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深处，光线愈发晦暗。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稀疏零落，绿油油、蓝幽幽的冷光，将往来人影映照得如同地府游魂。空气滞浊，混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气味，让人的嗅觉几乎麻木。
楚枫揣着新得的兽皮地图和玉简，并未立刻离开。他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那些更加隐蔽、也更加冷清的摊位。能摆在鬼市深处的，要么是实在见不得光的赃物，要么就是些连摊主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来历、只能碰运气等待“有缘人”的古怪玩意儿。
在一个近乎死角、被几块嶙峋怪石半掩着的角落里，楚枫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摊子，与其说是摊子，不如说就是在地上胡乱铺了块辨不出颜色的破麻布。布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半块沾满泥垢、边缘参差不齐的瓦当；一截干枯发黑、像是某种藤蔓的枝条；几枚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片；还有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淡、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白色石头。
每一样东西下面，都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标着价格。价格高得离谱：瓦当，五十下品灵石；枯藤，八十下品灵石；铁片，一百灵石；那块灰白石头的标价更是骇人——三百下品灵石！
摊主是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老者，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油光发亮的破旧棉袍，头发如同枯草般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似乎睡着了，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偶尔有路过的修士瞥见这摊子和标价，无不嗤笑一声，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多看两眼都会污了眼睛。
“疯子。”
“想灵石想疯了。”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拿出来骗……”
低低的嘲弄声从路过者口中溢出。
楚枫没有离开。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块标价三百灵石的灰白色石头上。不，吸引他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当他目光落在其上，尤其是当他尝试以微弱的神识感应时，怀中那三块玄天剑碎片，竟再次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这悸动，不同于之前在城隍庙感应到的、与城中某处存在的遥远共鸣，也不同于在地下水道发现古传送阵时的呼应。这次的感觉更加…直接，也更加…奇异。仿佛这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与他体内的碎片，或者说，与他此刻重伤未愈、道基破损的状态，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般的…共鸣？
他凝神细看那块石头。灰白色，多孔，质地看起来疏松粗糙，毫不起眼。但若仔细观察，那些蜂窝状的孔洞边缘，似乎隐隐泛着一种极其内敛的、温润的玉质光泽。而且，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极其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暖石的干燥气息，与周遭阴湿腐朽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暖阳玉”？楚枫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在东荒学院的典籍中见过记载，这是一种生于地火与阴脉交汇处的特殊玉石，性温，蕴含一丝微弱的纯阳地气，能调和阴阳，驱散阴寒，对修炼某些特殊功法或化解阴煞有奇效。但眼前这块，成色实在太差，杂质太多，灵气稀薄得可怜，在东荒也就值个几块下品灵石顶天了。
三百灵石？简直是天方夜谭。
楚枫的目光，从石头移向摊主，那个蜷缩如虾米的老者。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老者气息微弱，近乎于无，如同风中残烛，混杂在鬼市驳杂的气息中，极难察觉。但楚枫历经生死，灵觉远超同阶，尤其是对“伤”与“衰”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察觉到了。老者那看似沉睡的、近乎死寂的气息深处，隐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恐怖的…枯败与紊乱。那不是简单的重伤，更像是一种本源受损、天人五衰提前降临般的腐朽气息。与他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痕、生机黯淡的元丹，竟隐隐有几分相似之感！只不过，老者的情况，比他严重了何止百倍千倍！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或许不止。
这老者，绝非常人！哪怕他此刻看起来如同最落魄的乞丐。
楚枫心中念头电转。三百灵石，他现在有。十连胜所得加上之前剩余，怀中灵石超过两百块。但这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接下来在天墉城生存、继续购买丹药疗伤、乃至探查苏凌两家情报的本钱。
买，还是不买？
买一块近乎废品的“暖阳玉”？就为了一丝莫名的共鸣和直觉？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又有两个结伴的修士路过。一人瞥见摊上标价，忍不住讥笑出声：“哈！三百灵石？老头，你怎么不去抢？”另一人也摇头：“这鬼市真是越来越没谱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宰肥羊。”
那蜷缩的老者，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对外界的嘲弄充耳不闻。
楚枫看着老者那枯槁的身形，又感受着怀中碎片那微弱却执着的悸动，以及自身对老者那股同病相怜般的微妙感应。他忽然想起沙民岩心长老，想起对方赠与圣泉时的郑重与期许。有时，机缘或许就藏在看似荒谬的选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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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犹豫，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灵石的布袋。经过购买地图玉简和几日的消耗，里面还剩下一百八十多块下品灵石。他数出三十块，想了想，又咬牙多加了二十块，凑足五十块，轻轻放在那块破麻布上，正好压在“暖阳玉”旁边。
“这块石头，我要了。”楚枫的声音平静。
那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者，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旁边那两个还没走远的修士，听到楚枫的话，猛地转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枫，又看看那五十块灵石，再看看标价三百的石头，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小子，你疯了？五十块灵石买这破石头？”
“人傻钱多？不对，看他那穷酸样，也不像有钱的…”
楚枫对旁人的议论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者。
老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乱发披散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沟壑、如同老树皮般干枯的脸。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暗黄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浑浊，黯淡，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却又在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幽光。
他的目光，落在楚枫放在布上的五十块灵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上移，落在了楚枫的脸上，尤其是…在他那头被布巾包裹、仍垂落几缕银丝的头发上，以及那双平静却暗藏坚韧与沧桑的眼眸上。
老者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因为楚枫只给了五十块而非三百块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因为楚枫“识货”而露出欣喜。那目光，如同两口即将彻底干涸的深井，古井无波。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楚枫，看了大约三息。三息时间，在鬼市嘈杂却又诡异的寂静（相对而言）中，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老者伸出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动作迟缓地，拿起了那五十块灵石，一块一块，仔细地数了数，然后揣进怀里那件油光发亮的破棉袍深处。
接着，他拿起那块灰白色的“暖阳玉”，递向楚枫。
楚枫伸手接过。入手微沉，石质比看上去紧密，触感温润，那股淡淡的暖意透过皮肤传来，竟让他体内几处因阴煞或旧伤导致的隐痛，微微缓解了一丝。
“谢……”
楚枫的道谢还未出口，老者已经收回了手，重新低下头，开始慢吞吞地收拾地上的破麻布，将那几样“破烂”连同麻布一起，卷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
他似乎不打算继续摆摊了。
就在老者背起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颤巍巍地站起身，准备离开的刹那，他那干裂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一个极其沙哑、低沉、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如同耳语般，飘入楚枫耳中：
“城西…乱葬岗…子时…阴气最盛时…有地火余温…”
话语断续，吐字模糊，但楚枫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这句话，老者再不停留，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如同一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乞丐，缓缓挪入鬼市更深的阴影之中，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枫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块温润的“暖阳玉”，耳中回荡着老者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城西乱葬岗…子时阴气最盛时…有地火余温？
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指点？还是随口一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暖阳玉。玉石暗淡，但在鬼市幽绿的光线下，那些细密的孔洞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光，一闪而逝。
他不再犹豫，将暖阳玉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说来也怪，玉石贴肉的瞬间，怀中那三块一直有些微躁动的玄天碎片，竟缓缓平静了下来，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抚。
楚枫深深看了一眼老者消失的方向，转身，也快步离开了这个角落。
鬼市依旧喧嚣而诡秘，人流如织，交易无声。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天价摊位的消失，也没有人在意一个落魄老者和一个银发青年的短暂交集。
但楚枫知道，今夜，或许真的遇到了一个…奇人。
无论那块“暖阳玉”价值几何，老者那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已然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探寻”的种子。
城西乱葬岗，子时…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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