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大神宫，其巍峨壮丽远超李业在东瀛见过的一切建筑。岛津家的天守阁，长宗我部家的近似海盗堡垒的建筑，都没有这地方华丽。它通体由一种蕴含灵韵的淡金色石材砌成，在阳光之下仿佛在发光一样，巨...东瀛的街道干净得近乎病态。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发亮，两旁木结构的町屋檐角低垂，挂着褪色的暖帘，帘上印着家纹——藤、菊、鹤，或是刀与浪。行人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或素净和服，步履无声，眼神低垂，连呼吸都仿佛经过训练，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街角便利店玻璃擦得能映出人影，货架上商品码放如尺量过，连保质期朝向都一致。一只流浪猫蜷在自动贩卖机阴影里，瘦骨嶙峋，却没敢叫一声，只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路过的人类，尾巴尖微微颤着，像一根绷紧的弦。艾丽卡站在街口，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皮带扣，那是她从草原带回的狼牙雕饰。她忽然觉得这寂静很冷，比草原朔风更刺骨。“他们……不说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气音。“不是不说话。”李业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扫过一家拉面店橱窗。玻璃倒影里，店主正低头擦碗，动作精准到毫秒，擦完第三下，才抬头对门口铃铛响起时进来的客人微笑，笑容弧度与昨日分毫不差。“是不能说错话。”他抬脚往前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没有回响。艾丽卡快步跟上，却见李业忽然停在一家古董店前。橱窗里摆着一柄短刀，鞘漆斑驳，刃口隐有暗红锈迹。刀旁立着小小纸牌，墨字端方：安月家旧藏·明治三十二年征清战利品。“征清？”艾丽卡皱眉，“明朝？”“不是明朝。”李业指尖隔空点过那行字，锈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凝成一行血丝般的细字：大明万历二十年·朝鲜之役·丰臣秀吉命部将渡海，掠我辽东铁匠三百二十七人，铸此刀。匠人断指拒锻，血沁刃脊，至今未涸。艾丽卡瞳孔骤缩。她伸手想触碰玻璃，指尖离寸许便顿住——那血丝竟随她呼吸微微搏动。“灵韵在说话。”李业收回手，语气平淡，“它记得每一滴血的温度，每一道冤屈的走向。不是传说，是刻在地脉里的账本。”两人继续前行，转入一条窄巷。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空气骤然滞重。巷底蹲着个穿校服的少女，头发枯黄，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纱布，正用小刀刮削一块黑黢黢的树皮。树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紫色肉质，正缓慢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她在做什么？”艾丽卡喉头发紧。“喂养‘式神’。”李业驻足，目光落在少女后颈——那里浮现出蛛网状的靛青纹路，正随着树皮搏动明灭。“东瀛的‘神’，从来不是天上降的。是人用血肉喂出来的。底层人供奉自家血脉，豪门收走最精纯的‘灵韵’，再反哺给更上层的元初……一层吃一层，吃得肠穿肚烂，还跪着谢恩。”少女忽然抬头。她眼睛全黑，没有眼白，瞳孔深处却有两点幽绿火苗跳动。视线扫过李业时，火苗猛地暴涨，随即又萎顿下去，仿佛被无形重锤砸中。她迅速低头，刀尖更深地剜进树皮，一滴黑血溅在青石板上，嘶嘶冒起白烟，蚀出个小坑。李业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巷口。艾丽卡追上来，发现他耳后浮起极淡的金鳞纹路，转瞬即逝。“你……刚才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他声音很轻，“只是让灵韵记住了她的名字。等会儿，她会梦见自己父亲——那个被安月家征去东海魔域修‘镇海桩’，活埋在礁石缝里三年才断气的铁匠。”艾丽卡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草原上那些被献祭给妖魔的牧民，想起昆仑山脚下因灵气枯竭而干裂的万亩良田，想起紫禁城档案室里泛黄卷宗记载的“万历援朝”实为“倭寇劫匠”。历史从来不是书页上的墨字，是活生生咬进骨头里的锈。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神社矗立山腰，朱红鸟居高耸入云，石阶两旁跪满参拜者。他们额头抵着冰冷石阶，脊背弯成标准的三十度角，后颈皮肤松弛下垂，像被抽去筋骨的皮囊。最前排几位老者颈侧，隐约可见细密针脚——那是将皮肤缝合在金属支架上的痕迹，为的是保持跪姿百年不倒。“他们在拜谁？”艾丽卡问。“拜‘国津神’。”李业抬眼望向神社深处，“东瀛的神，分‘天津神’与‘国津神’。天津神是天皇血脉供奉的高位神祇，住在高天原；国津神是地方豪族养的土著邪神，盘踞在东海魔域。但你们看——”他指向神社最高处飘扬的旗帜，上面绘着八咫乌，“乌鸦衔日，这是天津神的图腾。可为什么，供奉国津神的神社，要挂天津神的旗？”艾丽卡顺着望去，忽然浑身发冷。那面旗在无风的正午猎猎狂舞，旗面上的八咫乌双眼竟是两枚缓缓旋转的微型漩涡，正将下方跪拜者头顶逸散的灰白气息尽数吸入——那是人的精气，是魂魄最本源的灵韵。“他们在偷。”李业说，“天津神偷国津神的香火，国津神偷底层人的血肉，而安月家这样的门阀，偷走所有人的未来。整个东瀛，就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饕餮机器，齿轮咬合处全是断指残骸。”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闷钟声。参拜者齐刷刷叩首，额头撞地声整齐如军鼓。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叩首声里，李业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让艾丽卡后颈汗毛倒竖——像看见毒蛇吐信时鳞片反射的寒光。“找到了。”他低声说。艾丽卡立刻闭目感应。灵韵如潮水漫过识海，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火山喷发时滚烫岩浆里挣扎的手臂、海底深渊中悬浮的千具白骨、神社地宫深处浸泡在琥珀色液体里的胎儿……最终，所有画面坍缩成一点——东京地下三百米，一处被称作“龙脉节点”的废弃地铁站。站台中央，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静静矗立，鼎身铭文已模糊，唯有鼎腹内壁，密密麻麻刻满姓名，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生辰八字与死亡日期。最新一行字迹尚带湿痕：安月蓓蕾，庚子年五月廿三，卒于东海。“死了？”艾丽卡睁眼。“刚死。”李业转身走向地铁入口，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冷硬弧线，“那艘军舰沉没时，灵韵就锁定了安月家命格最旺的直系血脉。现在，鼎里多了一道‘引子’。”艾丽卡快步跟上，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补全。”他踏上向下延伸的台阶，阴影吞噬了他大半身影，“神州缺的不是资源，是‘根’。东瀛这些豪门供奉的国津神，源头在东海魔域；东海魔域的源头，在神州古籍里叫‘归墟’；归墟的源头……”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艾丽卡，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在你我脚下的地脉里，刻着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针’。只是后来被东瀛人挖断了三截，一截做了神社柱础，一截熔进天皇佩刀，最后一截……”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暗金色雾气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半截锈迹斑斑的玄铁棒虚影，棒身刻着八个古篆：承天效法·厚德载物。“……被安月家供在祖祠地窖，当镇宅神器。”艾丽卡呼吸停滞。她终于明白李业为何执意从东南沿海出发——不是为寻仇，是为“接续”。斩断的龙脉要重接，被窃取的权柄要索回，被篡改的历史要血洗重写。这不是入侵，是归位。地铁站内空无一人。惨白灯光在潮湿墙壁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李业径直走向站台尽头，那里本该是列车进站的位置，此刻却裂开一道丈许宽的幽深缝隙，边缘泛着琉璃质感的暗蓝光泽——那是地脉被强行撕裂后，裸露的“伤口”。“灵韵说，安月家每代家主死后，尸体会被泡进特制药液七七四十九天，再填入这道裂缝。他们的怨气、执念、血脉里的凶戾，都会被地脉吸收，化作滋养国津神的养料。”李业蹲下身，指尖拂过裂缝边缘。暗蓝光芒骤然炽盛，映得他侧脸如刀削，“所以今天，我们来送份大礼。”他五指张开，按向裂缝。刹那间，整座地铁站剧烈震颤！穹顶簌簌落下灰尘，墙壁浮现蛛网般裂痕。艾丽卡踉跄扶住柱子，惊见裂缝深处涌出无数黑影——是安月家历代家主的残魂，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正疯狂撞击内壁想要冲出！可就在它们触及裂缝边缘的瞬间，李业掌心金光爆闪，那些残魂如同被投入熔炉，发出凄厉尖啸，躯体迅速透明、瓦解，最终化作一缕缕暗金色雾气，逆流而上，尽数涌入李业掌心。“他在……炼魂？”艾丽卡失声。“不。”李业缓缓起身，掌中金雾已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浑圆金丹，表面游走着细密电弧，“是在‘提纯’。安月家的凶煞之气太杂，混着太多被他们害死的冤魂怨气……剔除杂质，只留最纯粹的‘执念’。”他摊开手掌，金丹悬浮于掌心，滴溜溜旋转，“这东西，够点一盏灯了。”话音未落，金丹轰然炸开！亿万点金芒如星雨泼洒，尽数射向地铁站四壁。所及之处，水泥墙面如春雪消融，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层——那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无数块严丝合缝的玄武岩巨砖，每块砖上都镌刻着繁复云雷纹，纹路尽头，皆指向站台中央那尊青铜鼎！“大禹九鼎之一。”李业迈步向前，靴跟踏在玄武岩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东瀛人以为封印了它，其实只是给它盖了层棺材板。”他走到鼎前，伸手抚过鼎耳。鼎身突然浮现血色文字，竟是上古蝌蚪文：承九州之重，镇四海之渊。若鼎倾，则龙脉断；若鼎沸，则妖魔出；若鼎碎……文字戛然而止。李业嘴角微扬，右拳缓缓握紧。“那就碎吧。”拳头未至，鼎身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色文字疯狂闪烁，继而崩解为光点。鼎腹内壁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开始蠕动，最新刻上的“安月蓓蕾”四字最先熔化，化作一滴赤金血珠，悬浮于鼎口。李业张口一吸。血珠化作流光，没入他喉间。刹那间，他双眸彻底化为熔金之色，周身骨骼噼啪作响，身高骤然拔高三寸，肩胛骨处凸起两道狰狞骨刺，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经络如江河奔涌。整座地铁站嗡嗡震颤，穹顶裂缝扩大数倍，幽蓝光芒暴涨，映得他身影如魔神降临。“灵韵……”艾丽卡声音发颤，“你在做什么？”“借力。”李业低头看着自己暴涨的指节，指甲变得漆黑锋利，边缘萦绕着丝丝缕缕暗蓝电弧，“安月家千年积攒的凶煞，加上这尊禹鼎残留的地脉之力……足够我捅穿东瀛所有元初核心的‘壳’。”他猛然抬头，熔金双瞳穿透层层岩土，直刺东京地底最幽暗处——那里，沉睡着东瀛国津神的本体，一尊由百万冤魂怨气与东海魔域阴气凝结而成的巨型章鱼状妖魔，八条触手深深扎入地核熔岩，每条触手上都密布着安月家历代家主的浮雕面孔，正无声狞笑。“嘘。”李业食指抵唇，对着虚空轻笑，“别吵醒它。让它……再睡一会儿。”话音落，他抬脚，狠狠跺向地面！轰——！！！整座东京城剧烈摇晃！地震警报凄厉长鸣，高楼玻璃哗啦碎裂。而地铁站内，玄武岩地砖寸寸龟裂，裂缝中喷涌出灼热金焰。火焰席卷青铜鼎，鼎身血字彻底焚尽，鼎口赤金血珠骤然膨胀，化作一轮微型太阳，悬浮于李业头顶。他仰天长啸，声浪掀飞穹顶残骸！金焰随啸声暴涨，化作九条咆哮金龙，龙首昂然，龙爪撕裂空间，挟裹着焚尽八荒的威势，朝着东京地底深处——那沉睡妖魔的八处要害，悍然扑下！艾丽卡被气浪掀得撞在墙上，耳中嗡鸣。她看见李业背影在金焰中逐渐虚化，最终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金色裂痕，直贯地心。而就在金龙破土而出的同一秒，东京湾海面骤然沸腾！百米巨浪冲天而起，浪尖之上，一尊通体漆黑、面容模糊的巨人虚影缓缓凝聚，手持断裂长矛，矛尖直指东京——那是灵韵借禹鼎之力，召唤出的“大禹残念”。海天之间，金龙咆哮，黑影擎天，而东瀛列岛，在两者交汇的恐怖威压下，发出濒临解体的悲鸣。李业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响彻艾丽卡识海：“告诉秘书……东瀛的‘神’，我替他们收下了。”“接下来，该去李业了。”“听说那边，有座‘黄金圣殿’，供着八百尊佛陀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