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仿佛被血斗场永不熄灭的狂热点燃,失去了界限。楚枫离开又归来,归来又离开。城隍庙角落的灰尘,已被他反复涂抹的血迹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劣质的止血散早已用完,伤口只能草草用撕下的布条捆扎,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新的疼痛。
但怀中的灵石,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加。九十块…一百一十块…一百五十块…
距离购买“血灵丹”所需的一百块灵石早已超出,但他没有停下。他需要更多,需要预备购买更好的疗伤丹药,需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天墉城拥有一点点立足的资本。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持这股“势”,不能让接连的胜利中断,不能给潜在的敌人摸清他全部底细、从容布置的机会。
于是,第四场,第五场,第六场……
对手在变化,战术在升级,唯独不变的,是坑底永远弥漫的血腥,和看客们越发疯狂的嘶吼。而“白发修罗”这个名号,如同滴入滚油的水,开始在看客口中,带着惊悸、敬畏与一丝莫名的狂热,迅速传播开来。
第四场,对阵“驭兽师”。那是一个缩在角落、驱使着三条“铁线蛇”的阴鸷男子。蛇行如电,口喷毒液,专攻下盘。楚枫肋下未愈的伤口限制了大幅移动。他不再闪避,在毒蛇近身的刹那,以惊人的预判和手速,精准捏住蛇头七寸,指力迸发,捏碎蛇颅。驭兽师惊慌失措,被楚枫欺近,一脚踹碎膝盖骨,哀嚎认输。代价是小腿被毒牙划开一道口子,麻木了半日。
第五场,对阵“符修”。对方是个惜命的中年人,开场便洒出大把低阶“火弹符”、“冰锥符”,狂轰滥炸,试图以灵石消耗楚枫。楚枫在有限的坑底空间内腾挪,身影在火光冰屑中时隐时现,每一次都险之又险。他并非盲目躲避,而是在观察对方激发符箓的节奏和空隙。终于,在对方又一次伸手入怀取符的瞬间,楚枫将一块沾染了之前对手血迹的碎石,灌注一丝气劲,精准掷出,打在其手腕要穴上。符修手一抖,符箓激发紊乱,反伤自身。楚枫趁机突进,一记手刀斩在其颈侧,结束战斗。自身被一道漏过的冰锥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第六场,对阵“快剑手”。一个沉默的青年剑客,剑法凌厉,只攻不守,追求极致的速度和一击必杀。这是楚枫遇到的第一位正统剑修。对方的剑很快,快到楚枫重伤之躯几乎难以跟上。但他不再试图用眼睛捕捉剑影,而是闭上了眼,纯粹以战斗本能和对“剑”的感应去应对。他仿佛回到了归途沙海中,面对巨石枯木,以心御“剑”的状态。在对方自以为必杀的一剑刺来时,楚枫侧身、拧腕,以两根手指险之又险地夹住了剑身侧面,并非靠力量,而是以一种巧劲,顺着剑势一带。快剑手重心顿失,楚枫屈膝,一记凶狠的顶心肘,将其撞得倒飞吐血,长剑脱手。楚枫的指尖,被锋锐的剑刃割开,深可见骨。
伤势在不断叠加,失血带来的眩晕,疼痛对意志的侵蚀,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他的极限。但他的眼神,却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被淬炼得愈发冰冷、纯粹。所有的杂念——对伤势的担忧,对灵石的渴望,对前路的迷茫——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核心的求生意志和对战斗本身最直观的感悟。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如何在绝境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破绽;如何将痛苦化为力量,将虚弱伪装成陷阱……
他开始“享受”这种状态。并非嗜血,而是一种物我两忘的专注。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为了在生死线上行走。
第七场,第八场,第九场……对手越来越强,战斗越来越艰难。他断过指骨,肩胛骨裂开,内腑被震伤吐血。但他终究都站到了最后。看客们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嘲弄、好奇,逐渐变成了恐惧、敬畏,乃至一种扭曲的崇拜。每一次他摇摇晃晃、却最终屹立的身影走下土阶,都会引发一阵压抑的欢呼和更疯狂的下注。
“白发修罗”的赔率,一降再降。
终于,第十场。
“丙七!‘白发修罗’厉寒,对‘血手’屠刚!”嘶哑的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亢奋。
整个血斗场瞬间沸腾!屠刚,筑基中期魔修,修炼《血煞功》,已连胜八场,手段残忍,喜食对手心头精血,凶名赫赫。是近期西区血斗场当之无愧的霸主之一。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战斗,将是“白发修罗”传奇的终结,或是…加冕之战。
楚枫走下坑底。他身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污浸透成暗褐色,紧紧缠裹着数处狰狞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雪原上饿极了的孤狼。
对面,屠刚身材高大,披着猩红披风,裸露的胸膛上纹着狰狞的恶鬼图案。他手提一柄门板宽的、刀刃呈暗红色的鬼头刀,刀身煞气缭绕,隐隐有冤魂哀嚎之声。筑基中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混合着浓烈的血腥煞气,让坑边的看客都感到一阵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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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小子,你的血,闻起来很特别。”屠刚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而残暴,“老子会慢慢品尝的。”
“开始!”
屠刚动了!没有试探,鬼头刀掀起一片血红色的刀罡,如同决堤血河,朝着楚枫当头罩下!刀未至,那浓烈的煞气和血腥味已让人窒息,心神为之所夺。
楚枫瞳孔骤缩,这威势远超之前所有对手!他不敢硬接,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翻滚。血河刀罡擦身而过,斩在坑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冒着黑烟的沟壑。
一击不中,屠刚刀势连环,一刀快过一刀,血色刀罡纵横交错,将楚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他根本不给楚枫近身的机会,完全以境界和法器的优势碾压。
楚枫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在血色刀罡的缝隙中艰难求生。身上的布条被刀气割裂,新增数道伤口,鲜血淋漓。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血煞功》…煞气浓烈,爆发力强,但似乎…运转间有细微的滞涩?是了,这等魔功,霸道有余,精微不足,且需以血气为引,每次全力爆发后,回气转换的刹那,煞气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内敛…
楚枫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他不再单纯躲避,而是开始冒险。有时故意让刀罡擦过,增添伤势,有时做出力竭踉跄的假象。他在赌,赌对方连胜后的骄狂,赌对方对自身功法的自信,赌那功法转换的间隙,比对方想象的要稍长一线。
五十招…八十招…楚枫浑身浴血,视线开始模糊,肋骨似乎又断了一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依旧在坚持,在等待。
屠刚久攻不下,越发焦躁。尤其看到楚枫那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身影,更是怒火中烧。“给我死!”他暴喝一声,周身血光大盛,鬼头刀上的煞气凝聚到极致,化作一头狰狞的血色鬼首,发出无声的咆哮,朝着楚枫噬咬而来!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血煞噬魂”!
就是现在!
在血色鬼首扑来的瞬间,在屠刚旧力已尽、新力将生未生、体内血煞之气由外放转为内收以图下一击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刹那——
一直处于绝对守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楚枫,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对“刺”之剑意的理解,尽数灌注于右手食指与中指!
他不再闪避,反而迎着那噬魂鬼首,猛地踏前一步!这一步,正好踩在屠刚因全力出招而微微前倾、重心略偏的节点上。
同时,他右手并指,指尖凝聚起一抹微弱到极致、却纯粹凝练到令人心悸的暗金光芒,如同黑夜中一闪而逝的流星,无视了那狰狞鬼首的幻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刺向屠刚因怒吼而微微张开的、咽喉下方、锁骨交汇处的那一点——那是《血煞功》一处隐晦的气血运行节点,也是其护体煞气在回气瞬间最薄弱之处!
这一指,没有任何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绝对的精准,绝对的速度,和对战机绝对的把握!
屠刚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想躲,想挡,但身体正处于那功法转换的微妙间隙,气血一滞!他想催动煞气,却已来不及!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鬼首咆哮淹没的、利刃穿透皮革的声响。
楚枫的指尖,如同烧红的铁钎,轻易洞穿了那层瞬间薄弱的护体血煞,狠狠刺入了屠刚的咽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狰狞的血色鬼首在楚枫面前寸许之处,轰然溃散,化作漫天血雾。
屠刚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鬼头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指缝间,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汩汩涌出,中间夹杂着细碎的血煞碎片。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瞪大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败在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炼气期的小子手上。
砰!
屠刚沉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大片尘土。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与坑底常年浸透的暗红融为一体。
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血斗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赢了?
“白发修罗”…赢了?
以炼气之身,斩了筑基中期的“血手”屠刚?
这…这怎么可能?!
楚枫保持着出指的姿势,缓缓收回。指尖滴落着粘稠的血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大口的淤血,身体摇晃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仿佛随时会跟着屠刚一起倒下。断骨的刺痛,失血的晕眩,力量的彻底抽空,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他终究,没有倒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银发被血污粘成绺,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修罗。但那双眼眸,穿过弥漫的血雾,看向坑边,依旧冰冷,平静,深不见底。
“丙七…厉寒…胜!十…十连胜!”裁判的声音,干涩、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短暂的死寂后——
轰!!!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地下空间!疯狂的欢呼、呐喊、咒骂、不可置信的惊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声浪洪流!
“白发修罗!白发修罗!”
“十连胜!老子发了!全押的他!”
“修罗!修罗!修罗!”
狂热的口号开始在看客中自发形成,整齐划一,声震屋瓦。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坑底那个浴血的身影上,充满了狂热、敬畏、恐惧,以及一种目睹传奇诞生的兴奋。
楚枫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土阶。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独眼龙早已等在台阶口,看着楚枫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和一个小巧的玉瓶,双手捧到楚枫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
“厉…厉寒兄弟,这是你赢的,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这是场主特批的,一瓶‘血灵丹’。”
楚枫伸出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手,接过布袋和玉瓶。入手冰凉。玉瓶温润,隐隐透出一股精纯的血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东西揣入怀中,然后,继续向前,挤开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那面隔绝了疯狂与血腥的布帘。
当他掀开布帘,重新踏入外面清冷的夜色时,背后那震耳欲聋的“修罗”吼声,依旧隐约可闻。
夜风拂过,带起浓烈的血腥。楚枫扶住冰冷的墙壁,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里面似乎还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紧紧攥着怀中的玉瓶,那里面的丹药,是他拼了十场,断了骨头,流干了血,才换来的…一线生机。
白发修罗…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后,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踉跄跄地,朝着黑暗的巷陌深处走去,寻找一个可以暂时容身、吞服丹药的角落。
身后,血斗场的喧嚣渐渐远去。而“白发修罗”之名,却如同滴入水面的浓墨,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这片混乱的城区,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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