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古星。
这是一颗被金色风沙与铁色山岩统治的苍凉世界。
天地之间,永远弥漫着淡淡的庚金煞气,呼吸之间如饮烈酒,灼喉而醒神。
数月前,赵构率南宋遗民在此登陆,于废弃矿星城遗址艰难扎根。
在这片新生聚落“临安堡”的东隅,有一处简陋却雅致的酒肆。
酒肆无匾,只在门前斜插一杆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酿”字。
旗杆下常倚着一头青驴,毛色斑驳,眼神慵懒,时不时打个响鼻,惊飞觅食的金喙雀。
酒肆的主人,是一名身形消瘦、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多数时候并不在店里。
晨起牵驴出城,暮时踏歌而归。
有时一连数日不见踪影,有时又整月窝在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梅树下,对着一方石砚、一支旧笔,从清晨写到黄昏。
写的什么?
无人知晓。
只知道他写废的宣纸,常被他团成纸团,随手掷入煮茶的炭炉,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他只卖两种酒。
一名“沈园”,清冽回甘,入口如年少春衫薄。
一名“剑南”,辛辣灼喉,入喉似铁甲夜渡河。
没有价钱,只换故事。
过路的金晶族矿工,用矿脉中的奇闻轶事换一碗“剑南”,灌下去,红着脸吼几嗓子粗犷的战歌。
思念故土的南宋老卒,用临安的烟雨换一壶“沈园”,喝着喝着,老泪纵横,却笑着说痛快。
年轻的后生问他:老丈,您这酒,为何叫这两个名字?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望向茶炉中那一缕青烟,眼神有一瞬的悠远。
他叫陆游。
但聚落里的人,更喜欢叫他另一个名字——
“放翁先生”。
......
这一日,陆游没有出门。
他难得地换了一身干净青衫,将那头名叫“小蛮”的青驴拴在老梅树下,自己坐在廊下,对着一壶“剑南”,自斟自饮。
那株老梅是从玉衡移植而来,原种据说来自神州会稽,在太白酷烈的风沙中挣扎数月,枝叶稀疏,半死不活。
陆游偶尔会对着它说话。
说山阴老宅里那株三百年的老梅,说驿栈外那株被战火烧焦一半的野梅,说军营旁那株年年开得泼辣张扬的红梅……
说这些时,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梅树只是沉默。
但今日,陆游说了半截,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梅枝上——
那里,不知何时,竟鼓起了一粒极小的、近乎透明的花苞。
陆游怔怔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提起酒壶,对着那粒花苞,遥遥一敬。
“前世,九千三百余首。”
“如今想来,字字皆是故园遗书。”
“可写了这许多首,竟写不出此刻这一眼。”
他仰头饮尽壶中残酒,闭上眼睛。
风沙拂过屋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恍惚间,那风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纸页翻动的声音。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两个月前,那个金晶族老矿工的故事。
老人用浑浊的通用语,讲述太白古星开天辟地的传说:
“最初,此星无昼无夜,混沌如铁。
祖神自星核中醒,以双掌撕开天幕,炼就如今庞大的太白古星。
祖神力竭,倒卧成山,血肉化金晶,双目化为两座湖泊,一曰照业,一曰鉴德。”
“凡生灵死,真灵入照业湖,一生善恶皆映其中。祖神残魂坐镇湖底,定其功过,判其来世。”
老矿工说完,等着被嘲笑。
这种土着神话,外来者向来嗤之以鼻。
但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却久久沉默。
然后,他起身,从酒窖深处取出一坛从未开封的“剑南”,拍开泥封,为老人斟了满满一碗。
“这坛,我藏了四十三日,本不知该等谁。”
“而今知道了。”
他端起自己的碗,与老人轻轻一碰。
“敬照业湖,敬鉴德湖。”
“敬……祖神。”
那日之后,陆游开始频繁地“发呆”。
有时正煮着茶,忽然失了神,茶汤溢出炉沿,滋滋作响,他也不觉。
有时正与人对饮,忽然望向某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店里的熟客们私下议论:放翁先生,怕是老了。
只有那株老梅,以沉默回应他的沉默。
……
然后是二十三天前。
那夜,临安堡难得无风,冷月悬在低空,霜白的清辉洒遍屋瓦。
陆游照例在梅树下枯坐。
忽然,他猛地站起。
动作太急,带翻了石案上的砚台,墨汁洇湿了半张宣纸。
他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夜空。
那里,只有亘古不变的冷月与星辰。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条河。
一条昏黄的、无声流淌的、倒映着无数模糊面孔的河。
一座桥。
一座古朴苍凉、桥身满是风化裂纹的青石桥。
一块碑。
一块通体漆黑、碑面光滑如镜、仿佛能照见三世因果的巨碑。
他看见自己站在碑前。
不是诗人陆游的站姿。
而是另一种姿态。
端坐。
垂眸。
右手持笔,左手按卷。
笔尖悬在“判”字最后一划的上方,亘古未落。
他认出那支笔了。
那笔杆上,没有“放翁”二字。
只有两个极小极小的篆字——
“平等”。
那一夜,他在梅树下站到天明。
青驴“小蛮”不解地蹭他的手心,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声音沙哑:
“原来那九千首诗……不是写给世人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每一首,都是一份未曾签署的……判词。”
……
此刻,风沙拂过屋檐。
陆游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粒颤巍巍的花苞。
他忽然想做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写诗。
于是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顿住了。
无数诗句在脑海中翻涌:
“死去元知万事空”——那是对“死”的预演,却不知“空”之一字,正是轮回起处。
“位卑未敢忘忧国”——那是对“责”的自觉,却不知他曾执掌的“国”,是六道众生的归处。
“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对“静”的沉溺,却不知春雨声中,藏着多少未及落笔的名字。
“此身合是诗人未”——那是毕生的自疑,而今他终于可以回答:
是。
也并非。
他是诗人。
他是陆游。
他更是……
一阵苍凉的风,自虚空而来,穿过院落,穿过酒肆,穿过那株老梅稀疏的枝干。
梅树上,那粒花苞轻轻颤动。
然后,绽开第一片花瓣。
花瓣是暗灰色的。
不是阴森的鬼气灰,而是一种温润的、庄严的、带着淡淡檀香与墨香余韵的灰。
花开无声。
但陆游的笔尖,却在花瓣绽开的刹那,落下第一划。
那一划,不是诗。
是一个名字。
一个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跨越万古也未曾忘记的名字。
笔势顺滑而下,仿佛这名字已在他笔下写过千千万万遍。
而随着这一划的完成——
轰。
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门,终于彻底洞开。
他看见了。
看见那座与酆都同在、坐落于轮回深处的阎罗殿宇。
看见殿外高悬的玄黑匾额,上书“平等”二字,笔力万钧。
看见自己端坐殿中,头戴十二旒冕旒,身着玄金衮服,手持生死文簿。
面前,六道轮回盘缓缓旋转,每一格轮转,都有亿万生灵的轨迹随之更改。
那卷生死簿,永远翻到同一页。
页上,只有一行字,被反复勾画涂抹,却始终未曾落定。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
不是因为判不了。
而是他在等。
等这一世的自己,走过该走的路,写完该写的诗。
等这一世的自己,终于问出那句:
“此身合是诗人未?”
然后,他可以从容回答:
你是我。
我也是你。
你写的每一首诗,都是我在轮回中对苍生的又一次垂眸。
你等的每一个春天,都是我在此殿中,对重逢的又一次预演。
如今,你来了。
花开了。
……
梅树下,陆游缓缓放下笔。
那支跟随他数十年的狼毫小楷,搁在砚台边缘,笔尖犹湿。
他垂眸,看着宣纸上那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那是他在轮回中的真名。
是比“陆游”更古老、更沉重、也更平等的名字。
他没有急着拾起。
只是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
陆游缓缓起身。
他没有整理衣冠,没有收敛气息,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株老梅——
此刻,第二片、第三片花瓣正在悄然舒展。
他只是负着手,沿着那条通往北方的简陋土路,慢慢地走。
那头名叫“小蛮”的青驴,睡眼惺忪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井边汲水的妇人,妇人笑着招呼:“放翁先生,今儿不去城外转转了?”
他点点头,应道:“今日有客。”
路过棚下编筐的老卒,老卒抬头:“先生,那坛沈园可还给我留着?”
他应道:“留着呢,等故事下酒。”
老卒咧嘴一笑,继续低头编筐。
没有人察觉他的异常。
没有人看见,他身后那尊若隐若现、随着每一步踏出而愈发凝实的玄金法相。
没有人知道,这位在太白风沙中卖酒写诗、终日牵驴游荡的闲散老者,灵魂深处正经历着怎样的涅盘与回归。
他只是慢慢地走。
走过简陋的街巷,走过新垦的麦田,走过那些在酷烈环境中努力生长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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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北方星港边缘时,南宋遗民舰船的舷梯正缓缓落下。
赵构站在舰首,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与他的视线遥遥相遇。
那一刻,帝王看见了。
看见这位老臣眼中,那份沉淀了数十载人间风霜、以及更古老万古轮回岁月的……
平静。
那平静太过浩瀚,如同一整片轮回之海,被压缩成一滴透明的露水,挂在他苍老的睫间。
赵构喉咙干涩,竟一时失语。
陆游看着他,微微颔首。
没有行礼。
没有高呼“陛下”或“臣在”。
只是微微颔首,如同故人重逢,如同……轮回路上,又一次平视。
然后他转身。
不是回酒肆。
是走向星港边缘那道低矮的石垒。
那头青驴乖巧地跟在身后,与他一同面向那颗玉衡星早已消失的方向,面向更远方、更深处——
那里,有黄泉在无声流淌。
有奈何桥亘古横跨。
有三生碑沉默矗立。
有轮回之主,正在等待那第九盏轮回灯火,重新点燃。
陆游负手而立,衣袂在庚金风沙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片不可见的远方,声音低哑:
“夜阑卧听风吹雨——”
身后,赵构脱口接道:
“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十载人间诗酒,有万古轮回独坐,有终于归位的释然,有从未远离的悲悯。
然后他低低念出今夜真正的诗——
不是陆游的诗,而是平等王在轮回殿中,等了万年的那句判词:
“众生平等,业果自承。”
“万法皆空,轮回不空。”
“平等王……归位。”
最后几字落下的瞬间——
轰!!!
他身后那尊法相虚影,终于彻底凝为实质!
十丈玄金法身,冕旒庄严,衮服猎猎,手持生死文簿,身悬轮回盘影!
那盘影缓缓旋转,每转一度,便有无数暗灰色的、承载着因果业力的轮回道韵如涟漪般扩散。
扫过整座星港,扫过整片临安堡,扫过太白古星广袤的地表——
所有生灵,无论宋人、金晶族、还是其他零散族裔,皆在同一瞬间感到灵魂深处一阵温和的悸动。
仿佛有一双悲悯的眼睛,于高天之上,平等地、郑重地,注视了他们一瞬。
梅树下,那株老梅的枝头,余下的花苞——
七十三粒,对应他七十三个春秋。
在同一瞬间,尽数绽放。
满树暗灰色的梅花,在太白古星酷烈的庚金煞气中,摇曳生姿,如万古轮回的侧影,投落在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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