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带着一夜未散的寒气，渗入天墉城的大街小巷。楚枫从一家早起营业的、专做力工和低阶散修生意的粥铺里走出来，身上已换了一副行头。
一件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短褐，脚上是沾满泥渍的草鞋，背后多了个半旧的竹编背篓，里面随意放着几株在乱葬岗外围顺手采的、不值钱的“阴凝草”和“尸苔”，手里还提着把小药锄。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涣散虚弱，收敛了锋芒，显得木讷而疲惫，活脱脱一个在底层挣扎、靠采些偏门药草糊口的落魄散修。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伪装。采药人常年在荒郊野外、偏僻角落活动，出现在一些非常规地点也说得过去，且这类人修为普遍低下，是城中最不起眼的一类人。
他背着竹篓，混在清晨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实则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中玄天碎片的共鸣指引上。
共鸣感自离开地火洞窟后，就一直存在，如同心脏的搏动，稳定而清晰。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蹲在路边，用那柄小药锄在墙根、下水道口等不起眼的地方假意挖掘，实则是在感知共鸣强弱的变化，借此修正方向。
他发现，共鸣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高大的建筑，而是指向地下。当他走在某些特定的街道，尤其是靠近城市中心区域的、铺着厚重青石板的古老街道时，共鸣会变得格外清晰强烈。而当他偏离这些街道，共鸣则相应减弱。
这意味着，引起共鸣的东西，深埋在天墉城的地下，而且其影响范围，与城中的某些地脉或古老构造有关。
为了更精确地定位，楚枫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在城市中心外围区域反复“采药”，不断试探。他发现，共鸣最强的几个点，似乎隐隐勾勒出一条…倾斜向下的、通往城市更中心地底的“线”？
傍晚时分，他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这里靠近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屋低矮拥挤，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几个穿着破烂、满身煤灰的汉子，正蹲在一处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就着冷水啃着干粮。铁门上挂着一块模糊的牌子，隐约可见“丙字七号矿道入口，闲人免进”的字样，铁门一侧的墙壁上，还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简陋的、已经褪色的警示符纹。
矿工？
楚枫心中一动。他放慢脚步，在不远处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石墙边蹲下，假装整理背篓里的草药，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王头，今儿怎么这么早出来了？里面又塌了？”一个年轻些的矿工问。
被称作老王头的，是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背脊有些佝偻的老矿工，他啐了一口嘴里的煤渣，声音沙哑：“塌个屁！是上面来了人，把三号支道和‘老窿’那片都封了，说是地质不稳，要探查。呸，探查个鸟！老子在这下面挖了四十年，哪块石头稳当不比他们清楚？还不是又发现什么古修士的破烂，怕咱们这些泥腿子顺走了宝贝！”
“古修士遗迹？真的假的？”另一个矿工来了精神。
“谁知道呢，”老王头摇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追忆和畏惧，“这天墉城地下，像蜂窝一样，挖了几百年了，谁知道埋了多少前人的东西。早些年，还有人挖到过带符文的石室，里面空荡荡，就墙上刻着些鬼画符。也有人说挖到过地下河，河里有会发光的鱼，游过去就再没上来…邪性得很。后来几大势力就把那些深的老矿道、奇怪的地方都封了，不准咱们这些人靠近。”
“那这次封的是……”
“听说是靠近中心区下头，最深的那几条老矿道，好像是‘万宝阁’、‘城主府’还有‘四海商行’的人一起封的，动静不小。”老王头压低了声音，“我偷听到看守的修士闲聊，好像说什么‘灵力异常’、‘古阵波动’…唉，反正不关咱们的事，离远点好，省得惹祸上身。”
楚枫低着头，摆弄草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万宝阁、城主府、四海商行…联合封锁…古阵波动…
玄天碎片的共鸣，指向的正是那片区域！
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入口，一个能避开这几大势力封锁、又能靠近共鸣源的途径。公开的、有人看守的矿道入口肯定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那几个矿工走去，脸上堆起几分怯懦和讨好的笑容。
“几位大哥，歇着呢？”楚枫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和疲惫。
几个矿工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他。老王头瞥了一眼他背后的药篓：“采药的？这儿可没你要的草药。”
“是，是，”楚枫连忙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这几乎是他现在身上最不值钱的“零钱”了，但在这些底层矿工眼里，已是不小的数目。他将灵石塞到老王头手里，低声道：“老哥，跟您打听个事儿。我有个…有个亲戚，前些年说是下矿走散了，一直没信儿。家里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我就想…就想看看，有没有啥偏僻的、废弃的老窿子或者水道，能通到下面深点的地方，让我去找找，也算尽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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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编了个俗套却容易引起同情的理由，语气恳切，加上那两块灵石的“诚意”，几个矿工的脸色缓和了些。
老王头掂了掂手里的灵石，又看了看楚枫那“孝子贤孙”般的憔悴面容，叹了口气：“小子，不是老哥不帮你。下面那地方，邪性，你那亲戚…怕是凶多吉少。而且现在好些地方都被封了，你进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楚枫连忙道，“我就是想试试，找不到，也算死心了。老哥您经验丰富，知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早年废弃的、没人管的入口？哪怕是条臭水沟，能渗下去看看也行啊！”
老王头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将楚枫拉到一边更僻静的角落，低声道：“看在你一片孝心，又给了灵石的份上，老哥告诉你个地方。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而且下去了，生死自负！”
“您说！我一定守口如瓶！”楚枫连忙保证。
“从这儿往东，过两个街口，有个废弃的染坊。染坊后头，挨着内城河，有条排污水的水闸，早就坏了，半截泡在水里。那水闸连着一条老早以前挖了又废了的引水暗渠，听说那暗渠挖得深，好像是想引地下河的水，没成功，就废弃了。暗渠有些地段，离底下一些老矿道挺近…不过那里头又黑又脏，说不定还有毒沼，几十年没人下去过了，你可想清楚！”老王头语速很快，说完，拍了拍楚枫的肩膀，转身回去继续啃他的干粮，不再看他。
废弃染坊…坏掉的水闸…引水暗渠…
楚枫记下了，对着老王头的背影微微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子夜，月隐星稀。
楚枫找到了老王头说的那个废弃染坊。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他绕到后面，果然看到一段坍塌的河堤，一个生满锈蚀、半浸在浑浊河水里的厚重铁闸，歪斜地挂在渠口，下方黑洞洞的，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阴湿气息。
就是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对污秽环境的排斥，从背篓里取出一张最低阶的“避水符”和“清心符”拍在身上，又用布条紧紧掩住口鼻。然后，他小心地拨开缠绕在闸口的污浊水草和垃圾，身形一缩，从铁闸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里面是绝对的黑暗和恶臭。脚下是滑腻粘稠的淤泥，混合着不知名的腐烂物。通道狭窄，需弯腰前行。符箓的微光仅能照亮身前尺许，耳边是潺潺的、带着回响的水流声，以及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他不敢用罡气照明，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只能凭借灵觉和对怀中碎片共鸣的感应，摸索着向前。
暗渠并非笔直，时而转弯，时而向下倾斜。有些地段已经坍塌，需要费力爬过。越往深处，那股地底特有的阴冷和压迫感越强，但与此相对的，怀中玄天碎片的共鸣，也越发清晰、强烈！甚至开始传来一种细微的、带着催促意味的震颤！
楚枫精神一振，不顾污秽和疲累，加快了下行的速度。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不同于污水流动的、更大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冰冷。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暗渠汇入了一条宽阔得多、水流也湍急得多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深不见底，拍打着两侧湿滑的岩壁，发出空洞的回响。暗河的一侧，是人工开凿的、相对平整的岩石河岸，向黑暗中延伸。
楚枫跳上河岸。这里空气清新了不少，虽然依旧阴冷，但没了那股腐臭。他沿着河岸，朝着碎片共鸣最强的方向前进。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河岸到了尽头，被一堵巨大的、布满水渍和青苔的天然岩壁挡住。暗河在这里拐入另一个方向，水流轰鸣。
而碎片的共鸣，在此刻达到了顶点！震颤不休，直指面前的岩壁！
楚枫停下脚步，指尖燃起一缕极其微弱的罡气火光，凑近岩壁仔细查看。
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苔藓，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但当他用手拂开一片湿滑的苔藓时，指尖触感传来一丝异样——那不是天然岩石的粗糙，而是一种带着规律纹路的、人工打磨的痕迹！
他心中一跳，加快动作，清理掉更大面积的苔藓和沉积物。
渐渐地，一片残缺的、巨大的、镌刻在坚硬岩壁上的复杂纹路，显露在微弱的火光下！
纹路由一种暗银色的、不知名的金属线条勾勒而成，深深嵌入岩石，线条本身已经黯淡无光，甚至有不少地方断裂、缺失，但残存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其结构的宏大、精密与古老。纹路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一种楚枫从未见过、却隐隐感觉蕴含天地至理的阵法符文！它们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排列、交织，构成一个残缺的、直径超过三丈的圆形图案轮廓——这竟是一座镌刻在岩壁上的、古老的传送阵法！
虽然阵纹残缺大半，灵气尽失，但就在楚枫指尖罡气火光映照其上、尤其是当他怀中的玄天碎片因极度靠近而发出清晰嗡鸣的刹那，那些残存的暗银色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仿佛沉眠万古的器物，被熟悉的钥匙触及，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叹息。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渺、却纯粹古老到难以形容的空间波动，如同涟漪般从残缺阵纹中心荡开，与楚枫怀中碎片的波动，瞬间完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确认！
楚枫屏住呼吸，手按在冰冷古老的阵纹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悸动，以及碎片在怀中兴奋的震颤。
找到了。
引起玄天碎片共鸣的，果然是这座深埋地底、早已废弃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传送阵！
凌家、城主府他们封锁矿道，所谓的“古阵波动”…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这古阵，与玄天剑，究竟有何关联？
它还能用吗？通往何处？
无数疑问，如同暗河奔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楚枫的心神。他站在古老而残缺的阵图前，如同站在一扇通往未知时空的大门前，渺小而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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