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太白古星地底三万丈。
金晶族祖源禁地。
那双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金色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一道裂隙。
“平等王……”
苍老的低语,带着金属质感的震颤,在纯净的庚金晶洞中层层回荡。
“白帝麾下,征伐大将庚辰,见过……平等王殿下。”
“万古不见,殿下……别来无恙。”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辨真伪的笑意:
“只是殿下如今这具法身,卖酒为生,终日游荡……”
“倒比从前,多了三分人味儿。”
金色眼眸望着地壳上方,那缕穿透万丈岩层、仍清晰可辨的暗灰色轮回道韵。
许久。
缓缓阖上。
如冬眠万年的古兽,在惊蛰的雷鸣中,翻了个身。
地表,梅香正浓。
酒旗斜矗,驴儿轻嘶。
陆游收回望向深空的目光,转过身,对上赵构那双复杂至极的眼睛。
他语气平淡:
“陛下远来,臣当尽地主之谊。”
“那坛沈园,臣藏了四十三日,本不知该等谁。”
“而今知道了。”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青驴“小蛮”适时打了个响鼻,仿佛在催促。
赵构沉默良久。
最终,他整了整衣冠,走下舷梯,向那面斜插的旧酒旗走去。
身后,星港人声渐沸。
而地底深处,那缕沉寂万古的庚金本源,流转的速度,正一分一分,逐渐加快。
......
星港的人潮尚未完全散去,陆游已引着赵构,穿过几条简陋的土巷,来到那面无匾的酒旗之下。
青驴“小蛮”轻车熟路地蹭开半掩的柴门,自顾自去后院老梅树下打盹。
陆游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构驻足,抬头望向那面旧旗。
旗上那个斗大的“酿”字,被太白古星的风沙打磨得边缘毛糙,墨迹褪成淡淡的青灰色。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这面旧旗下站着,他竟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自玉衡劫后,自踏上这茫茫星海流亡之路,他有多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赵构沉默片刻,迈步跨过门槛。
酒肆不大。
三五张木桌,七八条长凳,柜台后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陶坛,坛身无铭无签,只靠主人记忆分辨品类。
墙角一只炭炉,壶中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唯一称得上陈设的,是窗边案上那方旧砚,与砚边搁着的一支狼毫小楷。
笔杆已磨得光滑如玉,尾端刻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
旁人从不在意。
此刻赵构看见了。
“放翁”二字。
他移开目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游没有坐他对面,而是拎起那只炭炉上的水壶,又从柜台后取了两只白瓷盏,一撮不知名的干叶。
他动作很慢,温盏、投茶、注水、候汤,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遍万遍。
茶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朦胧的白线。
赵构看着那茶汤色泽,微微怔住。
不是太白古星常见的金晶茶,也不是玉衡流行的星雾茗。
是建茶。
是北苑贡茶的汤色。
是他在临安宫中喝了半生的味道。
“你……”
赵构声音发涩。
陆游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语气平淡:
“临安堡初立时,臣托金晶族商队,在旧墟废墟中寻到三株野生茶树。根已半枯,枝叶焦黄,臣以为活不成。”
“后来不知怎么,竟活了。今春头采,只得此一壶之量。”
他顿了顿,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开浮叶:
“臣想,若陛下终有一日来此,总该有一盏热茶。”
赵构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
他没有问“你如何知朕会来”,也没有问“你等朕多久了”。
他只是端起茶盏,极慢、极郑重地,饮了第一口。
茶汤入口,温热微苦。
咽下时,却有极淡的回甘,从喉间缓缓漾开。
他想起绍兴三十二年那个春天。
陆游入枢密院编修官,上疏力主北伐,洋洋万言,字字滚烫。
他在御案后听着,不置一词。
散朝后,他独自站在福宁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太宗手植的牡丹。
牡丹开得正好,他却在想:
江北若收复了,这满城繁花,还能如此从容地开吗?
他终究没有允那份奏疏。
后来陆游外放,辗转蜀中、福建、江西,离中枢越来越远。
他偶尔会想起那日朝堂上那双炽热的眼睛。
但也只是偶尔。
再后来,玉衡星劫,南渡遗民仓皇登舰。
他在舷梯尽头看见陆游。
须发皆白,脊背微驼,怀中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极沉的东西。
他以为是书稿,或是先祖牌位。
后来才知,那是一株从会稽老宅掘起的梅树根苗。
此刻,这株根苗正在后院,半死不活地撑着几片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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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放下茶盏。
“放翁。”
他没有称“卿”,没有称“先生”,只是唤他此世最寻常的号。
“朕前世,做过许多错事。”
“求和苟安,构陷忠良,偏安一隅,坐视中原沦陷……”
“史笔如铁,朕不辩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但玉衡之战后,朕在舰首回望。”
“那一刻朕想的是,若有来世,朕不要再做帝王。”
“哪怕做一介布衣,贩夫走卒,只要能在故土活着,便是天大的福分。”
他抬起眼,直视陆游:
“可是朕没有来世了。”
“此身若陨,便是魂飞魄散。朕连入轮回的资格,都不曾有。”
陆游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良久。
窗外,风沙又起,卷动旧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放下茶盏。
“陛下。”
“臣前世为诗人,七十三年,写过九千余首诗。”
“写过‘僵卧孤村不自哀’,写过‘位卑未敢忘忧国’,写过‘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些诗,后人读之,皆以为臣在写北伐,写遗恨,写至死不渝的报国之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臣此刻方知,那九千余首诗,字字句句,皆是臣在写……轮回。”
赵构抬眸。
陆游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枝头那七十三朵暗灰色的梅花,在风沙中轻轻摇曳。
“臣在轮回殿中独坐万古,每日所判者,皆是生死。”
“臣以为臣已看透生死。”
“可臣转世为陆游,活了七十三年,写了九千首诗,方才明白——”
“生死可判,执念难销。”
“那九千首诗,不是写给陛下的谏疏,不是留给后世的诗稿。”
“是臣在轮回中,对自己判了万古的……流放。”
风从窗隙涌入,拂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每一首诗写完,臣便知,归期又晚了一日。”
“可臣忍不住要写。”
“仿佛只要还写着,那个叫陆游的人,就还活着。”
“仿佛只要还活着,就还能等。”
“等王师北定。”
“等中原光复。”
“等陛下……”
他停住,没有说完。
赵构却听懂了。
他端起那盏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放翁。”
“朕没有来世了。”
“但你有。”
“你等朕这一世,朕无以为报。”
他放下茶盏,起身,对着陆游,郑重一揖。
那是绍兴三十二年春天,福宁殿窗前,他欠了七十三年的一揖。
陆游没有避让。
他受下这一揖,缓缓起身,走到柜台后。
从最深处取出一只从未开封的陶坛。
坛身无铭,泥封完好。
他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江南烟雨气息的酒香,瞬间盈满这间简陋的酒肆。
是“沈园”。
他斟了两碗。
一碗推给赵构,一碗自持。
“陛下。”
“臣此世归来,觉醒宿慧,轮回权柄已渐回归。”
“待十殿阎罗尽数归位,轮回秩序重立——”
他端起酒碗,与赵构轻轻一碰。
“臣或许……可以为您判一个来世。”
赵构浑身一震。
他望着碗中澄澈的酒液,望着倒映其中自己苍老的面容,望着对面那双清澈如万古寒潭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帝王背负,有南渡仓皇,有太白风沙……
也有终于可以放下的,片刻释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游也将那碗酒饮尽。
他放下碗,正欲再言——
忽然,他神色微凝。
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穿透了酒肆的屋顶,穿透了太白古星的风沙天穹,穿透了茫茫星海,落向极遥远处——
荧惑古星的方向。
那里,一道与他同源而出、却又截然不同的轮回气息,正在剧烈波动!
那气息中,有烈焰焚城,有血海滔天,有万鬼恸哭……
也有——
一声压抑了万古的、沙哑的嘶吼:
“某……乃楚江王!”
荧惑古星,大汉皇朝。
北军大营。
这里是拱卫京畿的禁军驻地,营盘森严,甲士如林。
中军帐内,一名身披玄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正伏案批阅军中簿册。
他名叫厉温。
官职是北军中候,秩六百石,掌监北军五营。
这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职位,他却做得极其认真。
每一卷兵员名册,每一份器械损耗,每一道城防修缮呈文,皆亲笔复核,朱批细密。
帐外亲兵皆知,厉中候每日必至子时方歇,案前那盏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无人知晓的是——
每夜子时,厉温都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望楼。
他不眺敌情,不观星象。
他只是负手而立,面朝东北方向。
那里,是光武帝命名的邙山。
那里,有新建的东汉十二帝陵。
而他望向的,是更深处。
是邙山群陵之下,那片被光武帝刻意封印、以国运龙气层层镇压的……
无间之狱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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