,虔诚即容错,救赎即稳态。’”

    埃德加怔住:“这……这不是神学,是……工程图。”

    “神学本就是最高级的工程学。”西伦声音渐沉,“当教宗还在翡冷翠争论‘三位一体’的逻辑闭环时,北地的修士已在用冰透镜聚焦阳光熔炼铁矿;当南方主教们为圣餐饼该用精粉还是粗麦争执不休时,斯佩塞的修女们已用蒸汽蒸馏法提纯医用酒精,并发现浓度75%时杀菌效率最高??恰好等于冰点降低曲线上的一个拐点。我们不是抛弃神学,我们只是把神学,锻造成能切开冻土的犁铧。”

    他站起身,走向墙边一座青铜钟表。那不是计时器,而是整座城市的冰汽中枢示意图:数十根细管从中枢辐射而出,每根管壁都嵌着微小水晶,在幽蓝冷光中缓慢脉动。

    “安德烈亚怕神沉默。”西伦指着其中一根标着“格拉斯要塞”的管子,“可他错了。神从未沉默的声音就是冰裂的咔嚓声,是汽阀喷射的嘶鸣,是冻土深处地热涌动的震颤。问题从来不是听不见,而是我们太久没学会听。”

    他忽然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却没递还,反而抽出内页一张空白羊皮纸,蘸墨,落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冰晶在显微镜下生长。

    埃德加屏息看着。

    西伦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稳,仿佛在刻碑:

    【致安德烈亚?罗马诺大主教:】

    【你信中所言,我悉知。你恐惧的,我亦尝之;你愤怒的,我亦灼之;你惶惑的,我亦溺之。】

    【但正因如此,我无法接受你递来的‘新约’??它太干净,太整齐,太像一份完美无瑕的契约。而真实的救赎,永远带着冻疮的裂口,带着蒸汽灼伤的水泡,带着在零下五十度里反复调试失败后,手指冻僵仍攥紧扳手的颤抖。】

    【故我附上三份修订:】

    【一、删去‘预定得救论’中‘名单已定’之说,改为‘名单正在生成’??得救者非静止名录,而是动态模型,其参数包含:本地冰汽回路稳定性、作物越冬存活率、新生儿存活率、蒸汽机械故障率……凡能提升群体存续概率之行为,皆为‘近神之举’。】

    【二、‘天职理论’须增补‘协同误差补偿机制’:工匠若锻造齿轮偏差0.01毫米,农夫若播种深度误差2厘米,母亲若哺乳间隔超时30分钟??皆不视为罪,而记入‘容错储备’。因神深知,完美仅存于真空与理想模型,而人类,生在误差之中,活在修正之内。】

    【三、新增‘冰汽圣约’:凡签署此约之教区,须共享冰晶结构数据库、蒸汽压强-温度对照表、冻土微生物菌种库;每年冬至,各教区主教亲赴斯佩塞地下熔炉,共铸一枚‘相变权戒’??戒面以冰晶蚀刻本年度关键数据,戒圈内壁镌刻协作教区名。此戒不象征权威,而标记校准点。】

    【你若愿签,明日此时,我命人启封东区冰库第七号舱??那里存着三百吨经特殊冷冻处理的‘活麦种’,其胚芽细胞内含抗寒蛋白基因片段,可使黑麦在零下三十五度维持代谢活性。此非馈赠,乃初验。】

    【你若不签,我亦理解。毕竟,亲手砸碎自己铸造的神坛,比在别人废墟上建新庙,需要更多勇气。】

    【愿你在祈祷中校准心跳频率。】

    【以冰为证,以汽为誓,】

    【斯佩塞主教 西伦?德尔兰特】

    写毕,西伦将羊皮纸吹干,折好,放入信封,封蜡,钤印??不是主教权印,而是一枚青铜小章,图案是两股交缠的螺旋,一股覆霜,一股升汽。

    他递给埃德加。

    埃德加双手接过,指尖触到蜡封上细微的冰晶纹路,竟微微刺痛。

    “还有一事。”西伦忽然道,“你左耳的疤,是被谁所伤?”

    埃德加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格拉斯叛军……去年冬,他们劫了运粮队,用冻硬的马鞭抽人。”

    “马鞭?”西伦摇头,“不对。那是冰棱碎片划的。角度、深度、愈合形态??只有从冰墙上崩裂的六棱晶簇,才会留下这种伤口。”

    埃德加脸色骤变。

    西伦却已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银质小瓶,倒出一粒淡蓝色药丸:“含在舌下。它不会让你不疼,但会让你在疼痛中保持清醒。这是斯佩塞‘清醒剂’,配方基于冰晶抑制神经突触过度放电的原理。明天日出前,把它交给安德烈亚。告诉他,真正的教会,不许人麻木地受苦,也不许人狂热地献祭??它只教人,在寒夜中,如何清醒地活着。”

    埃德加喉头滚动,终于单膝跪地,额头触地:“主教大人……您究竟想要什么?”

    西伦望向窗外穹顶??那里,一道新的霜纹正沿着合金肋骨悄然蔓延,如活物般缓缓呼吸。

    “我要的?”他轻声说,“不过是在世界彻底冻僵之前,让最后一簇火苗,烧得明白些。”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通风管里的风声吞没:

    “顺便,看看安德烈亚……敢不敢把那本小册子,烧掉一半。”

    埃德加久久未起身。

    地下办公室内,唯有铜烛台上的白霜,在无声融化。一滴水珠沿着灯盏边缘滑落,坠入下方接水盘中,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

    像一颗冰晶,在绝对零度的边界上,选择了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