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就请菩萨算一算，贫僧的命。”黑衣龙王望着周生，哪怕怀疑对方真是地藏转世，却依旧不卑不亢，甚至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般的犀利。字字如刀，更有一种敢和菩萨对弈，赌命争先的疯狂。...“登台？现在？”周家班众人刚从聚阴罐中显形，便齐齐一怔，面面相觑。夜风卷着枯叶掠过门槛，烛火摇曳，将众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泥墙上，像一排排僵直的纸人。可没人敢质疑。因为周生已站上院中那方青石板——那是郭老生前最爱坐的地方，晒太阳，嗑瓜子，看村童追逐。此刻他足下无声，却似有千钧压地，青石竟微微龟裂，蛛网般的纹路向四面蔓延。红线尚未归来，锦瑟静立一旁，指尖无意识拨动琴弦，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如针尖刺入耳膜。“不是现在。”周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魂魄，“药佛寺的和尚，今夜送的是郭老，明日送的，便是他们自己。”他目光扫过众人：老丑扮的日光菩萨，素来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窝深陷，却燃着两簇幽蓝鬼火；阿沅扮的月光菩萨，袖口还沾着方才入罐时蹭上的阴气霜粉，指尖微颤，却把琉璃灯盏抱得死紧；小满扮的癫狂少年，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什么看不见的苦胆；就连最怕光的瞎婆子，此刻也摘了蒙眼的黑布，空洞的眼眶里，竟浮起一层薄薄金膜——那是药师经中“慧眼初开”的征兆。“这戏，本就不是唱给活人听的。”周生抬手，指尖划过空气，一道暗金符箓凭空浮现，倏然炸开，化作十二道流光，分别没入众人眉心，“慈舟师叔的舍利子，不是你们的引路灯。他舍身饲魔，为的是留一道佛性不灭的种；而你们今日登台，不是演戏，是续命。”话音未落，远处山坳忽有闷雷滚过。不是天雷。是地脉震颤。药佛寺方向，三座佛塔的琉璃瓦正簌簌剥落，不是碎，是化——化作无数细小金粉，被夜风裹挟着，如一场逆流而上的金色暴雨，朝白蛇村奔涌而来。“来了。”锦瑟低语，古琴横于臂弯，七根琴弦尽数绷直，泛出青铜古镜般的冷光。周生却未看天，只低头解下腰间红绳——那是郭扬昨夜偷偷系在他衣带上的，用的是村里最寻常的麻线，打了三个歪扭的平安结。他指尖一捻，红线寸寸崩断，每断一截，便有一缕赤色阴气升腾，在半空凝成一枚血符：【愿】。十二愿。药师如来十二大愿，第一愿：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世界。周生将最后一枚血符按在额心，皮肤骤然皲裂，裂纹中渗出熔金般的光。他双目闭合，再睁时，瞳仁已成琉璃色，左眼映日轮，右眼映月轮，中间一点朱砂痣，赫然是药师佛顶髻肉髻之相。“时辰未到子时，但戏，可以开场。”他转身，走向院中那方临时搭起的戏台——几块门板拼凑，四根竹竿撑起褪色的蓝布帷幔，连幕布都是用郭老生前晾晒的靛蓝粗布裁的。可当周生踏上台板，整座戏台突然沉入地下三尺，再升起时，木纹已化作金丝楠木的古老年轮，帷幔无风自动，现出十二幅浮雕：病者跪求、盲妇抚琴、少年撕咬手臂、神农尝草、毒蛇噬腕、金莲破土、琉璃光海、千手垂悯、锡杖顿地、药钵盛星、天女散花、佛塔镇魔。这不是戏台。是坛城。是道场。是药师如来以身为基，筑起的最后一座渡厄桥。“老丑，日光菩萨，持锡杖，立东位，诵‘能令众生，求妻得妻，求子得子’——不是念，是吼！把喉咙撕开，让声波撞碎他们心里的锈锁！”“阿沅，月光菩萨，捧琉璃灯，立西位，灯油用你心头血调的朱砂，灯焰若熄，你魂即散！”“小满，癫狂少年，不必装疯，把昨夜梦见郭老爷爷掐你脖子的恐惧，全吐出来！对，就是那股想咬人的腥气——那是怨气，也是药引！”“瞎婆子，你不用看，用耳朵听。听见郭扬呼吸变重了吗？听见他梦里喊爷爷了吗？你替他哭，哭得越真，越能把那些和尚心里埋着的‘当年’挖出来！”众人应声而动，脚步踏在台板上，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唯有锦瑟未动，她凝视周生后颈——那里，一串细密的紫黑色咒印正蜿蜒爬升，形如盘绕的毒蛇，蛇首已抵住玉枕穴。“你封了地藏面具，却没封住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慈舟师叔的舍利子，镇不住你体内这尊……真魔。”周生置若罔闻，只将一柄戒刀插入戏台正中。刀身嗡鸣，刀尖滴落三滴血：一滴坠地，青砖绽开一朵血莲；一滴悬空，凝成旋转的微型佛国；最后一滴，竟倒飞而回，没入他左眼——琉璃日轮骤然黯淡，转为暗红，如凝固的岩浆。“班主！”老丑失声。“无妨。”周生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笑了一下，“药师如来尝百草而身中毒，我不过尝一口魔味，算什么？”此时，村口传来第一声梆子响。五更未到，报更人却提前敲梆。梆声古怪，节奏错乱，明明该是“咚、咚、咚”，却成了“咚——咚咚”，像被扼住咽喉的呜咽。紧接着，第二声梆子从药佛寺方向传来，第三声自葛岸城南门响起，第四声竟在郭老屋后那口枯井里炸开……七处梆声，方位对应北斗七星，声波在半空交织，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网眼之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全是葛岸城百姓，面孔被涂成惨白，嘴唇点着朱砂，正齐刷刷朝白蛇村叩首。“白蛇将军显灵了！瘟疫是药佛寺造的假！”“拆庙！烧经！把和尚的骨头熬成膏药！”杂音如潮水漫过戏台，可周家班众人竟无人分神。阿沅指尖划破掌心，血珠滴入琉璃灯盏，灯焰“轰”地拔高三尺，焰心浮现出郭老年轻时的模样——正蹲在洪水滔天的河岸上，用扁担挑起两个溺水的和尚。小满突然仰天嘶吼，不是唱词，是野兽濒死的哀嚎。他指甲暴涨三寸，狠狠抓向自己胸口，撕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正是当年被郭老从洪水中捞起时，被断木刺穿的位置。“爷爷……疼……”他嗓音破碎，泪血混流，“您说……和尚救我……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的眼睛剜走？”瞎婆子浑身剧震，空洞眼眶里的金膜“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一滴金泪滑落，砸在戏台地板上，瞬间蒸腾为一缕青烟，烟中浮现幻象：十余年前，洪水退去后的废墟里，几个药佛寺僧人围着幼年的小满，手持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寒光……“不是剜眼。”周生的声音穿透幻象，冷冽如冰泉，“是封印。你天生‘破妄瞳’，能看穿魔障本相。当年瘟疫，真凶是潜伏在药佛寺地宫的‘蚀骨魔’，它寄生在香灰里，靠信众执念滋生。慈舟师叔发现后，与十一位慈字辈高僧以自身为饵，将蚀骨魔诱入地宫，再以十二愿力结成琉璃结界，镇压其千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可结界需活祭。十二位高僧自愿兵解，魂魄化为十二粒舍利，嵌入结界核心。而小满的破妄瞳，是唯一能照见结界裂缝的眼睛——所以他们剜去你的眼，不是害你，是把你的眼睛，炼成了结界最后一颗铆钉。”小满怔住，嘶吼戛然而止。就在此刻，第一缕惨白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戏台东侧。光里，站着一个和尚。不是药佛寺的僧人。是郭老。他穿着那件丝绸锦被改做的袈裟，手里拄着郭扬的竹蜻蜓，脸上带着周生熟悉的、爽朗的笑。可他的双脚离地三寸，脚踝缠绕着无数透明丝线，丝线另一端，牵向药佛寺方向。“爷爷？”小满下意识伸手。“别碰！”锦瑟厉喝。可晚了。小满指尖触到郭老衣袖的刹那，郭老身影骤然炸开，化作万千光点，每一点光中，都映出一个画面：洪水中的药佛寺，僧人们背负孩童泅渡；瘟疫肆虐的街巷，老僧将最后半碗药汤喂给乞丐；地宫深处，慈舟师叔将舍利子塞进小满嘴里，自己则张开双臂，迎向扑来的黑雾……光点汇成洪流，涌入小满心口旧疤。“啊——！！！”他仰天长啸，声浪掀翻戏台帷幔。心口疤痕迸裂，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瞳仁中，竟是缩小的药佛寺地宫——琉璃结界正在寸寸崩塌，黑雾如沸腾的沥青，正从裂缝中汩汩涌出。“结界……快破了。”锦瑟脸色煞白，“蚀骨魔要出来了。”周生却笑了。他抬起手，指向天空。那里，七处梆声交汇之处，云层正被一股无形力量撕开，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幽暗虚空。虚空中，一尊庞然巨物缓缓探出轮廓：没有头颅，只有十二只环状排列的巨口，每只口中，都衔着一具干瘪僧尸——正是当年兵解的慈字辈高僧！“蚀骨魔？”周生嗤笑，“不，那是十二愿力反噬所化的‘伪佛’。它恨的不是世人，是药师如来教它慈悲，却又让它永困于慈悲的枷锁。”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心口——那里，竟也有一只竖瞳，与小满的完全相同，只是瞳仁中映着的，是完整无缺的琉璃结界。“我早把慈舟师叔的舍利子，融进了自己的心。”“现在，该还债了。”周生一步踏出戏台，足下青砖寸寸化为琉璃。他双手结印，不是佛印，而是戏班最古老的“开锣印”：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刀，拇指扣住无名指，小指翘起如勾。“咚！”没有鼓，没有锣。是他心脏搏动的声音。这一声，震得葛岸城所有白蛇将军神像同时开裂；震得药佛寺地宫深处，蚀骨魔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震得小满心口竖瞳中，琉璃结界骤然亮起，裂痕开始弥合。“《药师如来》第一折——”周生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钟：“梵志见苦！”他袍袖挥出，袖中飞出十二张黄纸，纸上墨迹未干，画的竟是药佛寺十二位慈字辈高僧的容颜。纸人落地即活，或诵经，或持杵，或洒净水，围成圆阵，将小满护在中央。“第二折——”“尝草试毒！”周生指尖弹出一缕黑气，没入老丑眉心。老丑浑身一颤，随即抓起地上一把野草塞进嘴里，嚼得鲜血淋漓，却放声大笑：“苦！辣！麻！烫！这才是人间味！”“第三折——”“舍身饲魔！”他猛然转身，面向药佛寺方向，张开双臂。身后，十二尊纸人高僧齐齐燃烧，火焰却是琉璃色的，火中传来庄严梵唱。火光映照下，周生的身影不断拔高、膨胀，最终化作一尊百丈金身——不是药师佛，而是他自己的模样，只是额生双角，肩披黑鳞，背后十二只手臂各持不同法器：戒刀、锡杖、药钵、琉璃灯、琵琶、鼓、铃、幡、剑、印、笔、镜。“第四折——”“琉璃不灭！”金身巨口开合，吐出的不是佛号，而是周家班所有人刚刚唱过的唱词，汇成一道洪流，冲向天穹裂缝。洪流所至，伪佛的十二只巨口纷纷爆裂，干瘪僧尸坠落如雨。可就在伪佛即将消散之际，它残存的头颅猛地转向戏台——目标不是周生。是熟睡的郭扬。“郭扬，醒过来！”周生暴喝。郭扬睫毛颤动，却未睁眼。他怀中，郭老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枚核桃，正悄然裂开，露出里面一颗浑圆剔透的琉璃珠——珠内，蜷缩着一个微缩的郭老魂魄，正对着伪佛，轻轻摇头。伪佛的动作，凝固了。它认出了那颗珠子。那是慈舟师叔当年，用自己半颗舍利子，为郭老凝练的“忘忧琉璃心”。只要郭老活着，这颗心就能保他遗忘一切痛苦，包括……当年亲眼目睹十二高僧兵解时的绝望。可如今，郭老死了。琉璃心，碎了。“原来……”周生声音忽然沙哑，“真正的药师如来，从来不是佛，是那个记得所有人痛苦，却依然选择原谅的老人。”伪佛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十二只巨口缓缓闭合，庞大身躯如沙塔般坍塌，最终化作一捧晶莹粉末，随风飘散。药佛寺方向，诵经声重新响起。不再是混乱的梵音，而是清澈、平和、带着暖意的《药师经》。周生庞大的金身开始瓦解，鳞片剥落，黑角崩断，最终缩回常人大小。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在戏台边缘，咳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在青砖上，竟开出一朵朵琉璃色的小花。锦瑟抢步上前扶住他，指尖探向他心口竖瞳——瞳仁中，琉璃结界完好如初，而结界中心，十二粒舍利子静静悬浮，其中一粒，正泛着温润的、属于郭老的微光。“班主……”老丑声音发颤。周生摆摆手，望向东方。天，亮了。第一缕真正的朝阳，穿过云层，温柔地洒在郭老屋檐上。檐角铜铃轻响，声音清越，仿佛老人爽朗的笑声。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郭扬身边，轻轻合上男孩手中那枚裂开的核桃。然后，他俯身，在郭扬额心，点下一枚朱砂。“从此以后，你忘了所有事，只记得一件事——”“你爷爷，是个英雄。”话音落下，朝阳彻底跃出山巅。金光照彻白蛇村。照见戏台上十二朵琉璃花，正悄然绽放；照见药佛寺方向，三座佛塔琉璃瓦重焕光彩；照见葛岸城，所有白蛇将军神像额头，缓缓浮现出一粒朱砂痣。而周生转身，拾起地上那柄戒刀，刀身映出他疲惫却平静的脸。“收拾行头。”“下药佛寺。”“今晚子时，正式开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扬：“这次，我们唱给活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