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从袖中取出御星令。
令牌乌光流转,其上有细微的星轨脉络。
他看向岳飞。
“岳帅此来,是赴故人之约,还是……”
岳飞接过话头。
“皆有。”
他望向祭坛之外,那茫茫无垠的天外天虚空。
“放翁先生的酒,饮过了。”
“前世未尽的话,说过了。”
“官家放不下的负疚,解过了。”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嬴政。
“而今,此身,无牵无挂。”
嬴政沉默片刻。
“岳帅可知,朕在此处所立之殿,名曰弑神。”
“神,非寻常之仙神。”
他抬首,望向天外天极深处,那片清光隐现的方向。
“是视万灵如刍狗、以秩序之名行宰割之实的……天庭。”
“是设旧约以缚人族、断我文明上升之路的……仲裁之庭。”
“是欲将我等归来者,皆视为变数、必欲清剿而后快的……诸天既得利益者。”
他看向岳飞。
“岳帅可愿……”
他没有说完。
岳飞已踏前一步。
他站到了嬴政身侧。
不是左侧,不是右侧。
是与他并肩而立的位置。
“秦帝。”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岳飞此世活到如今,方知数十年蹉跎,不为复宋。”
“为复我华夏。”
“为使我人族子孙,不必再于任何天意、秩序、法旨面前低头。”
他顿了顿。
“既如此——”
“弑神殿中,当有岳飞一席。”
嬴政看着他。
李世民看着他。
武曌也看着他。
三人眼中的神色,各不相同。
却有一丝同样的东西,在其间缓缓浮现——
那是敬重。
那是认可。
那是此人可托生死的确信。
嬴政没有多言。
他只是伸出手。
御星令悬于掌心,乌光流转。
“岳帅,此令可定位朕之所在,亦可作为弑神殿临时信物。”
“朕以御星令为凭,迎岳帅入殿。”
岳飞抬手,掌心覆于御星令之上。
乌光与苍青气机相触,没有排斥,没有冲突。
只是如水入海,交融无痕。
这一刻。
祭坛之巅,四人并肩而立。
大秦嬴政,大唐李世民,大周武曌,南宋岳飞。
四种截然不同的帝王之道、将帅之路。
在此刻,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
太白古星。
地底三万丈,庚金晶洞。
那双金色眼眸,自岳飞离开太白、踏入天外天后,便一直睁着。
他望着那道苍青流光消失的方向。
望着那天外天深处,若有若无的气运涟漪。
望着那涟漪之中,那道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渐渐重合的轮廓。
庚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晶洞中悬浮的庚金微粒,在他身周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风化的金铁摩擦。
“征伐司……”
“白帝麾下第一神将。”
他顿了顿。
“岳战天。”
那是太久远的名字了。
久远到白帝陨落、久远到诸天易主、旧约订立,久远到他自己在这太白地底,沉睡了万古。
他以为自己也忘了。
可此刻,望着那道苍青流光,望着那道立在祭坛之巅、与三皇并肩的笔直身影——
那尘封万古的记忆,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出。
他想起那一年。
白帝坐镇中天,征伐司铁骑踏遍诸天边荒。
他庚辰,还是白帝帐下一员征伐校尉,初窥庚金本源门径。
那一日,征伐司得报,某颗边荒星辰遭魔气侵蚀,星核即将魔化。
司主岳战天,亲率三千铁骑,征讨魔巢。
他是随征校尉之一。
他记得那颗星。
星辰已成焦土,魔气侵蚀天地法则。
三千铁骑苦战七昼夜,司主岳战天一杆沥泉枪,挑落十三位巅峰魔将。
那是庚辰最后一次见到岳战天。
三年后,那场天道虚空之斩落下。
白帝陨落,征伐司全军覆没。
岳战天的名字,也随之沉入万古尘埃。
庚辰以为他也死了。
可此刻——
那道苍青流光,那道立在祭坛之巅的笔直身影,那杆虽不在手中、却仿佛永远立在他身后的无形之枪……
庚辰阖上眼帘。
“司主……”
他低语,声音艰涩如锈蚀万年的铁。
“您……也回来了。”
晶洞寂静。
只有庚金本源在他经脉中,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转。
他没有睁眼。
但他的意志,已穿透三万丈岩层,穿透太白古星的金白色天穹,向着天外天——
向着那道苍青流光所在的方向。
轻轻落下一语:
“末将庚辰……仍在。”
“待您……再召。”
……
天外天。
帝皇祭坛。
岳飞立于嬴政身侧,正听李世民讲述当前局势。
忽然,他眉心微动。
一道极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自茫茫星海深处而来。
那意念中,有庚金的锋锐,有万古的等待。
有——
“司主”。
岳飞怔住。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却在灵魂深处无比熟悉的称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沥泉枪。
可他忽然觉得——
在那遥远的、他记不清的某段岁月里。
他曾握着另一杆枪。
那杆枪的枪尖,曾刺穿魔将的胸膛。
那杆枪的枪柄,曾在他力竭时,深深插入焦土,撑住他不曾倒下。
那杆枪的名字——
也叫沥泉。
他闭目片刻。
然后睁开。
没有追问那道意念的来历。
没有向嬴政等人提及。
良久。
他低声道:
“原来如此。”
嬴政侧首看他。
岳飞没有解释。
“秦帝。”
他开口。
“我需再往太白一行。”
嬴政侧首。
“战事将至。”
他没有问“为何”,只是陈述。
“我知道。”
岳飞的声音平静。
“正因战事将至,有些事,须当面问清。”
他顿了顿。
“有些故人,须见上一面。”
嬴政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劝阻,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探寻。
只是沉默地、平等地,与他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微微颔首。
“速去。”
“诺。”
岳飞没有耽搁。
他向嬴政一揖,向李世民、武曌分别颔首。
随即,化作一道苍青流光,刺破天域屏障,向着太白古星的方向疾驰而去。
流光远去,转眼没入星海。
祭坛上,三人目送那道光芒消失。
武曌凤眸微眯。
“那位岳帅,方才落地时,似乎有一瞬失神。”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洞察入微的锐利。
“仿佛收到了什么……来自远方的意念。”
李世民微微点头。
“孤亦察觉。”
他沉吟片刻。
“太白古星,有些意思。”
嬴政负手而立,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
紫金帝袍在虚空中轻轻翻卷。
良久。
“唐皇,武皇。”
他开口。
“大战将至,二位须回本族坐镇。”
他顿了顿。
“雷部正神不日即至,仲裁之庭亦必有后手。”
“届时,非一族之力可抗。”
李世民神色肃然。
“秦帝所言极是。”
他看向武曌。
“武皇,你我各自回族,整饬战力。”
“五日后,嬴氏天域再见。”
武曌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言辞。
三人对视一眼。
各自转身。
李世民周身玄黄龙气升腾,传国玉玺虚影在眉心一闪即逝。
他一步踏出,身化金龙,向着李氏天域方向疾驰。
武曌身后日月虚影轮转,紫金光芒如涅盘神火,将她身影吞没。
下一瞬,她已消失于远方天际。
祭坛之上,唯余嬴政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天外天极深处。
那片清光笼罩的所在。
那道七日之期、日渐逼近的雷霆威压。
紫金帝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等待。
……
李氏天域。
万龙朝宗山。
李世民踏入宗祠时,李道玄已率诸位族老恭候。
他没有坐那把为他备下的主位。
只是立在先祖牌位之前,背对众人。
沉默良久。
“道玄。”
“臣在。”
“李氏祖地,可曾记载……上古征伐司?”
李道玄微微一怔。
他沉吟片刻。
“回陛下,宗祠深处玉璧之中,确有零星残篇提及。”
“征伐司乃白帝麾下第一战斗序列,专司征讨诸天边荒、镇抚异动星域。”
“其司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片残破的玉璧铭文。
“姓岳,名战天。”
“位列白帝座下四大神将之首。”
“修为不详……”
“有残简称,其陨落于那场虚空大斩降临之前,具体年月、因由,皆已漫灭不可考。”
李世民负手而立,没有回头。
“岳战天……”
他低声重复。
李道玄看着他。
“陛下何故问此?”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宗祠深处那片流转微光的玉璧。
良久。
“朕在想……”
他缓缓开口。
“这诸天万界,究竟还有多少故人,以我等不知晓的方式……”
“活在此刻。”
……
武氏天域。
紫宸殿。
武曌高踞凤座,武明玥率诸位族老分列两侧。
殿内气氛肃然。
武曌没有提嬴氏天域的会晤,没有提雷部正神即将降临的威压。
她只是垂眸,看着指尖那一缕流转不定的紫金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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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明玥。”
“臣在。”
“武氏祖地,可曾有关于征伐司的记载?”
武明玥微怔。
她沉思片刻。
“回陛下,臣曾于先祖遗物中,见过一枚残破玉简。”
“玉简铭文极简,仅八字——”
“征伐司主,岳氏战天。”
“其余皆漫灭不可识。”
武曌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问。
只是将那缕紫金神光,缓缓握入掌心。
凤眸之中,紫芒流转。
“姓岳……名战天……”
她低语。
“倒是个好名字。”
……
太白古星。
临安堡。
陆游自梅树下起身。
他望着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苍青流光。
花白的须发在风沙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迎出去。
只是转身,从柜台深处取出那坛最后的“剑南”。
拍开泥封。
斟了两碗。
然后,他坐回窗边那个赵构坐过的位置。
静静等待。
流光落下的瞬间,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岳飞站在酒肆门外。
他没有立刻跨入。
只是望着门内那道背对他而坐的身影。
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枝头七十三朵暗灰梅花,已谢了七十二朵。
唯余一朵,仍缀在最高的枝梢。
摇摇欲坠。
却未坠。
陆游没有回头。
他端起自己那碗酒。
“岳帅去而复返。”
他声音平淡,如叙家常。
“可是有未尽之言?”
岳飞跨入门槛。
他没有坐。
只是立在梅树投下的暗影边缘,看着陆游的背影。
“放翁。”
他开口,声音低沉。
“此来,是想问一件事。”
陆游端起酒碗,送至唇边。
“岳帅请问。”
“那日在梅树下,您刻在笔杆上的……”
岳飞顿了顿。
“那三个字。”
“是你……记起了什么?”
陆游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酒液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碗放下。
转身。
那双阅尽轮回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岳飞。
“岳帅。”
“陆游没有记起什么。”
他顿了顿。
“陆游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岳飞腰间——那里空悬,那柄凡铁长剑已被解下。
“……在某个刹那,认出了一道万古未变的执念。”
“那执念的主人,不叫岳飞。”
“那杆枪的枪缨,也不是南宋临安的匠人所制。”
他看着岳飞的眼睛。
“岳帅。”
“您可曾想过——”
“为何您精忠报国,至死无悔?”
“为何风波亭那杯酒,您饮得那样平静?”
“为何今世,您再握枪时……”
“枪缨仍是那簇前世未换的红缨?”
岳飞沉默。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那里,没有枪。
可指尖,却仿佛仍能触到一段熟悉的、温热的枪杆。
那杆枪,他在前世用了三十九年。
从江南到朱仙镇,从朱仙镇到风波亭。
他以为那是沥泉。
可此刻——
他忽然不确定了。
“放翁。”
他抬起头。
“那人……叫什么名字?”
陆游看着他。
良久。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狼毫小楷。
笔杆上,“放翁”二字旁,三个极小极小的刻痕——“岳战天”。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