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的夜，似乎永远沸腾着一种病态的狂热。距离第一场生死斗结束，仅仅过去两个时辰。
城隍庙的角落里，楚枫盘膝而坐，脸色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愈发苍白。他小心翼翼地倒出瓷瓶里那点刺鼻的“止血散”，混合着皮囊里仅剩的清水，调成糊状，涂抹在肋下那片青黑发紫的淤伤上。药粉触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随即是微弱的麻痒，聊胜于无。
十块下品灵石，加上之前卖掉杂物所得的一块，一共十一块。距离购买一颗最低品质、能勉强压制伤势恶化、补充些许元气的“血灵丹”，还差至少四十块。
他需要更多的战斗，更快的灵石。
但身体的状态……楚枫内视己身，那枚暗金元丹依旧死寂，表面的裂痕在方才强行催动罡气后，似乎又扩散了微不可查的一丝。经脉的隐痛如同背景噪音，时刻提醒着他的极限。
不能停。停下，就是伤势彻底失控，道基崩毁。
他将剩下的止血散仔细收好，将十一块灵石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再次起身，走向那片被血腥和喧嚣浸透的街区。
生死血斗场永远不缺“新鲜血液”和赌徒。楚枫再次踏入那污秽的布帘后时，里面正进行着一场厮杀，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狂乱。坑底，一个使双钩的瘦小汉子，正将一个使流星锤的壮汉逼到角落，钩光闪烁间，带起一蓬蓬血雨。
看客们的嘶吼几乎要震破耳膜。
楚枫默默走到独眼龙的桌子前。独眼龙正唾沫横飞地收着赌注，见到楚枫，那只独眼眯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又来了。
“丙七，厉寒？”独眼龙扯着嗓子问，盖过噪音。
楚枫点头，将那块刻着“丙七”的木牌放在桌上。
“行，有种！”独眼龙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刚打完一场，不歇歇？下一场对手可不好惹，‘毒手’杜三，筑基初期，善用毒砂和腐骨掌，已经两连胜了。赔率一赔五，你敢不敢接？”
筑基初期，毒功。楚枫眼神微凝。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上筑基初期，还是擅用毒功的，凶险倍增。但赔率也高，赢了就是五十块灵石，加上底薪十块，足以购买“血灵丹”还有余。
“接。”楚枫没有犹豫。
“好！”独眼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快速在木牌上记了一笔，“等着叫号！规矩照旧，生死自负！”
楚枫退到一旁，闭目调息，尽力恢复着那一丝可怜的罡气，同时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毒功，诡谲阴损，需以快制快，或以巧破之。他现在没资本硬撼，只能取巧。
大约一刻钟后。
“丙七！‘病痨鬼’厉寒，对‘毒手’杜三！”嘶哑的吼声响起。
楚枫睁开眼，走下土阶。坑底刚刚被冲洗过，但血腥味和一种淡淡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对面，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袍子、身形佝偻、面皮发青的干瘦中年人，正阴恻恻地看着他。正是“毒手”杜三。他双手笼在袖中，指尖隐约可见暗绿色的光泽，眼神如同毒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又来一个送死的？”杜三的声音尖细，如同铁片刮擦，“看你这一脸死相，不如自己了断，省得脏了杜某的手，也少受些零碎苦头。”
周围的看客爆发出嘘声和催促。
楚枫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笼着的双手、微微前倾的肩膀、以及那双不断扫视自己周身要害的毒眼上停留。
“开始！”
裁判话音未落，杜三动了！他并未前冲，反而后退半步，双手猛地从袖中抽出，向前一扬！
呼——！
一片暗绿色、散发着甜腥恶臭的雾气，如同活物般朝着楚枫笼罩而来！雾气之中，隐约可见点点晶莹的砂砾，正是浸透了剧毒的“蚀骨砂”！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诡异一滑，绕向楚枫侧翼，那只呈现暗绿色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拍向楚枫后心，掌心隐隐有黑气缭绕——腐骨掌！
毒雾封正面，毒掌袭后心，配合默契，狠辣刁钻！
“杜三的招牌！这小子完了！”
“快闭气！”
看客惊呼。
楚枫在杜三扬手的瞬间，就已屏住呼吸，身形不退反进！他没有去管侧后方的毒掌，而是朝着那一片毒雾，猛地冲了过去！
“找死！”杜三眼中厉色一闪，毒掌加速。
然而，就在楚枫即将冲入毒雾的刹那，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斜折向，并非直线前冲，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险之又险地贴着毒雾的边缘掠过！那毒掌，也因他这突兀的变向，擦着他的肩胛骨拍空，掌风带着一股阴寒的腐蚀力，让他肩头衣衫瞬间焦黑一片，皮肤传来灼痛。
杜三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搏命，更没想到其变向如此诡异，完全预判了他的毒雾覆盖范围。
就在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因毒掌落空而身形微微前倾的瞬间——
楚枫那看似踉跄前冲的身影，猛地顿住，拧腰，回身！右手并指，再次如剑刺出！这一次，目标直指杜三那因发力而微微伸直的、泛着暗绿色的手腕——腐骨掌的发力核心！
杜三惊觉，想要缩手，但楚枫这一指，快、准、狠，如同早已计算好一般，在他手腕经脉气血运转的一个节点上，轻轻一点！
嗤！
同样是一声轻响。杜三感觉手腕一麻，一股尖锐的气劲钻入，他整条手臂的毒功运转骤然一滞，那暗绿色的光泽瞬间黯淡下去，掌心凝聚的黑气也险些溃散！
“你！”杜三又惊又怒，另一只手急忙挥出，又是一片毒砂。
但楚枫一指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进，瞬间欺入杜三怀中！左手成爪，猛地扣向杜三那只被点中手腕的手臂关节，用力一扭一错！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杜三惨叫一声，那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毒功彻底被破！
楚枫得势不饶人，额头猛地向前一撞！
砰！
狠狠撞在杜三的鼻梁上！鲜血混合着某些可疑的液体瞬间飙出！
杜三眼前一黑，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后续的毒功再也无法凝聚。楚枫松开他的断臂，右肘顺势狠狠砸在他的心窝！
“噗——！”杜三狂喷一口黑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双眼凸出，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坑壁上，滑落下来，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废一臂，撞面门，碎心脉！狠辣，果决，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坑边，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杜三微弱的呻吟和血沫涌出的汩汩声。
“丙七…厉寒胜！”裁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次，看客们的反应更加激烈。惊呼、怒骂、狂喜、以及更多惊疑不定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缓缓直起身、肩头焦黑一片、嘴角又添新血的银发青年身上。
“这…这病痨鬼，有点邪门啊！”
“杜三的毒…就这么被破了？”
“近身搏杀…好狠！”
独眼龙看着楚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上来，将六十块灵石推给他，独眼中精光闪烁：“还要继续？”
楚枫收起灵石，感受着怀中那沉甸甸的分量，点了点头。距离“血灵丹”还差一点，而且…他需要稳固这刚刚搏杀出来的“势”，不能给对手和观众喘息、摸清他虚实的机会。
“好！下一场，丙七对‘饿狼’兄弟！”独眼龙似乎也来了兴趣，高声宣布，“‘饿狼’兄弟，炼气九层，擅长合击，三连胜！”
楚枫心中一凛。合击之术，还是两人。他现在的状态，连番激战，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默默走到一旁，快速吞下一点止血散，勉强压住肩头的灼痛和体内的气血翻腾。
很快，两名穿着同样破烂皮甲、面容有六七分相似、眼神凶狠如狼的汉子，并肩走下坑底。他们一人持短矛，一人握弯刀，一下来就死死盯住楚枫，如同盯住猎物，彼此间气息隐隐相连，显然配合已久。
“开始！”
没有废话，饿狼兄弟一左一右，如同真正的饿狼般扑了上来！短矛直刺咽喉，弯刀横扫腰腹，配合默契，封死了楚枫左右闪避的空间，逼他硬接或者后退。
楚枫眼神一冷。不能退，一退就会陷入被动，被两人连绵不断的合击耗死。他猛地低吼一声，不退反进，朝着使短矛的汉子撞去！似乎要拼着受伤，先解决一人。
使短矛的汉子狞笑，矛尖加速。使弯刀的汉子则刀光一转，斩向楚枫后背。
就在短矛即将及体的瞬间，楚枫身体极其诡异地一缩，如同没有骨头，让矛尖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也借此，撞入了使短矛汉子的怀中，左手猛地抓住其持矛的手腕，右手手肘狠狠砸向其太阳穴！
砰！
使短矛的汉子脑袋一歪，眼前发黑。
但此时，背后的弯刀已然及体！楚枫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勉强侧身。
嗤啦！
弯刀在他后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剧痛让楚枫身体一颤，但他眼神中的冰冷和狠厉却达到顶点！他借着侧身的力道，抓住使短矛汉子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拽，将其身体当作盾牌，撞向身后追来的使弯刀汉子！
使弯刀汉子收刀不及，刀尖噗嗤一声，刺入了自己兄弟的后心！
“大哥！”使弯刀汉子目眦欲裂。
楚枫却趁此机会，松手，转身，染血的右手并指，凝聚最后一丝气力，如同毒蛇吐信，狠狠点向使弯刀汉子因惊怒而大开的咽喉！
噗！
指尖贯喉！
使弯刀汉子嗬嗬两声，手中弯刀当啷落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狂涌，缓缓倒地。
而被刺穿后心的使短矛汉子，也早已气绝。
坑底，楚枫独立。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血流如注，将半边身子染红。肋下、肩头、后背，伤痕累累。他脸色白得如同金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但他终究，还站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血斗场。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泥土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到极致、也凶狠到极致的搏杀震撼了。这个银发青年，仿佛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恐惧，每一次都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最终站到了最后。
“丙七…厉寒…胜！”裁判的声音干涩无比。
楚枫缓缓转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走向土阶。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惊惧、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独眼龙看着走到面前的楚枫，将又二十块灵石推过去，喉结动了动，低声道：“你…需要疗伤。后面…别打了。”
楚枫没说话，只是收起灵石，转身，拖着染血的身躯，一步步，艰难地挤开人群，消失在布帘之外。
背后，传来压抑不住的议论。
“白发…修罗…”
“对，白发修罗！这家伙，是个狠角色！”
“连战三场，全胜…还都是速杀…”
“看他那伤…怕是也活不久了吧？”
夜风吹过脏污的街道，带来寒意，也吹不散楚枫身上浓烈的血腥味。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咳出一口淤血，眼前阵阵发黑。
怀中的灵石，已经超过九十块。足够买“血灵丹”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这天墉城西区，在这生死血斗场，“白发修罗”这个名字，恐怕要开始流传了。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处理伤口，然后…去买那颗能让他暂时活下去的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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