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是岩石亘古的冰冷，亦是金属线条那微弱到近乎虚无的余温。楚枫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幽暗。罡气凝成的微光，颤抖着照亮眼前那片从苔藓与沉积物中剥离出的、残缺而恢弘的暗银色纹路。
这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阵法体系。
当世阵法，无论是东荒学院传承，还是他一路所见中州散修所用，多以特定符文、灵纹组合，借灵石或地脉之力驱动，讲究的是与天地灵气的沟通、转化与运用。繁复，精密，但总有迹可循。
而眼前这片镌刻在坚硬岩体深处的纹路，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它们更古朴，更“原始”，线条的转折似乎不遵循任何既定的符文规范，反而像是在摹刻某种自然存在的“道纹”或“轨迹”。纹路深深嵌入岩石，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仿佛不是后天雕刻，而是天地生成时便已烙印于此。其结构之宏大，即便残缺不全，仅凭这显露的一角，也隐隐透出一种吞吐山河、勾连星宇的磅礴气魄。
楚枫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断裂、模糊的线条。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阵图靠近中心偏左的一处残损节点，几道交织的弧线与折线，以一种极其特殊的韵律组合在一起。这组合…他竟觉得有些眼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探入怀中，轻轻握住那三块玄天剑碎片。无需取出，仅凭指尖的触感和心神联系，他便能“看到”碎片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细微而玄奥的纹理。
没错！眼前阵图上那一小片纹路的“韵味”，竟与剑尖碎片边缘某处天然纹路的“走势”，隐隐有五六分相似！那是一种超越了具体形象、近乎“道”的层面的共鸣，若非他长时间贴身温养碎片，对它们的每一丝细节都了如指掌，若非此刻近距离观察这古老阵纹，心神沉浸其中，绝对无法察觉！
这传送阵…竟与玄天剑的“道纹”有关联？
或者说，构筑此阵的核心理念，甚至部分“密码”，就蕴含在玄天剑自身的“道”中？
楚枫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仿佛触摸到了一个惊天秘密的冰山一角。玄天剑的来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古老，还要神秘！它不仅是一把剑，其本身或许就蕴含着某种至高的大道法则，而这法则，曾被上古大能用于构筑这种匪夷所思的超级传送阵！
他强压激动，将微弱的罡气小心翼翼地从指尖探出，尝试着缓缓注入那一片与碎片纹路相似的阵纹节点。
没有反应。
阵纹死寂，如同最普通的刻痕。他注入的微弱罡气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是注入的量太少？还是方法不对？亦或是…阵法核心彻底损毁，失去了所有能量回路？
楚枫不甘心，又尝试了其他几处看似关键的节点，甚至模拟玄天碎片自身那缕混沌气流的波动频率。但结果依旧。阵纹冰冷，毫无回应，只有一种历经万古岁月洗礼后、彻底归于沉寂的苍凉。
看来，这座古阵确实已彻底损坏，失去了传送功能。或许，当年将它镌刻于此的存在，也未曾想过它能留存至今，更遑论被后人激发。
一丝失望，混杂着对上古辉煌的怅惘，浮上楚枫心头。他收回手，正准备再仔细查看一下阵图全貌，看看能否找到关于其用途或目的地的线索，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阵图右侧、靠近岩壁与暗河交界处的一片相对光滑的石面。
那里，似乎…有些不同。
他挪动脚步，靠近了些。罡气微光映照下，那片石壁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表面也异常平滑，仿佛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轻轻“抹”过一道。
是剑痕？
楚枫心中一动，蹲下身，凑到近前。果然，在那平滑的石壁上，有一道极其细微、淡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划痕。划痕长约三尺，笔直如尺，入石极浅，最深处也不过发丝粗细，若不细看，几乎会以为是岩石天然的纹理或水渍。
然而，就是这样一道看似微不足道的划痕，当楚枫凝神感应时，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令他灵魂都为之悸动的余韵！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意”。锋锐，纯粹，超脱。仿佛这道划痕并非利器切割而成，而是“斩”这个概念的本身，在时空中留下的一道永恒印记。它斩断了什么？是试图启动阵法的人？是传送而来的某物？还是…别的什么？
历经了不知多么悠久的岁月，此地阴湿潮寒，暗河冲刷，这道剑痕中残留的“意”，已经微弱到了极致，近乎于无。但就是这残留的、几乎要消散在时光里的最后一丝余韵，却让楚枫浑身寒毛倒竖，仿佛直面了开天辟地的一剑！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那道淡不可察的剑痕中心。指尖并未直接接触石壁，而是在距离毫厘之处停下。
就在他指尖悬停的刹那——
嗡！
怀中贴身收藏的三块玄天剑碎片，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颤！仿佛沉眠的凶兽被彻底惊醒，发出渴望而愤怒的嘶鸣！这震颤如此猛烈，甚至让楚枫胸口一闷，差点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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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指尖前方的剑痕，那微弱到极致的残留剑意，似乎被碎片的震动所引动，竟也“活”了过来！一丝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胆俱裂的锋锐气机，如同蛰伏万古的毒蛇，倏然从剑痕中窜出，顺着楚枫指尖那并未接触的虚空联系，猛地刺入他的识海！
“轰——！！！”
楚枫眼前骤然一黑，随即被无穷无尽、破碎纷乱的画面淹没！
他“看到”了浩瀚无垠的黑暗虚空，冰冷死寂，群星如同冻结的尘埃。
一道难以形容其巨大的、仿佛由无尽星光与混沌气流凝聚而成的剑影，横亘于星空之中，剑身布满裂痕，却散发着斩灭万道、破碎寰宇的恐怖气机！是玄天剑！完整状态的玄天剑！
剑影之前，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身影，手持巨剑，正对着虚空奋力斩出！
剑光所向，虚空破碎，显露出一条光怪陆离、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混乱通道…
而在破碎的通道彼端，惊鸿一瞥间，似乎有一座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残缺的宫殿轮廓，在无尽混沌中沉浮…
紧接着，另一道细小却凝练到极致的、带着决绝与毁灭气息的暗金色剑光，不知从何处而来，如同附骨之疽，狠狠斩在持剑巨影的手臂与那条刚刚开辟的通道连接处！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神魂中炸开！
持剑的巨影似乎发出一声怒吼，星光巨剑剧烈震荡，脱手飞出，于星空中崩解成无数碎片，四散激射…
那条刚刚开辟的通道剧烈扭曲、坍缩，连同通道彼端的宫殿虚影一起，被无尽的虚空乱流吞没…
而那道暗金色的细小剑光，也在碰撞中崩碎，一点微不可查的余波，似乎穿越了无尽时空，落在了某个“点”上…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切断。
“噗——！”
楚枫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剧震，踉跄后退数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岩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识海中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怀中碎片的剧烈震颤也缓缓平息，重新归于沉寂，但那种“激动”过后的疲惫与共鸣感，依旧清晰。
楚枫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死死盯着石壁上那道淡不可察的剑痕，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惊悸，以及…一丝明悟。
是了…是这道剑痕！
这道残留着一丝斩破虚空、断绝因果意韵的剑痕，就是当年导致玄天剑崩碎、这条由玄天剑开辟或稳固的传送通道彻底毁灭的…元凶之一？至少，是参与了那场恐怖对决的一道攻击所留！
这古传送阵，果然与完整的玄天剑密切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凭借玄天剑之力构筑或定位的！而它的毁灭，也与玄天剑的崩碎发生在同一时期，同一场难以想象的惊天大战之中！
至于通道彼端那惊鸿一瞥的残缺宫殿…是目的地？还是…
楚枫甩了甩依旧刺痛的脑袋，将这些过于遥远和骇人的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消化这次窥见上古秘辛带来的冲击，以及…神魂受创的现实。
他再次看向那残缺的古阵和淡薄的剑痕，目光已然不同。之前是探寻与好奇，现在，则多了几分沉重与了然。
阵，已彻底毁于那场大战，与玄天剑一同成为历史。
痕，是那场大战的见证，亦是警告。
此地，除了给他带来一段震撼的上古记忆碎片，证实了玄天剑的部分来历与这座阵法的关联外，已无实际用处。
他需要立刻离开，找个地方稳固受创的神魂。这次的“窥视”，虽然让他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但对本就未愈的神魂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沉寂的古阵和致命的剑痕，楚枫不再留恋，转身，沿着来时的地下河岸，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的甬道，只留下后方那残缺的阵纹与淡淡的剑痕，依旧沉默地镶嵌在冰冷的岩壁中，诉说着一段早已被时光长河淹没的、关于神剑、古阵与星空的古老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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