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子时将至。
厉温放下手中朱笔,起身。
他如往常般步出中军帐,走向望楼。
守夜的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他微微颔首,步履沉稳。
登上望楼第七层时——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夜风自北方来,带着邙山陵寝的松柏气息,也带着……
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
轮回道韵。
那气息并非来自他脚下,并非来自邙山深处的裂隙。
而是来自星海深处。
来自那颗与他隔着重重虚空、他却能清晰感知其存在的——
太白古星。
与此同时,他体内某道沉睡万古的封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响。
嗡——
他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制式环首刀,发出低沉而绵长的颤鸣。
刀鞘之上,那些被主人日夜摩挲、几乎磨平的错银纹饰——
竟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业火焚烧地狱的图景!
厉温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那只手沉稳如铁,掌缘有经年累月握刀磨出的厚茧。
但此刻,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极轻极轻地——
颤抖着。
他闭上眼睛。
万古岁月,如退去的潮水,在他意识边缘缓缓显露出被淹没的礁石。
他看见一座与平等殿规制相同、却以赤红玄黑二色为主的阎罗殿宇。
殿外匾额,上书“楚江”二字,笔势如刀劈斧凿,凛冽生威。
他看见自己端坐殿中,面前是广袤无垠的、烈焰与寒冰交织的十六小地狱。
无数罪魂在其中哀嚎、焚烧、冻结、粉碎,再复生,周而复始,以偿其生前之孽。
他看见自己垂眸俯视,面容冷峻如铁,手中玉笏从不轻落。
楚江王,掌大地狱十六小地狱,主刑戮、诛罚、以酷烈之道惩戒极恶之徒。
他名厉温。
生而为将,死后为阎罗,万古执掌刑戮,从不皱眉。
可是……
他看见——
在某一次轮回的间隙,他于三生碑前伫立良久,望着碑中倒映的自己。
那个自己,身着玄黑衮服,面容威严,却有一双……
疲惫至极的眼睛。
他忽然问轮回之主:
“吾执掌刑狱万古,判罪魂无量数,使其偿其业,受其报……”
“可那些被罪魂所害的无辜者,他们魂飞魄散,真灵不存,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吾判得了恶,却救不得善。这公平吗?”
轮回之主沉默良久。
然后说:
“你若想救,便去寻一个答案。”
“以阎罗之尊入轮回,真灵九分,神性尽封,历百世人间疾苦……”
“或许有一日,你能找到那个答案。”
于是他从轮回殿中起身,卸下冕旒,褪去衮服。
最后一次回望那“楚江”匾额时,他对自己说:
“某这一去,不知多少万年后才能归来。”
“也不知归来的那个‘某’,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某……”
他顿了顿,迈过那道门槛:
“某想去人间,真正活一回。”
……
望楼之上,厉温缓缓睁开眼。
眼角,有一滴极淡的、转瞬蒸发的水痕。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不再颤鸣、只是静静垂落的环首刀。
刀刃上,倒映着邙山的月色。
也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北军中候厉温的眼睛,沉稳、平静、不起波澜。
只是此刻,眸底深处,多了一簇极微小、极微小的火焰。
那是焚烧了万古、也不曾熄灭的——
楚江业火。
他轻轻握住刀柄。
刀身传来一阵温热的、仿佛血脉相连的回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万古独坐后的释然:
“原来,某等的是这一天。”
“原来,那答案……”
他望向太白古星的方向。
隔着茫茫星海,隔着重重虚空,他却仿佛看见——
那个简陋的酒肆,那株绽放暗灰梅花的老树,那个须发花白、正与人对饮的老人。
他看见老人放下酒碗,微微侧首。
隔着万古轮回,隔着两世悲欢,隔着这茫茫星海——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轻轻相遇。
平等王。
楚江王。
万古前的同僚,万古后的重逢。
陆游的声音,跨越星海,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厉将军。”
不是“楚江王”,不是“厉中候”。
是“厉将军”。
是他此世为人、戍卫京畿、守护一方黎庶的称谓。
厉温沉默良久。
然后,他松开刀柄,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放翁先生。”
同样,不是“平等王”,不是“陆翁”。
是“放翁先生”。
万古刑戮之王,与万古判罚之王,隔着轮回百世,以今生最寻常的身份,完成了第一次问候。
......
望楼之下,忽有巡营校尉的声音传来:
“厉中侯?您还在上面?”
厉温垂下眼帘,眸底那簇业火缓缓隐去。
他转身,步下望楼,步履一如既往地沉稳。
“无事。”
他走过那校尉身边,顿了顿:
“明日,替某递一道折子。”
校尉一愣:“中侯要告假?”
“嗯。”
厉温负手,望向皇城方向,那观星台隐约的轮廓:
“某要去一趟城西玉晨观。”
“许久不曾……上香了。”
他走远了。
那校尉挠了挠头,望着上司的背影,总觉得今夜的中候,有哪里不太一样。
却又说不上来。
夜风拂过望楼,吹动檐角铜铃。
邙山陵寝沉默如故。
而那道被帝王龙气镇压了数百年的无间裂隙深处,一缕沉寂已久的、暗红色的幽光,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一点一点,重新亮起。
......
太白古星,临安堡,无名酒肆。
陆游收回目光,提起酒坛,为自己和赵构重新斟满。
赵构看着他。
“故人?”
陆游没有否认。
“万古前的同僚。今日方醒。”
他端起酒碗,没有饮,只是看着碗中涟漪慢慢平息:
“他叫厉温。”
“此世是荧惑古星大汉皇朝一员武将,守护黎庶,一十九年。”
“他比臣清醒得早。”
赵构沉默片刻。
“他也在等人?”
陆游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碗中自己的倒影。
良久。
“每个人轮回百世,都在等自己的答案。”
“臣的答案,陛下方才饮尽了。”
他将碗中酒缓缓饮尽,放下。
窗外,老梅疏影横斜,暗灰花瓣在风沙中轻轻飘落。
花香清淡,如万古轮回的一次叹息。
地底三万丈。
那双金色眼眸,在感知到第二道轮回权柄苏醒的刹那——
终于,缓缓睁开。
......
荧惑古星,岳家堡。
这是荧惑古星九大世家之首。
它不在权贵的勋册之上,不入云台将星的谱系之中。
它只是一座堡。
一座忠魂山脉深处的巨大城池。
岳飞卯时即起。
先至后堂,向母亲请安,说些堡中琐事。
岳母话少,每每只是静静听,偶尔点点头。
待母亲乏了,他便退出来,独自登上堡西那座无名山峰。
那里有一株他与母亲初至此地时手植的槐树,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便立在树下,望东方。
望更远、更远的……
神州故土方向。
这一日,岳飞如常登峰。
晨风拂动槐枝,光影细碎地洒在他玄青的袍衫之上。
他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忽然——
他的眉心,微微温热。
那是一道跨越星海而来的神念,温润、沉静,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梅息。
没有文书之繁缛,没有符诏之威仪。
只是一声极轻、极缓的问候:
“岳元帅。”
“一别数十年,可愿来太白一叙?”
“故人备薄酒,扫梅下尘埃,候君已久。”
岳飞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
晨光中,那株槐树的影子,从他肩头缓缓移过。
数十年。
他想起前世临安大理寺的风。
想起风波亭那扇终年不见天日的窗。
想起最后时刻,狱卒端来的那盏酒。
酒是浊的,杯是残的。
他端起,一饮而尽。
没有回头。
再次苏醒数十年,他定居荧惑,重聚旧部,再立岳家堡。
他收徒,练兵,庇护一方黎庶。
他活成了岳氏世家的家主,活成了荧惑古星人人敬仰的岳家主。
他从不提从前。
从不提那八个字。
从不提……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可此刻,当那道神念自太白星海而来,以“故人”之名,邀他赴一场数十年前就该赴的约——
他垂在袖中的手,还是轻轻握紧了一下。
只一下。
随即松开。
他转身,步下山峰。
槐影从他肩头滑落,重回那片碎金般的晨光里。
……
“父亲。”
岳云在山下候着,手中捧着他的盔缨。
那是一簇极旧的、从南宋临安带出的红缨。
数十年,缨色已褪成淡绯,却被主人保存得一丝不乱。
岳飞接过盔缨,没有戴上。
他只是轻轻摩挲着那褪色的丝络,目光落在缨心那枚极小的、几乎磨平的铜环上。
“云儿。”
“儿在。”
“为父要出一趟远门。”
岳云抬眼。
“去多久?”
岳飞没有回答。
他将盔缨收入袖中,望向西北天际——那里,是太白古星的方向。
“去赴一场……故人之约。”
岳云沉默良久。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笔直如枪,依旧宽厚如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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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前世儿时,父亲难得回府,立在庭中看那株父亲手植的橘树。
那时父亲也是这样站着。
也是这样说:
“云儿,为父要出一趟远门。”
一去,便是朱仙镇。
一去,便是十二道金牌。
一去,便是风波亭。
岳云没有问“何时归”。
他只是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儿,恭送父亲。”
……
荧惑古星距太白,不算太远。
岳飞只身踏出岳家堡,一步踏入虚空。
周身的兵家煞气,如沉睡的苍龙缓缓睁眼。
玄青光芒过处,星路自行辟开。
荧惑古星的修行者们,立在各自城池的塔楼之上,望着那道苍青色的流光划破天穹,向北而去。
大多数人猜到了他是谁。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那流光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杀气,不是威严。
是一杆枪。
一杆在某个不知名的历史角落,曾为大宋擎起半边天、最终折断于风波亭的……
沥泉枪。
……
太白古星,临安堡。
无名酒肆。
陆游立在梅树下,望着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苍青流光,衣袂在风沙中轻轻扬起。
他身后,赵构坐在窗边那固定的位置,面前的茶已换了三巡。
他没有起身迎接。
不是帝王之尊,是……
不知以何面目,见那位冤死于他敕令之下的元帅。
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青驴“小蛮”似乎感知到什么,从梅树下站起,竖起耳朵,望向天空。
然后,它打了个响鼻,又懒懒卧下。
流光落下的瞬间,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岳飞就那样站在酒肆门外。
他没有着甲,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玄青长衫,腰间悬一柄普通的长剑——
不是沥泉,只是荧惑岳家堡中日常练剑的凡铁。
可他就那样站着,便如一座山。
风沙到此,自行绕道。
陆游看着他。
临安一别,狱中一瞥,隔着木栅,隔着生死,隔着此后两世茫茫。
那时他是待决的死囚,他是抱病赶来、却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的旧臣。
他隔着栅栏,望着那个背影被押向风波亭。
他喊不出声。
只能将手中那卷《与赵丞相书》狠狠攥成纸团,一口饮尽满喉腥甜。
那日,临安大雪。
他以为自己会在那场大雪中死去。
可是他没有。
他活了下来,写诗,喝酒,养梅。
活到须发皆白,活到太白风沙如刀,活到——
此刻。
梅下重逢。
陆游没有行礼,没有开口唤那声“岳元帅”。
他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岳飞跨入门槛。
他与窗边的赵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相触。
赵构的手,握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建茶。
他没有起身。
岳飞也没有开口。
酒肆中寂静如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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