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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陆游取了三只碗,拍开那坛“剑南”最后的存酿。

    酒液倾入碗中,声如碎玉。

    他将第一碗,置于岳飞手边。

    第二碗,置于赵构手边。

    第三碗,自持。

    然后,他端起碗,对着岳飞。

    “岳元帅。”

    他开口,声音沙哑。

    “陆游有句话,当年狱中,未能当面与您说。”

    他顿了顿,那双阅尽轮回的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湿润的光。

    “陆游,前世负了您。”

    酒肆寂静。

    檐下风铃被风拂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岳飞低头,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

    没有饮。

    只是看着。

    “放翁。”

    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夜潮拍岸。

    “当年狱中,你没有负我。”

    他抬起眼,直视陆游。

    “那十二道金牌,不是你写的。”

    “那道莫须有的罪名,不是你构陷的。”

    “风波亭那杯浊酒,不是你端来的。”

    他顿了顿。

    “你这七十三年轮回,替大宋、替江南、替那些战死在朱仙镇的将士……”

    “写了九千首诗。”

    “每一首,都是他们的墓志铭。”

    “每一首,都是你替大宋,对后世交的待。”

    他将碗中酒,缓缓饮尽。

    “你没有负我。”

    “是这天下,负了你。”

    陆游怔住。

    他望着岳飞,望着那双七十三年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那眼中没有悲戚,甚至没有故人重逢应有的激动。

    只有一种……

    沉静的、穿透了岁月与生死的……

    理解。

    以及,放下。

    岳飞放下酒碗,转向窗边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的身影。

    赵构仍坐在那里。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仍握着那盏冷茶。

    他的目光,与岳飞相触。

    一息。

    两息。

    三息。

    岳飞开口:

    “官家。”

    他没有称“陛下”,没有称“高宗”。

    他唤的是七十三年、临安宫中,那个曾与他共议军国大事、曾在便殿亲手为他披上战袍的——

    年轻皇帝。

    赵构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那盏冷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万钧之物堵住,发不出声。

    岳飞看着他。

    “官家,当年朱仙镇,臣接到第一道金牌时,曾想——”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臣可以继续打,可以直捣黄龙,可以迎回二圣。”

    他顿了顿。

    “可臣没有。”

    “臣接了一、二、三……直至十二。”

    “每一道金牌接在手中,臣便知,官家不想臣再打了。”

    “臣知道官家在怕什么。”

    “怕二圣归来,怕臣功高震主,怕这半壁江山,再经不起一场倾国之战的消耗。”

    “臣都懂。”

    赵构的指节,缓缓泛白。

    岳飞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碗中残留的酒液。

    “臣当时想,若臣是官家,恐怕也会做同样的抉择。”

    “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也是这江南千万黎庶的江山。”

    “臣可以赌上自己的命,却无权赌上他们的命。”

    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残酒饮尽。

    放下碗。

    抬起眼。

    “所以,官家。”

    “那十二道金牌,臣接了。”

    “风波亭那杯酒,臣饮了。”

    “此生此世,臣没有恨过您。”

    他看着赵构,目光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七十三年了。”

    “官家,放下吧。”

    赵构的肩,终于缓缓松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冷透的茶。

    茶汤如镜,照见一张苍老、疲惫、却又终于卸下万钧重负的脸。

    他端起茶盏。

    一饮而尽。

    茶是冷的,苦的。

    咽下时,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回甘。

    他放下盏,声音沙哑:

    “好。”

    只说了一个字。

    岳飞起身。

    他向陆游微微颔首,又向赵构一揖。

    不是臣礼,是平礼。

    然后,他向门外走去。

    陆游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岳元帅……留步。”

    岳飞停在门槛边,没有回头。

    陆游望着那道笔直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有许多话想问。

    想问您可曾怨过那个王朝。

    想问您可曾在某个深夜,梦见朱仙镇的篝火与战鼓。

    想问您这七十三年,可曾有一刻——

    后悔当年接了那第一道金牌。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岳飞不需要他问。

    那九千首诗,岳飞读过了。

    那七十三年等待,岳飞收到了。

    那碗跨越生死的“剑南”,岳飞饮尽了。

    所以,什么都不必问了。

    陆游只是缓缓起身,对着那道背影,深深一揖。

    “元帅……珍重。”

    岳飞没有回头。

    他踏出酒肆门槛。

    门外,太白古星大日正当中天,金白色的光芒如熔铸的铁水,泼洒在这片苍凉的星陆之上。

    他微微眯眼。

    那株老梅的暗灰花瓣,在风沙中轻轻飘落,拂过他的衣襟,又旋入尘埃。

    他立了片刻。

    忽然,低声吟道:

    “三十功名尘与土……”

    他顿了顿。

    “八千里路云和月。”

    这是他前世写下的句子。

    此刻念来,无悲无喜。

    只是陈述。

    他迈步。

    苍青流光冲天而起,刺破太白古星的天穹,向着更远方——

    那诸天风云激荡的源头。

    天外天。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

    但陆游知道。

    赵构也知道。

    岳云在荧惑古星的槐树下等候时,亦会知道。

    那位七十三年前折戟风波亭的元帅,此世此身——

    不再是南宋的臣。

    他是人族的岳帅。

    是弑神殿尚未正式拜会、却必将并肩而战的……

    华夏之魂。

    ……

    酒肆中,赵构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良久,他开口:

    “放翁。”

    “臣在。”

    “朕……终于可以睡了。”

    他说的“睡”,不是今夜之寝。

    是七十三年不敢放下、不敢闭眼、不敢梦回朱仙镇的那份……

    帝王负疚。

    今夜之后,他可以睡了。

    陆游看着他,微微颔首。

    “陛下。”

    他唤的是“陛下”,不是“官家”。

    “臣也终于可以……回轮回殿复命了。”

    他顿了顿。

    “不过不急。”

    “等这株梅再开一季。”

    “等临安堡再长大一些。”

    “等陛下……亲眼看着太白成为真正的家园。”

    “臣再去,也不迟。”

    赵构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茶是温的,苦的。

    咽下时,回甘悠长。

    ……

    太白地底三万丈。

    那双金色眼眸,终于彻底睁开。

    庚辰望着那道向北而去的苍青流光,望着流光中那道笔直的、仿佛永不弯折的背影。

    他沉默良久。

    “沥泉枪……”

    他低语,声音苍老如风化的金铁。

    “当年白帝麾下,征伐诸天,曾与这枪的主人有一面之缘。”

    “那是在某颗边荒星辰,那人枪扫六合,煞气冲霄……”

    “白帝说,此子若生在上古,当入征伐司,为一方神将。”

    他顿了顿。

    “不想,在下界竟被区区凡尘帝王……”

    他没有说完。

    只是阖上眼帘。

    那缕复苏的庚金本源,流转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

    天外天。

    嬴氏天域,帝皇祭坛。

    嬴政负手而立,仰观星象。

    忽然,他眉头微动。

    身旁,李世民与武曌同时抬眼。

    三人神念在虚空中轻轻相触。

    “太白方向……”

    武曌凤眸微眯。

    “有一道极强横的兵道意志,正朝天外天而来。”

    李世民沉声道。

    嬴政沉默片刻。

    他望向星海深处,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苍青流光。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岳帅。”

    他低语。

    御星令在他袖中微微发烫。

    他没有立刻取出。

    只是负手,静静等待。

    ……

    同一时刻。

    天外天极深处,那片清光笼罩的仲裁之庭。

    一道冰冷的、仿佛自远古苏醒的意志,缓缓扫过虚空。

    “七日之后。”

    “目标:弑神殿,嬴政、李世民、武曌,及其一切同党。”

    清光中,有苍老的声音低语:

    “那位岳飞……看来也来了。”

    “正好。”

    “一并……清理。”

    ……

    太白古星,临安堡。

    老梅树下,青驴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继续晒它那永远晒不热的太白日光。

    枝头七十三朵暗灰梅花,已谢了大半。

    花瓣飘落在石案上,落在砚台边,落在那支搁置已久的狼毫小楷笔杆之上。

    风过处,一瓣轻轻贴上宣纸,覆在昨日未写完的那句诗上。

    墨痕犹湿:

    “王师北定中原日……”

    诗未竟。

    落款处,没有“放翁”。

    只有一个极小、极淡的——

    “平等”。

    ......

    天外天。

    嬴政负手立于祭坛之巅,紫金帝袍在虚空中无声翻卷。

    他身后,李世民与武曌分列左右。

    三人的目光,皆落向同一个方向——

    那道自星海深处而来的苍青流光。

    流光起初只是一点,在诸天星辰的映衬下,如萤火入沧海。

    但它移动的速度极快。

    那光既不炽烈,也不张扬。

    只是一种极沉、极稳的苍青。

    如万仞孤峰在暮色中的轮廓,如千年古潭不起波澜。

    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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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近了。

    当那道流光抵达嬴氏天域壁垒边缘时,嬴政抬起手。

    他没有开口,只是遥遥一指。

    天域屏障自行裂开一道门户,无任何禁制阻拦。

    苍青流光微微一顿,随即,长驱直入。

    流光敛去。

    一道身影,落在帝皇祭坛之下。

    玄青长衫。

    腰悬凡铁长剑,剑鞘上有经年握持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他鬓边有霜色,眉宇间却无半分老态。

    他就那样站着,仰头望向祭坛之巅的三道身影。

    没有威压,没有气机外泄。

    但在他落地的那一瞬——

    整座嬴氏天域,仿佛都静了一息。

    连祭坛深处那尊暗金帝皇雕像,眼瞳中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嬴政俯视着祭坛下那道身影。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静静地、郑重地,看着。

    良久。

    “岳帅。”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祭坛。

    “朕,等你多时了。”

    岳飞抬头。

    他与嬴政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

    岳飞微微颔首。

    “秦帝。”

    嬴政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缓缓加深。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不是君臣之位,不是主客之位。

    是并肩之位。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更有一丝极淡的——

    自嘲。

    他在神州时,也曾自诩天可汗,开创贞观盛世。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

    何为帝王,何为英雄。

    帝王是坐在龙椅上权衡利弊的人。

    英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岳飞是英雄。

    而他自己——

    或许来天外天这一路,也是在学着,从帝王,活成英雄。

    他上前一步,对着岳飞,抱拳一礼。

    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姿态,不是唐皇对岳帅的姿态。

    是李世民,对岳飞。

    “岳帅。”

    他声音沉稳。

    “久仰。”

    岳飞看着他。

    这位开创大唐盛世的皇帝,此刻眼中没有半分帝王的矜持与审视。

    只有平视。

    是同样历过人世沉浮、同样背负过家国兴亡之人,才能有的……平视。

    岳飞还礼。

    “唐皇。”

    他顿了顿。

    “贞观之治,岳某书中读过。”

    李世民微怔。

    岳飞续道:

    “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商旅络绎于丝路,诗赋传唱于市井……”

    “那是臣前世未曾见过的盛世。”

    他声音平淡,没有恭维,没有感慨。

    只是陈述。

    李世民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没有说话。

    武曌一直立在嬴政身侧,凤眸微眯,打量着这位岳帅。

    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观察。

    观察岳飞的站姿——

    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偏前,那是随时可以拔剑、也随时可以赴死的姿态。

    观察他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经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指缝间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观察他的眼睛——

    很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武曌忽然开口:

    “朕登基时,天下皆曰女子不可为帝。”

    “朕杀了许多人,贬了许多官,拆了许多旧匾,立了许多新规。”

    “有人说朕是暴君,有人说朕是妖后。”

    她顿了顿。

    “朕从不在乎。”

    “因为朕知道,这天下没有女人走过的路,朕走过了。”

    “后人便会知道,此路可通。”

    她看着岳飞。

    “岳帅,你在乎吗?”

    岳飞回视她。

    “在乎过。”

    他声音平静。

    “在朱仙镇时,在乎是否能直捣黄龙。”

    “在风波亭时,在乎那杯酒是否真的必须饮下。”

    “在此世醒来时,在乎前世还有没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

    “记得大宋曾有一支岳家军。”

    武曌静待下文。

    岳飞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微微摇头:

    “而今……”

    “不那么在乎了。”

    武曌凝视他良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明白了。”

    她没有说“明白”什么。

    但嬴政与李世民皆听懂了。

    这位岳帅,已与过往和解。

    不是为了忘却。

    是为了能够——

    向前走。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