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单刀直入。这一瞬间,周生甚至都有些无法确定,眼前这个黑衣龙王,先前的慷慨陈词,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就好像一个思维极度跳跃的疯子,上一秒还激情澎湃,下一秒突然冷静到可怕。...“错了,错了!!”一声嘶吼撕裂长空,不是悲愤,不是怨毒,而是如钝刀割心、万蚁噬骨般的痛悔——那声音来自慈昆师叔!他本已魂光黯淡,蜷缩在结界边缘,双目紧闭,似是垂死。可就在周生念出“医者若惧病患呓语,何敢入瘟疫之城?菩萨若计众生毁誉,怎能渡孽海之波?”的刹那,他猛然睁眼,瞳中金焰炸裂,竟将周身残存魔气焚作青烟!他踉跄站起,袈裟破烂,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却无血,唯有一缕琉璃色佛光如活物般蜿蜒游走,修补着魂体裂痕。“方丈!”慈昆嘶声大喝,声震四野,“你错了——不是错在杀我们,是错在……从不信我们还能回头!”方丈浑身剧震,雪白长眉上的血珠簌簌滚落,砸在焦黑龟裂的土地上,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烟。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怕一开口,便溃不成军;怕一哽咽,便前功尽弃。慈昆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周生,合十躬身,额头触地,额角撞得泥尘飞扬:“周施主,贫僧……谢你未让药佛寺,断在今日。”话音未落,他袖中忽飞出三枚青铜铃铛,叮当乱响,非佛门法器,倒似乡间戏班开锣前摇晃的醒神铃。铃声清越,不刺耳,反如春雨润物,悄然渗入每一寸焦土、每一道魂隙。“这是……慧念的铃。”方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慈昆未答,只将铃铛往空中一抛。三铃悬停,自行旋转,铃舌轻颤,竟发出稚嫩童音:“药师琉璃光,照见苦海明……”——正是慧念每日晨课前必诵的《药师经》起首偈,音调不准,尾音上扬,还带着点奶气的鼻音。群僧闻之,有人当场跪倒,以头抢地;有人捂住耳朵,指缝间溢出黑气与热泪;更有人仰天狂笑,笑声未歇,口中喷出的却是金色佛血,血珠落地即化莲台,十二瓣,瓣瓣生光。魔气与佛光在他们体内激烈绞杀,魂体时明时暗,如风中残烛,却偏偏不灭。周生眸光微凝,左手悄然掐诀,指尖金芒流转,于虚空画出一道微光符印——非镇压,非禁锢,而是“引”字诀。他要引的,不是魔,不是佛,是记忆。那一道符印无声没入地下,直抵白蛇村最深的地脉。霎时间,整片血土泛起涟漪,如镜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所至,地面浮出无数虚影:有赤脚踩过荆棘采药的少年梵志,有蹲在灶前熬药、被柴烟熏得流泪的老妪,有背着竹篓沿山送帖、边走边哼小调的慧念……更有十七年前那一场血战——蛟龙盘踞坠云谷,毒雾吞日,溪水尽赤。药佛寺百僧列阵诵经,方丈手持降魔杵立于阵眼,慈昆率三十人持金刚杵断后,慧念不过十二岁,却抱着一只缺了角的铜罄,在阵心敲击节拍。鼓点急,经声烈,佛光如刀劈开毒瘴。最终蛟首坠地,龙血漫灌山谷,可百僧亦折损六十七人,余者皆带重伤,魂魄被龙毒蚀刻下永不愈合的裂痕……虚影流转,无声胜有声。“原来……我们早就是药。”一个年轻僧人喃喃道,眼中黑雾翻涌,却第一次映出了自己十二岁时的脸,“师父说,药师如来以身为药,治众生疾。可我们……只记得自己是医者,忘了自己也是病根。”他忽然抬手,狠狠抓向自己左胸——那里本该跳动心脏的位置,如今只有一团不断蠕动、嘶鸣的漆黑魔核。他五指插入魂体,硬生生将魔核剜出!魔核离体瞬间爆裂,黑雾喷涌如墨,却在半空被一道无形愿力兜住,化作一滴浓稠血泪,坠入泥土。血泪落地处,竟钻出一株细芽,通体碧绿,叶脉金丝隐现,顶端含苞待放。是琉璃草。传说中,唯有药师王佛踏足之地,方生此草,叶承甘露,花蕴愿力,能解百毒,亦能涤心魔。“琉璃草……开了?”魏叔拄着拐杖,声音颤抖,他演了一辈子苦命人,却从没见过真正在绝境里开出的花。“不是开了。”锦瑟拨动琴弦,指尖血珠混入琴音,化作一声清越凤鸣,“是等到了。”她目光扫过众人——周生额角已沁出细密血汗,地藏面具虽已消散,可眉心却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线,那是强行催动远超己身负荷的佛力所留下的反噬印记;红线鬓角灰白,方才那段癫狂少年戏,她耗尽了半生精气,此刻连站立都微微摇晃;云娘喉头腥甜,老旦唱腔最伤元气,她连咳三声,帕子上绽开三朵血梅;就连大武,这个平日扛鼎如拾芥的汉子,右臂衣袖早已焦黑,露出的小臂上密布龟裂纹路,每一道缝隙里都透出熔岩般的赤光,那是他将自身血气炼作护戏结界的代价……可他们没人退后半步。因为他们知道,这出戏不是演给谁看的,是渡人,亦是渡己。周生忽然抬手,摘下颈间那串檀香木佛珠。木珠温润,颗颗圆融,其中一颗却颜色稍深,隐有裂痕——正是慧念临终前托付给他的那颗。当时慧念浑身焦黑,只剩一口气,攥着佛珠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却把最后一句气音送进周生耳中:“班主……替我……再唱一折……”周生将佛珠高举过顶。“第三折——”他声未落,天地骤变。头顶云层豁然中分,不见烈日,唯有一轮澄澈月轮悬于天心,清辉如水,遍洒大地。月光所及,所有魔气蒸腾如雾,却不消散,反而凝成千百条细流,汇向中央——那株刚刚破土的琉璃草。草茎拔高,枝叶舒展,花苞缓缓绽开。不是寻常花朵,而是一尊跏趺而坐的小小药师佛像,通体琉璃,剔透无瑕,眉心一点朱砂,如血,如火,如未冷的誓言。“药师琉璃光,照见苦海明……”童音再起,却已非幻听。慧念的声音,自琉璃佛像口中传出,清越、纯净,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稚气,却又蕴含不可思议的定力与悲悯。“照见苦海明,愿为舟楫横……”佛像双掌合十,徐徐升起,悬浮于周生眉心之前,与他对视。周生笑了。不是胜利者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终于等到故人归来的、孩子般的笑。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琉璃佛像眉心。“慧念,你回来啦。”琉璃佛像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周生眉心。刹那间,周生双目金芒暴涨,身后竟浮现出一尊巨大虚影——非怒目金刚,非慈悲菩萨,而是一个赤脚行医、背负药篓、面容模糊却令人心安的凡人身影。那身影抬手一指,指向方丈。方丈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喉头一甜,喷出的却非黑血,而是一口浑浊黄水。水落地即凝,化作一枚龙鳞,鳞片上血丝纵横,赫然是当年蛟龙毒血所蚀之痕!“方丈……”慈昆颤声低呼。方丈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曾握过降魔杵、诵过万卷经、也亲手掐断过弟子魂灯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结出一个最古老、最基础的佛印:施无畏印。他嘴唇开合,吐出的不再是梵音,而是白蛇村口音极重的乡音,苍老、疲惫,却异常清晰:“慧念啊……师父……饿了。”全场死寂。随后,不知是谁先哭出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由弱渐强,最终汇成一片汪洋。不是嚎啕,不是哀泣,而是久旱逢甘霖、冻土遇春阳、游子归故里时,那种卸下万斤重担后的呜咽。魔气仍在消退,但速度已不如先前暴烈,而是如潮汐退去,温柔、坚定、不可阻挡。就在此时,异变陡生!那轮悬于天心的琉璃月轮,忽然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竟透出一线幽紫——不是佛光,不是魔气,而是……混沌初开时,天地未分、阴阳未判的原始虚无之色!“不好!”锦瑟琴音戛然而止,指尖血流如注,“有人在……篡改因果!”周生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望向坠云谷方向。只见谷口浓雾翻涌,雾中隐约浮现一座庞大黑影——非山,非殿,而是一座倒悬的、由无数断裂佛骨堆砌而成的巨塔!塔尖直指月轮,塔身缠绕着粗如山岳的锁链,锁链尽头,竟系着一条……断掉的龙尾!“龙髓塔?”慈昆失声惊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真正的恐惧,“传说中,蛟龙未死,其髓化塔,镇压坠云谷千年气运……可它怎会在此时……苏醒?!”话音未落,龙髓塔轰然震动,一根锁链崩断,碎骨如雨倾泻而下。其中一块尺许长的椎骨,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直直砸向那株琉璃草!若被击中,草毁,佛灭,戏散,所有正在回归的佛心,将瞬间被拖入永劫虚无!“拦住它!”周生厉喝。大武第一个扑出,双臂交叉格挡,赤红血气暴涨,化作一面巨盾。可那椎骨撞上盾面的刹那,大武双臂齐肘而断,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的血雾尚未散开,便被椎骨逸散的气息冻结成血晶。红线猱身而上,十指如钩,指甲瞬间染成漆黑,竟是以自身阴气为刃,悍然劈向椎骨!可黑气触骨即溃,她整条右臂无声湮灭,连灰烬都未曾留下。锦瑟琴弦尽断,十指鲜血淋漓,却仍盘膝而坐,以断琴为器,奏出最后一曲——《破妄·诛邪》!琴音化剑,凌厉无匹,可剑锋斩在椎骨上,只溅起几点星火,随即寸寸崩解。云娘张口欲唱,却喉头一甜,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块灰白的肺叶——她以寿元为引,强催老旦绝唱,已是油尽灯枯。眼看椎骨距琉璃草不足三丈,死亡阴影笼罩全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默伫立的方丈,动了。他没有抬头,没有结印,甚至没有看那椎骨一眼。只是缓缓弯腰,从焦黑的土地上,捡起了一截枯枝。那枯枝细如小指,弯曲如弓,表面布满皲裂,却奇异地透出一丝微弱的、温润的玉色光泽。——是当年慧念为他削的第一根药锄柄。方丈握着枯枝,一步一步,走向那即将毁灭一切的椎骨。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落下,脚下焦土便绽开一朵金莲。他走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时间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椎骨的坠势,竟真的……缓了下来。“方丈!”慈昆嘶吼,“那是龙髓,不是凡物!你……”方丈终于停下,距椎骨仅有一臂之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悲壮,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专注。他举起枯枝,像当年教慧念辨认草药一样,轻轻点在椎骨最狰狞的骨刺尖端。“慧念啊……”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教你,第一味药,叫‘忍冬’。冬天再冷,它也不死,只等春来。”枯枝轻触骨刺。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佛光万丈的神通。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冰晶融化般的“咔嚓”脆响。那根足以碾碎山岳的椎骨,自被点中的尖端开始,寸寸化为齑粉。齑粉飘散,竟不落地,而是升腾而起,融入天心那轮濒临破碎的琉璃月轮。月轮裂痕急速弥合,幽紫虚无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温润、更加浩瀚、更加……慈悲的琉璃光。光洒下,覆盖整片土地。所有僧人身上最后一点黑气,彻底消散。他们纷纷跌坐于地,不是虚弱,而是如初生婴儿般,用最本真的姿态,感受着阳光(真正的阳光,此刻终于刺破云层,普照大地)、泥土、微风,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久违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方丈手中的枯枝,也在光芒中悄然化为点点金尘,随风飘散。他望着那株在琉璃光中舒展枝叶、花苞再度孕育的琉璃草,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松弛,仿佛卸下了千载重担,又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在寺门口,接过慧念递来第一碗凉茶的、尚带几分青涩的年轻僧人。“周施主……”他转向周生,深深合十,这一次,动作不再僵硬,不再沉重,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轻盈与感激,“这出《药师如来》,药佛寺……听完了。”周生亦合十回礼,地藏面具早已不见,清俊面容上,唯有宁静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白蛇村袅袅升起的炊烟,坠云谷深处重新响起的鸟鸣,以及,天边那一道刚刚破云而出、金光万道的朝阳。朝阳之下,琉璃草顶端,新孕的花苞,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点微光,温润如初。